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漂来的瘟船,就这样泊在了万寿尚书庙的水岸边,远远望去像一具泡胀生苔的浮尸。红眼水鸟叼着腐肉,在船舷上舞翅起落,发出阵阵哀鸣,怪叫一声比一声凄厉,围看的百姓也越聚越多,脸上都蒙着一层死灰般的恐惧。
瞽目庙祝带人检视许久,向村民们宣称这不是普通的漂船,而是蜑民的水鬼船,里面的蜑民死后怨气附船,会顺着江水漂下来散瘟。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福州百姓素来敬畏水神,也怕蜑民的邪术——在他们看来,那些世代住在船上、不入户籍的水上人家,在陆上人眼里本就半人半鬼,更能役使水鬼,散播瘟疫。
半晌过后,庙祝才压下众人的喧哗,脸上露出悲悯神色:“诸位莫慌!昨夜尚书公显灵托梦于我,要在庙里办一场驱瘟大醮,请闾山九郎法主下凡,斩妖除瘟!只要法事做成,保得潭尾街平安无事!”
他宣布完不久,潭尾街就来了几个手捧着账簿和笔墨的青壮汉子,正是本地保甲的差役。
为首的差役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按保甲规矩,驱瘟醮事,阖街共担!凡住在此地的人家,不论贫富,每户出钱一百文!三日之内交齐,迟交加捐白米一斗!若是敢抗拒不交,同等逋欠论处,一律扣下户籍,不许出工。”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唉声叹气。一百文钱,在太平年月不过是半斗米的价钱,可如今哀鸿遍地,百业凋敝,对于潭尾街这些靠卖力气糊口的贫民来说,无异于剜肉剔骨。
而一场驱瘟醮下来,花费的香烛钱、戏班钱、杂役工食都不啻数万文,这些钱原本应该有商铺作为捐资主力慷慨解囊,然而潭尾街家家穷苦,并不是那种商铺林立的地方,就只能由各家各户被动或主动参与摊派——若是不交这笔钱,往后在当地可就很难好好讨生活了。
众人只能捏着鼻子认了,随着差役们挨家挨户登记收钱,账簿也开始翻得哗哗响。
而曾老汉这边,除了江闻给的那五两还债银子,家里剩下的铜钱,加起来也不过一百二十文,都留着买米下锅的钱。
“曾瘸子,该你家了。”差役走到他面前,把账簿往他眼前一递,“家家户户一百文,不多不少。”
“差爷,能不能宽限几天?”
曾老汉无奈道,“我们家贫,实在拿不出这么些钱……”
“宽限?”
差役嗤笑一声,身后几个跟随的游手之徒闻声,便上来推了曾老汉一踉跄,大声地似要说给街坊们听,“不交齐钱,瘟神到的时候全街遭殃,你担得起吗?”
耿精忠站在里屋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切。
最终一番拉扯,曾老汉还是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还有几串用绳子穿好的小钱,随后他数了三遍,才把整整一百文钱递到差役手里。
差役接过钱,随手扔进钱袋里,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走向下一家。
耿精忠本以为交了万寿尚书庙驱瘟醮的钱,曾家就能安生几日,可谁也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当天下午,罗教的人就上门了。
来的是几个穿着灰布短衣的汉子,为首的是个肥头大耳的斋堂师公,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他一进门就双手合十,念了声“无生老母,真空家乡”,然后开门见山:“老施主,闾山派那些法事没用!瘟疫乃是上天降罪,罚世人的罪愆,只有阖家入我罗教,到了经堂做会,听无生老母讲经,才能免灾脱难!”
曾老汉连忙站起身,陪着笑脸道:“师公,可是我们已经交了驱瘟醮的钱了……”
“那是白扔钱!”
师公把蒲扇一拍,身后几个短衣汉子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那些尪师只会装神弄鬼,往年交了钱的人家,不还是照样死人?只有我罗教,才是真能救苦救难!”
他顿了顿,语气强硬:“我告诉你,这次的瘟疫,专找不信无生老母的人!我这儿入教也简单,每户交五十文香火钱,今晚一起到斋堂做会,听我讲经就能保全家平安!”
曾老汉的脸一下子白了,家里现在只剩下二十文,连买米都不够了。
“师公,我们家实在没钱了……”
曾老汉哀求道,“而且我女儿年纪小,不方便去经堂……”
“不方便?”
师公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曾阿妹,眼神里满是不怀好意,“入教不分男女老幼,怎么就不方便了?我看你是诚心不信!也罢,你不信就算了,等瘟疫来了,你女儿死了,可别后悔!”
说着,两个泼皮随从也跟着冷笑,嘴里嘟囔着“不识好歹”“等着死吧”之类的话,堵在家门口便不走了。
曾老汉和对方又是一阵要价还价,急得满头大汗,最终咬着牙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瓦罐,倒出里面仅有的二十文钱。
师公掂了掂铜钱,脸上这才露出笑容:“也罢,看你心诚,就饶了你这一次。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就到斋堂来,不来的话,等无生老母怪罪下来,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带着随从扬长而去,曾老汉则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他们说的斋会,究竟是什么事情?”
耿精忠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些人明明是来敲诈勒索,为什么曾老汉宁愿倾家荡产,也要乖乖交钱。
曾老汉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无奈:“公子你不懂……罗教的人惹不起啊。他们人多势众,官府都管不住,若是得罪了他们,他们怕是半夜放火烧屋,或者把儿女拐走卖到外地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罗教的斋会,是男女厮混在一起,什么丑事都有。若是不舍给他们钱财,他们就会到处造谣,说阿妹已经入了教,还跟男人鬼混过了。到时候,阿妹这辈子就毁了,再也嫁不了正经人家了……”
耿精忠听罢沉默不语。
然而,上一波的纷乱还没来得及平息,更大的麻烦就找上门了。
就在罗教的人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个穿着绸缎长衫的汉子带人闯进了曾家的木屋。
“我们是奉林家老爷之命,来收三一教的善款的。如今春疫大行,我家老爷大发慈悲,联合城里的士绅,举办义诊施药,还要义葬那些无人认领的无名尸。这都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你们这些百姓,也该出点力。”
他翻开账簿,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名字,一字一句地说道:“按规矩,贫户每户出五十文,富户每户出五两。你家嘛……特殊情况,就出三两银子吧。”
“三两银子?!”
曾老汉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跳了起来。
“拿不出来?”对方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曾老汉,“曾瘸子,你当我是傻子吗?先前契卖女儿得了二两,昨天我还亲眼看见,有个穿青衫的人给了你一锭银子,怎么刚拿到钱,就想赖账?”
曾老汉的脸一下子变得毫无血色。他没想到,自己家里的事,竟然被林府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钱是用来还债的……真没有了……”
可那人的手下不待分说,一人揪住曾老汉便要搜身,另外一人便抬脚往内屋闯去,准备要翻箱倒柜。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耿精忠,终于动了。
他从内屋缓缓走出,挡在曾老汉父女身前。
“滚。”
这一个字,清晰地传入两个家仆的耳朵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家仆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着耿精忠,见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粗布短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风霜之色,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流民,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哪里来的野小子,敢管林家的事?”
家仆啐了一口,伸手就要去推搡耿精忠,“给我滚开!”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耿精忠的衣服,就觉得手腕一紧,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
耿精忠出身武将之家,平日里没少飞鹰走马、驰骋试剑,动起手来自然不是几个家丁能够承受的,此时一肩膀撞了过去,那名家丁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地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半天爬不起来。
另一个家仆见状,怒吼一声挥拳就向耿精忠打来,耿精忠侧身躲过,反手一掌拍在他的胸口,只听“啪嚓”一声,那名家仆惨叫一声,捂着胸口蜷缩成一团,疼得满地打滚。
耿精忠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两人:“告诉你们,曾家的钱一分都没有。再敢来骚扰,小爷下次打断你们的腿。”
曾老汉一家三口都惊呆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耿精忠,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落魄公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绸衫汉子被耿精忠震住,剩下的家仆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头也不回地跑了。
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耿精忠缓缓转过身,看向依旧惊魂未定的曾家三口。
“不用怕他们,这帮人不敢再来的。”
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两人就是曾老汉契卖女儿的林家仆人,显然是看中曾老汉手里这笔现银,转手就要用善举名目给敲诈回来,也摆明了是盯梢了许久,打算来敲骨吸髓了。
“公子,我是怕他们出去乱嚷嚷,让你的仇家找到了……”
曾老汉半是感激半是为难地嗫嚅道。
耿精忠不以为意道:“无妨,我在这里藏身也就两日功夫。若是他们还敢上门,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本事。”
………………
“子鹿,你可算回来了。”
福威镖局正堂,林震南端着两杯岩茶肉桂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推到江闻面前,“你把耿精忠放在那龙蛇混杂的地方,究竟是何用意?难不成指望他体恤民情?”
江闻直看着林震南,说道:“他既然想掌控靖南王府、稳坐在福州城,至少得知道普通百姓过的是怎样日子,但我可没指望他吃两天苦,就生出仁心善念。倒是你那里,可打听得什么消息?”
林震南脸上满是凝重,“我刚从曾都统府回来,打听到的消息不太妙。”
江闻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靖南王府那边,真出事了?”
“何止是出事。”
林震南在他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王府府门紧闭数日,除了每日卯时的军务议事,其余时间一概不见外客。就连平日里负责采买的下人,进出都要经过三道搜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最奇怪的是,周氏老福晋已经整整七日没有露面了,府里对外只说她偶感风寒,正在静养,可外界都在传,她怕是得了什么怪症。”
林震南缓了缓气,继续说道:“曾养性说,王府里的侍卫也换了一批,都是周氏的心腹,三公子耿聚忠也被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许随意走动。看样子,周氏是打算趁耿精忠不在,彻底掌控王府的兵权。”
江闻闻言却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周氏的这点手段,我早有预料。真正让我担心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件事。”
“哦?”
林震南一愣,“还有比耿精忠回府夺权更要紧的事?”
“昨日我在上下杭码头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件怪事——江上接连漂来好几艘无人的死船,船上的人死状凄惨,都说是水鬼散瘟。”
江闻放下茶杯,思索道:“福州的瘟疫,历来都在春夏之交最为猛烈。湿热蒸腾,疫气滋生,一旦爆发怕是千里绝户的惨状。这件事,比耿精忠能不能夺回王府要难处理百倍,可换过来想,这或许也正是反客为主的契机。”
江闻这么说着,神色也有些犹豫,担心福州真的爆发猛烈的瘟疫。
在《清史稿》这类官方正史中,关于1660年的福建疫情记录寥寥,似乎一切都太平安稳,但这很可能是官方刻意淡化的结果,因为同时期的福建,邵武、延平等府也已连续多年发生大疫,福州作为通商枢纽很难独善其身。
然而后世一部私人笔记《榕城纪闻》中,作者是清初一位自号“海外散人”的匿名文人,隐约提到过这一年的福州爆发过一场瘟疫。
福州瘟疫中最突出的是鼠疫与霍乱,这两种疫病四季都有发生,福州人俗称鼠疫为“剥核”,称霍乱为“吐泻”,称肺炎为“跌劳”,其中以鼠疫最为严重,最为广传,对其认识也最为深刻。
吴宣宗《鼠疫约编》即已经发现:“所谓鼠疫,疫将作而鼠先毙,人触其气,遂成为疫,盖地气暴发,鼠得之最先,尝于水缸恣饮满腹,甚至案上茶杯,稍沾余滴,人之不察,误食其余而受毒,遂不浅矣。固不独睹死鼠,不及掩鼻,感触其气已也。”
但要最终确认,还是得到实地调查一番。良久之后,江闻终于转过身,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明日,我去看看那些死者的尸体,你且继续盯着靖南王府,一旦周氏有任何异动,立刻派人通知我。记住,此事万万不可声张,否则只会引起更大的恐慌。”
“放心,你自己也要小心。”
林震南仍旧面露忧色:“可这瘟疫贯是来得蹊跷,要从哪里找到源头?倒说起来,是否要让人通知修儿走慢些,或是干脆叫他们改道别回来?”
但江闻已经闪身出门,只见他轻轻一跃就翻过了墙头,留下一句话。
“恐怕与闽江之水脱不了干系……”
《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入潼关 著。本章节 第三百五十七章 独见空惊目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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