第299章 废柴第二百九十九废

八王爷避开正殿，不走主路，而是带着我们绕过回廊，穿过一线天般的狭窄夹道，跨过一道看似废弃实则暗藏机关的月墙，最终停在一座安静的殿前。

殿中有鱼池，此刻无水。

——正是长乐公子藏身的鱼池殿。

我脚步顿住。

莲儿在我身侧，眼底划过一瞬冷光：“他怎么会带我们来这里？”

我摇头。

八王爷似乎完全不觉得奇怪，只淡淡道：“此处幽静隐蔽，不会被打扰。安置人手最是合宜。”

我娘远远看了院子一眼，眉心微蹙，却没有反对。

我爹则压着嗓子哼：“这里的偏殿还不如我南宫府的柴房。”

八王爷装作没听见。

三位怪老头在我背后嘀嘀咕咕：“哎哟，那姓八的小子带我们来这鬼地方，是不是又有啥弯弯绕？”

“鱼池？不会要给我们煮鱼吧？”

“别吵，娃娃说听他的。”

我深吸一口气。

顾不得理他们，我就想办法贴到我爹那边去，还没靠近两步，八王爷便不紧不慢地跟上来，语气温和得很：“南宫将军，南宫小少爷，你二人想谈什么，不妨本王一起听。南宫府的事，天家也关心，本王奉命行事，自然——要关心关心。”

我心里暗骂一句：

——八王爷你平时不是最讨厌我们南宫府的破事吗？！

这会儿倒来盯得比谁都紧。

原本还想借口“令牌之事牵连重大”糊弄过去，但现在这令牌已经被我们硬生生演出一场神迹来，再继续拿来当遮羞布，显然不稳妥了。

我正绞尽脑汁要编一个更高端的借口，比如“殿中巨鸟震碎我心神，需要与爹娘长谈才能回阳”之类的鬼话——

结果，那三个怪老头突然齐齐冒出来。

一句废话没有，三双老眼往八王爷身上一扫。

第一位直接钩着他的袖子：“来，王爷，我们仨给你讲讲这殿宇的来历。”

第二位点头：“大有文章。”

第三位也咳嗽：“不讲怕你想得夜不能寐。”

八王爷：“……”

他明显想走，但他走不开。

真·走不开。

莲儿眯着眼望着，似乎看出那三位看似轻飘飘的手指里，每一道气劲都能让人筋脉锁死。

八王爷眼皮跳了又跳，知道硬扯也无用，只能用一种“失去尊严但保全性命”的姿态，让他们牵着走了。

我看着他被拖去鱼池另一边，心里第一次对八王爷生出一丝同情。

就一丝。

好歹也给我换来空闲。

我正准备偷偷摸去我娘那边，结果我爹先一步抓住我手腕，把我拉到角落。

他声音低沉：“那紫玉兵符，可在你身上？”

我一愣。

他盯着我，看得极认真。

我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

他整张脸都亮了三分，像二十年来第一次觉得天上掉馅饼掉到了自家锅里：“好！好！这下没问题了！你把紫玉给我，待我召来我的人，我们定能平安脱身！”

我心里一惊，忙压低声音：“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顿了顿，又问得更直：“您如今……是站在哪一边？”

这句话问出口，我自己都微微屏息。

因为我爹若真站错那边，我将来可能连喊“爹”这字都得重新思量。

然而，我爹没有立刻反驳。

他神色很平静，甚至像早预料我会问这一句。

他只道：“恭儿，你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全南宫一族。”

轻轻一句，却沉得像压在我心里的秤砣。

他望着我，目光复杂：“这乱世的每一步，都要走在刀尖上。你以为为父不想光明正大？不想堂堂正正？只是……许多事，不是我们能挑的。”

我被他说得心里发紧。

这不像是单纯的政治站位。

更像……他早看过整个棋局。

沉默了良久，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是否在这里看到过一幅壁画？” 他低声问。

我后背猛地一紧。

是那幅南宫府不应该出现在上面的壁画？

塔上的虚无空间、七种草药纹路、那幅庞大的图形……

那些被安排好的映照……

——难道我爹都知道？

我强压住表情，只冷静反问：“哪一幅？”

他凝视我几息，似乎想确认我的反应。

“一幅描绘南宫府百年前旧事的壁画。”

南宫府的旧事……

这殿宇与南宫府的布局相似……

那大黑鸟脖子上的两块令牌……

塔上声音说的镜子计划……

它们像一圈圈层叠的涟漪，终于触到中心的某处。

我爹盯着我：“你若见过那壁画，你便会明白，为何有人要我们南宫一族……留在此地。”

他沉默片刻，像在斟酌要从哪里说起，最终却抬眼，直截了当地问：

“恭儿，你可知，自大盛王朝立国以来，南宫一族为何能始终位列朝堂中枢？”

我被问得一愣。

他说得太突然，又太沉重。我只得摇头。

我爹冷笑一声：“那便从头说起。大盛太祖皇帝能登上帝位，看似天命所归，实则……得了南宫一族全力辅佐。”

这句话如一道闷雷，炸得我后背微凉。

我犹豫着试探：“所以……太祖是南宫一族扶上去的？”

“不错。”我爹点头，目光锋锐，“但你可知道，南宫一族缘何有这般能力？”

我心里升起一个荒诞又危险的猜测，于是低声道：“难道……南宫一族的根，不在大盛？”

我爹盯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等待我说出某个不可言说的真相。

我继续开口：“那幅壁画……爹，你是不是在说，我们南宫一族……原本属于大洛朝？”

话音落下的一瞬，我爹眸底掠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情绪。既像痛，也像认命。

半晌，他才压低声音：

“不错。南宫一族……本是大洛朝重臣。”

心重重一跳。

果然如此。

壁画上那些身影、那些仪式、那些与南宫府相似到诡异的纹饰……都不是巧合。

而我爹此刻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极深、极旧的觉悟。

像他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只是不知会在什么时候，被揭开。

我喉咙发紧，刚想再问——

鱼池殿另一头，传来八王爷的怒吼：

“你们三个到底想说什么——！？给本王放开——！”

紧接着，胖老头的声音悠悠传来：

“急什么？壁画还没讲完呢。”

我浑身一震。

壁画。

又是壁画。

突然，只听“轰隆隆”几声异响，从鱼池边那处暗道深处传来。

众人齐齐一震。

紧接着，石板推移的声响愈发清晰，像是有什么人在里面用力掀开封堵。几位跟着八王爷的金甲兵反应极快，刹那间长刀出鞘，一层层挡在鱼池边，生怕有刺客或什么妖物扑出来。

我心里一紧：糟了。这个时候，偏偏这个时候，长乐公子你若是沉不住气跳出来，可真是自投罗网了！

然而下一刻，从暗道口探出头来的，却根本不是长乐公子，而是一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脑袋。

“大哥？！”

紧跟着第二个人影狼狈钻了出来，拍着身上的灰，满脸探究。

“三哥？！”

我整个人怔住，惊喜、困惑、担忧几乎同时翻涌而上。

八王爷那边也僵住了，嘴角抽了两下，像是活活被这个荒诞场面噎住。

他抬眼扫了我们南宫一家，又看了看鱼池暗道，目光里浮现一种“今日果然命犯南宫氏”的复杂之色。

半晌，他干巴巴地吐出一句：“……好啊。今日看来，是南宫府……大团圆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