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孙簿先到了。
钱谷跟着朱威去了河西,刚回来,正在处理近几日压下的公务,来得稍晚些。
孙簿听了朱威的话,揣测道:“府尊,徐知府这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既然冲着安济院去,怕是看出了安济院这条门道有什么我们还没瞧见的好处。”
朱威正端着新换的热茶,闻言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老孙,我留你在归宁城是干什么的?就是让你给我盯住这一亩三分地的风吹草动!连我们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事都看不明白,难道我不知道他徐端和来肯定有目的?还用你在这儿猜?”
孙簿被训得脸一红,讪讪道:“大人息怒,下官……下官这几日忙着协助司农房跑春耕的事,城里这边,确实疏忽了。”
朱威叹口气,放下茶盏:“我跟你们几房主事说过多少次了?要低头做事,也得抬头看天!咱们是王畿重地,天子脚下,要有这个敏感!尤其是现在,工坊新制刚开,各府州眼睛都盯着归宁,但凡有个知府一级的官员进城,特别是那些心思活、手段多的,比如徐端和这样的,咱们就得立刻知道,他来干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明白吗?”
“是,是,下官明白。”孙簿连连躬身。
接着不久钱谷也到了,几人正在猜测时,赵典礼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了。
这就是近在王畿的好处,很快就打情况打探到了,虽然对于细节不清楚,但是大概的情况已经了解到了。
钱谷沉呤道:“徐知府若真要在安济院设个专柜什么的,以后归宁百姓想买西北的皮毛药材,怕是只认他武朔的牌子了。”
“不止归宁。”朱威摇头,手指敲着桌面,“安济院这块牌子,一旦让他借成了势,那就是通行的招牌。他武朔的货进了安济院,就能顺着安济院的名声,卖到天阳、临汀、甚至更远。他图的,绝不仅仅是归宁这一城一地,是借着安济院的‘善’字招牌,打通全国的销路!这老小子,算计得深啊。”
他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肚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咱们归宁,难道就没有能拿得出手、能跟他打擂台的东西?就眼睁睁看着他徐端和把安济院这块风水宝地占了?”
孙簿这次学乖了,赶紧接话:“有自然是有的。比如归宁城的‘桂香斋’糕点、‘刘记’酥糖,中河县的酱菜,还有咱们河西的醋……只是,糕点酥糖毕竟不是必需品,酱菜也略显平常,唯有河西醋,倒是家家必备,也有些名气。”
朱威停下脚步,看着孙簿:“光有名气不够,得成规模,得有潜力。河西醋,涂大人点了头,咱们就得尽快把它立起来。”
他转向钱谷,“钱谷,你这几天在河西,感觉如何?那几家东家,可能成事?”
钱谷忙道:“回府尊,下官看来,有府尊亲自坐镇几天,那几家东家虽然仍有顾虑,但心思已经活动了。裴知县正在抓紧和他们拟定章程。河西醋的底子确实不错,只要整合起来,统一标准,扩大生产,前景应当可观。”
“好。”朱威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眼中闪过精光,“徐端和想借安济院的船出海,咱们也不能干看着。孙簿。”
“下官在。”
“你去找城里几家口碑最硬、手艺最老的糕点、酱菜、醋坊东家,悄悄递话,就说府衙有意筹办一个‘归宁名荟’,要挑选一批最能代表归宁特色的好物产,集中推广。让他们把自家压箱底的好东西都备一份样品,过几日送到府衙来,咱们先筛一遍。”
孙簿应下,又问:“大人,这是要……也去安济院设柜?”
“为什么不呢?”朱威脸上露出笑容,“安济院租了那么大铺面,总不能只卖他武朔一家的货吧?咱们归宁本地的物产,就地取材,省了千里迢迢的运费,成本更低,价钱更实惠,百姓得了实惠,岂不更乐意买?安济院多卖本地货,既帮扶了本地工匠农户,又显得更接地气,王妃那边也说得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透着股精明:“他徐端和能谈‘专柜’,我们……可以谈得更深。安济院的招牌,加上咱们归宁府衙的背书,再加上本地实实在在的好货物,这三样加起来,分量未必比他武朔的皮毛药材轻。而且咱们近水楼台,沟通便利,有什么变动,随时可以调整。这才是咱们的优势。”
钱谷眼睛一亮:“府尊高见!下官这就去操办。”
“等等。”朱威叫住他,叮嘱道,“这事,眼下先悄悄进行,别大张旗鼓。样品要精,不要多。谈的时候,也别说死,先探探安济院那边的口风。孙簿,你另外再带两个人,去安济院新铺子附近转转,看看左右有没有空着的、合适的小铺面,或者愿意出租的后院厢房。”
孙簿一愣:“府尊,这是要……”
朱威眯起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他徐端和能想到专柜,咱们就不能想到……在安济院主铺旁边,与安济院合作设个专门的‘归宁物产名荟专区’,由府衙牵头,本地商户参与,与安济院利润分成。总之,要把咱们归宁的货,和安济院这块牌子,绑得更紧一些。这事不急,先留意着,有备无患。”
钱谷和孙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佩服。府尊这脑子,转得是真快,步步都想到了前头。
“下官明白,这就去办。”两人齐声应道,匆匆退下安排去了。
堂内安静下来。
朱威独自坐着,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深邃。
老徐啊老徐,你想抢先手,心思是够活。可别忘了,这里是归宁,是我朱威的一亩三分地。你借安济院的东风,我就借你的东风。
他放下茶盏,脸上带着些笑意,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茶几上,轻轻敲击着,笃,笃,笃……仿佛在算计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次日清晨,归宁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徐端和起了个大早,将昨晚反复斟酌到深夜的条陈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字句无误、条件清晰,才小心装入一个普通的青布函套。
他没有用官府的正式公文格式,而是以私人名义写给严佩云,言辞恳切,条理分明。
条陈共分四部分:一是武朔物产现状与匠人生计;二是与安济院合作的具体章程;三是分成比例与担保条款;四是单独设立的“安济善款”运作细则。
马车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不多时便到了安济院新租的铺面前。铺面还没开张,但门板已经卸下,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木匠正在赶制柜台。
严佩云正在铺子里,手里拿着尺子,和木匠比划着柜台的尺寸。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见是徐端和,放下尺子迎上来:“徐哥来得真早。”
徐端和笑着将函套递过去:“答应了妹子的事,不敢耽搁。这是昨夜拟的章程,妹子看看,哪里不妥,咱们再商议。”
严佩云接过函套,沉甸甸的。
她没有当场打开,而是引徐端和到后间临时搭的茶桌旁坐下,让小管事倒了茶,这才拆开封套,取出厚厚一叠纸。
她看得很慢,时不时蹙眉思索。
徐端和也不催,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目光却在铺子里打量。
位置确实好,南来北往的人都得从门前过。若是真能在这里设个专柜……
“徐哥,”严佩云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神色复杂,“您这章程……未免太优厚了。除了昨天您提到从中抽一成直接捐给安济院分舵的善款,你还调整了分润的比例,这安济院占七成利,武朔只留三成,这……武朔府衙和那些匠人,岂不是白忙一场?”
徐端和放下茶盏,正色道:“妹子此言差矣。武朔要的不是眼前这点蝇头小利,是长久的路。安济院这块牌子,比什么都金贵。只要能让武朔的货借着这牌子走出去,让百姓知道‘武朔出的毛皮药材是好东西’,往后自然有商路。这三成利,足够维持工坊运转、给匠人发工钱,还能略有盈余充实府库。至于那一成善款——”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武朔百姓得了安济院的惠,也该回馈。这钱专款专用,账目公开,既帮了武朔本地的孤寡,也让安济院这边看到我们的诚意。这不是亏本买卖,是长远投资。”
严佩云摩挲着纸页,沉默良久。
条陈写得太好了,好得让她心里更不踏实。
“徐哥,”她终于开口,将条陈轻轻放在桌上,“您的心意,我明白了。但这章程……我得原原本本带给王妃看。最终成不成,得王妃来定。我个人觉得,三七分对武朔太不公平,至少该五五。安济院是做善事,但不能让合作方吃亏,否则长久不了。”
徐端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
他摇头笑道:“妹子仁义。但五五,反而不妥。安济院占大头,才能显出其主导地位,才能让外人觉得,这是安济院在行善,武朔只是供货的。若是对半分,倒像是两家商号合伙做生意了,味道就变了。我觉得现在恰到好处。”
他见严佩云还要再说,摆摆手:“妹子不必再争。这样,条陈你先带给王妃看。若王妃也觉得不妥,咱们再议。总之,武朔的诚意在这里,一切以王妃的意思为准。”
话说到这份上,严佩云也不好再坚持。
她将条陈仔细收好,道:“那我今日就找机会进宫。徐哥在归宁还要待几日?”
“看情况。若是王妃有召,自然多留;若是无事,明后日也该回了,武朔那边一堆事。”徐端和站起身,“妹子先忙,我就不多打扰了。等你的消息。”
送走徐端和,严佩云站在铺子门口,望着他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涌上来。
徐端和太会做人了,处处周到,处处为你着想,反倒让她觉得欠了份大人情。
她摇摇头,转身回铺子里,对木匠道:“王师傅,柜台最上面一层做活动的,以后可能要摆些样品,方便拿取。”
“晓得了,严主事。”木匠应着,手里的刨子推得飞快,木屑簌簌落下。
只是他们俩都没有注意到,旁边的铺子里,有二个人正在与东主聊着转铺子的事。
同一时辰,工坊总衙里已经忙开了。
偏厅里,陈征面前堆着小山般的公文,都是各州府送来的试点申请。他一份份翻看,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涂顺和蔡深去了财计司协调首批试点的拨款事项;许文恒去了指挥司,商议工坊区护卫与驻军协调细则;王同宜前天就已经陪邵老爷子去宿阳考察酒坊了;只有陈佳还在旁边的副主事公房里,整理着各地上报的匠户名册。
陈征翻到一份来自西南古白府雾峰县的申请,眼睛一亮。
这份条陈写得很扎实,不仅详细列举了雾峰县漆树种植面积、现有漆农数量、传统炼制工艺,还附上了几份漆样,色泽乌黑透亮,质地稠厚,确实是上品。
但看着看着,陈征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雾峰县他知道,地处西南山区,漆树是有,但论规模、论历史底蕴,远远比不上东部青宁州的云平县。
云平的“云漆”天下闻名,前朝时就是贡品,工艺成熟,匠人众多。按说这次工坊试点,云平应该是最积极、也最有把握的才对。
可他将手边已经翻过的公文又理了一遍,没有。又去架子上找这两日新送来的,还是没有云平县的申请。
“奇怪……”陈征喃喃自语,放下雾峰县的条陈,起身走到隔壁公房门口。
陈佳正伏案疾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窄袖襦裙,外罩淡青比甲,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一支素银簪子,看着温婉,但眼神清亮锐利。
“陈主事,忙呢?”陈征走进来。
“陈大人,”陈佳放下笔,起身相迎,“有什么事吗?”
陈征在她对面坐下,将雾峰县的条陈推过去:“你看看这个,西南雾峰县报上来的漆业工坊申请,写得很不错。”
陈佳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点头:“确实扎实。雾峰漆我也听说过,品质不俗,只是产量有限,名气也不大。若是能借着工坊新制规整起来,倒是一条好路。”
“问题就在这儿。”陈征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雾峰这样的地方都如此积极,可云平这个真正的漆业大县,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翻遍了近日的公文,没找到云平的申请。按理说,修宁州衙应该把辖下各县的申请统一报送,可他们只报了茶叶工坊的,漆业只字未提。”
陈佳闻言,秀眉微蹙。
她重新拿起那份雾峰县的条陈,仔细看了看落款和印鉴,确认是雾峰县衙正式呈报的。
“修宁州的茶叶工坊申请,前几天就送到了,”她回忆着,“若云平县要报漆业,也该一并送来,没理由分开。除非……”
“除非云平自己没报。”陈征接过话头,脸色凝重起来,“可这说不通。云平漆业底子厚,若是报上来,获批的希望极大。涂大人和洛大人都提过几次,中枢其实早有规划,想在云平设一个漆业工坊群,不仅关乎民生,还涉及船政司的造船需求。这么好的机会,云平怎么会放弃?”
陈佳沉默片刻,忽然问:“陈大人,云平县如今的知县是谁?可有背景?”
陈征摇头:“这我倒不清楚。不过可以查查吏司的档案。”他说着就要起身。
“等等。”陈佳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陈大人,若是方便,我想亲自去云平看看。”
陈征一愣:“你去?”
“嗯。”陈佳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手头安济院的事务,这几日已经理顺了,总衙这边保密章程的初稿也拟好了,正好有空。云平这事透着蹊跷,光看公文看不出所以然。不如实地走一趟,看看究竟是他们觉得自己拿不到试点放弃了,还是有别的缘故。”
陈征看着她,忽然想起涂顺私下跟他提过,这位陈主事背景不简单,不仅掌管安济院,以前似乎还在军中待过。若是她去,或许真能查出些什么。
“只是……”陈征有些犹豫,“你一个女子,长途跋涉去云平,怕是不便。而且总衙这边也缺人手。”
“带两个吏员随行便是,路上也有照应。”陈佳道,“总衙的事,有涂大人和您在,还有蔡大人、许大人,不妨事。云平这事若真有隐情,早发现早处置,免得日后酿出大乱子。”
她说得在理。陈征沉吟片刻,道:“这样,咱俩一起去见涂大人,把情况说一说。若是涂大人同意,便安排你去。”
两人当即起身,往涂顺的公房去。
涂顺刚从财计司回来,正解下披风,见二人联袂而来,有些意外:“怎么了?有事?”
陈征将雾峰县条陈和云平县无申请的情况说了一遍,陈佳则补充了自己想去实地查看的想法。
涂顺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接过雾峰县的条陈看了看,又听了陈征关于中枢对云平漆业规划的叙述,脸色渐渐严肃。
“云平没报……”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确实古怪。陈主事怀疑这里面有问题?”
“说不准,”陈佳谨慎道,“可能只是当地官员懈怠,或者觉得争不过其他州府,干脆放弃。但也可能有别的缘故,比如地方势力阻挠,或者……有贪污腐败,怕工坊新制一来,坏了他们的财路。”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但涂顺和陈征都听明白了。
工坊新制触动最大的,就是那些依托旧有产业牟利的地方豪强和贪官污吏。云平漆业规模大,利益盘根错节,若是有人靠着现有混乱局面中饱私囊,自然会抵制新制推行。
涂顺沉声道:“若是贪污,那必须严查,按律处置。”
他看向陈佳,眼神深邃:“陈主事,你既有此心,便去一趟。不过云平漆业兴盛,那水也深,说不定有人会觉得我们挡了他们的道,务必小心。”
“谢涂大人。”陈佳应下。
“记住,”涂顺叮嘱,“此去以查看实情为主,不要打草惊蛇。若是发现确有贪腐,收集证据即可,不要贸然行动,回来再议。若是……涉及其他更麻烦的事,立即撤回来,安全第一。这样我请胡元这边给你加派四个镇抚司的人一起去。”
“是,大人。”
涂顺又对陈征道:“给修宁州衙发个公文,就说总衙要派员巡查各地产业现状,为试点遴选做准备,让他们配合。不要单独提云平,免得他们起疑。”
“是。”
安排妥当,陈佳便回去准备。
她点了两个平日里办事稳妥、口风又紧的吏员。一个叫周平,三十出头,是内政司的老吏;另一个叫孙焕,年轻些,但心思细。镇抚司那边也派了四个便衣好手,明日一早出发。
她没跟唐展细说,只说是总衙的公务,要去东部几州看看。唐展知道妻子有本事,也不多问,只嘱咐她路上小心,带足衣物。
《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 茶山听风 著。本章节 第三百六十二章 我想亲自去云平看看。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5946 字 · 约 1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