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是造了天大的孽,不然老天爺不會讓他重活這一遭。
上一世,他為大梁王朝征戰十年,從西北打到東南,從漠北打到嶺南,手中一桿銀槍殺得敵國聞風喪膽,軍中人人稱他一聲「鎮遠將軍」。他以為自己是朝廷的脊梁,是皇帝最倚重的臂膀,結果呢?邊關剛傳來捷報,聖旨就到了——賜鴆酒一杯,罪名是「意圖謀反」。
多可笑。
他連王府都沒來得及建一座,連親兵都沒養過一個,半夜裡被人從軍帳中拖出來,連句辯解的話都沒說完,就被人按著頭灌了毒酒。臨死前他聽見宣旨的內監尖著嗓子說:「將軍莫怪陛下,實在是將軍功勞太大,朝中只知將軍不知陛下,這叫陛下如何安心?」
原來忠心耿耿做到死,在皇帝眼裡不過是一塊該搬掉的絆腳石。
毒酒入喉的那一刻,沈昭寧最後一個念頭是——若有來世,老子再也不當將軍了,誰愛當誰當去。
然後他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入目是一頂青灰色的帳子,帳子上繡著幾株歪歪扭扭的蘭草,針腳粗糙得像是狗啃的。他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這是自己少年時的臥房。
窗外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空氣裡有一股陳年木頭和藥草混雜的氣味,是他記憶中沈府老宅的味道。
他猛地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有繭子,沒有傷疤,白白嫩嫩得像一根蔥。
「這是……十四歲?」
沈昭寧難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光滑得連鬍渣都沒有。他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青磚上,走到銅鏡前一看——鏡中少年眉目清朗,身形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單薄,哪有半分沙場上殺神模樣?
他記起來了。這一年他十四歲,還沒去從軍,還在家裡被老爹逼著讀書考科舉。上一世他就是受不了天天之乎者也,偷偷溜去邊關投了軍,從一個小兵做起,十年後成了鎮遠將軍。而這一世……
沈昭寧慢慢咧開嘴,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不去,打死也不去。」
他活動了一下筋骨,覺得這副少年人的身體雖然瘦弱了些,但勝在沒有那些陳年舊傷。膝蓋不疼,腰不酸,左肩上沒有那處被流矢射穿的窟窿,右手腕也沒有骨折後留下的隱疾。舒服,太舒服了。
他重新躺回床上,拉上被子,打算睡個回籠覺。
「少爺!少爺!該起了!」門外傳來丫鬟春草的拍門聲,「老爺說了,今日要查你背《論語》,背不出來不許吃早飯!」
沈昭寧把被子往頭上一蒙,甕聲甕氣地說:「不背。」
「……啥?」
「我說不背。《論語》有什麼好背的?『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我一點都不說乎,我要睡覺。」
春草在外面愣了半天,大概是從沒見過自家少爺這麼理直氣壯地耍賴。要知道以前的沈昭寧雖然也不愛讀書,但至少會乖乖起床做做樣子,今日這是怎麼了?
沈昭寧不管她,翻個身繼續睡。前世十年沙場,天不亮就要點兵操練,連個囫圇覺都沒睡過。如今重活一回,他要把以前欠的覺全補回來。
然而天不遂人願。
他剛睡著沒多久,房門就被一腳踹開了。沈昭寧條件反射地從床上彈起來,右手本能地去摸枕頭底下——以前那裡放著他的匕首,現在什麼都沒有。
門口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國字臉,濃眉大眼,留著一把威風凜凜的絡腮鬍,正是他老爹沈懷遠。
沈懷遠曾任過五品武將,後來因傷致仕,回鄉後一心要把兩個兒子培養成才。大兒子沈昭遠已經考中了舉人,現在京城遊學,小兒子沈昭寧就成了他重點關照的對象。
「沈昭寧!」沈懷遠聲如洪鐘,「這都什麼時辰了還不起床!你是要睡到日上三竿嗎?《論語》背到哪了?昨天的功課做了沒有?」
沈昭寧坐在床上,頂著一頭亂髮,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爹。
前世他臨死前最後一次見到老爹,是在老爹的墳前——他駐守邊關那幾年,老爹病逝,他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此刻再看見這張中氣十足的臉,沈昭寧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有點酸,又有點想笑。
「爹。」他說。
「叫爹也沒用!」沈懷遠大步走進來,「趕緊穿衣洗漱,半盞茶後到前廳來,我要考你!」
沈昭寧慢吞吞地穿上衣服,又慢吞吞地洗了臉,磨磨蹭蹭地到了前廳。沈懷遠已經端坐在太師椅上,手邊放著一本《論語》,面前的桌案上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粥和兩碟小菜。
「先吃飯,吃完背書。」沈懷遠指了指座位。
沈昭寧坐下,端起粥碗慢慢喝。粥熬得很稠,裡頭加了紅棗和蓮子,甜絲絲的,是他小時候最愛吃的味道。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怎麼了?」沈懷遠皺眉,「粥太燙了?」
「沒。」沈昭寧吸了吸鼻子,「好吃。」
沈懷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這小子平時吃飯跟打仗似的,三兩口扒完就跑,今天怎麼吃得這麼斯文?
等沈昭寧吃完飯,沈懷遠清了清嗓子,翻開《論語》,「來,背『學而篇』。」
沈昭寧放下粥碗,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背不出來。
不是他記性不好。前世他雖然棄文從武,但後來做到鎮遠將軍,該讀的兵書、該看的奏章一樣不少,區區《論語》他還是能背的。但問題是——他不想背。
憑什麼要背?前世他背了那麼多書,立了那麼多功,最後換來一杯毒酒。這一世他什麼都不想做,只想躺平。
「爹。」他誠誠懇懇地說,「我不想讀書了。」
沈懷遠的眉頭皺成一個川字,「你說什麼?」
「我不想讀書,也不想考科舉,更不想從軍。」沈昭寧掰著手指數,「我就想在家待著,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過點清閒日子。」
廳裡安靜了一瞬。
沈懷遠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他一拍桌案,震得茶碗噹啷作響:「混帳東西!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我沈家世代忠良,你祖父戰死沙場,你大伯為國捐軀,你老子我雖說退了下來,那也是身上帶著十幾處傷!你身為沈家子孫,不思進取,竟想在家混吃等死?」
沈昭寧心說,就是因為世代忠良的下場太慘,他才不想重蹈覆轍。
但他不能這麼說,說了老爹也不會信。他只好低下頭,裝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反正我就是不想去。」
沈懷遠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在廳裡來回踱步,嘴裡念叨著「逆子」、「不肖子孫」、「我沈懷遠造了什麼孽」。走了十幾個來回之後,他忽然停下腳步,像是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你不讀書,行。」沈懷遠說,「那就去從軍。你老子我在軍中還有幾個老兄弟,送你去邊關歷練歷練,磨磨你這身懶骨頭!」
沈昭寧猛地抬頭,眼神裡閃過一絲驚恐。
從軍?開什麼玩笑!他好不容易重活一回,就是為了躲開那條死路。邊關、軍營、沙場、功高震主、賜死——這條路他走過一次了,絕不走第二次。
「不去。」他說得斬釘截鐵。
「由得了你?」沈懷遠冷笑,「明日我就修書給你李叔父,讓他安排你入軍營。你收拾收拾,三日後啟程。」
沈昭寧站起來,正準備跟老爹據理力爭,忽然聽見門口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爹,哥哥不去,那我去!」
父子倆同時轉頭。
門口站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梳著雙丫髻,穿一件鵝黃色的褙子,圓圓的臉蛋上一雙杏眼亮晶晶的,嘴角帶著一抹狡黠的笑意。正是沈昭寧的妹妹,沈昭寧——不對,妹妹叫沈昭婉。
沈昭婉蹦蹦跳跳地跑進來,拉著沈懷遠的袖子說:「爹,哥哥不想從軍,我替他去!我雖然是女兒身,但我箭術比哥哥還好呢,您又不是不知道。」
沈懷遠被女兒這句話噎了一下,「胡鬧!軍營是什麼地方?那是男子漢大丈夫待的地方,你一介女流去湊什麼熱鬧!」
「女兒身怎麼了?」沈昭婉不服氣地噘嘴,「前朝不是有花木蘭代父從軍嗎?她能行,我怎麼就不能行了?再說了,哥哥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去了也是給人拖後腿,還不如我去呢。」
沈昭寧在一旁聽著,嘴角微微抽搐。妹妹說他「弱不禁風」?他前世可是能單槍匹馬衝入敵陣取上將首級的鎮遠將軍!不過轉念一想,這副十四歲的身體確實還沒長開,看著是挺瘦弱的。
但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妹妹要去從軍?
沈昭寧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前世妹妹後來怎樣了?他離家早,跟妹妹通信不多,只記得他做到將軍那幾年,家裡來信說妹妹嫁給了鄰縣一個舉人,後來好像過得還不錯。但那是前世的事了。這一世如果他改變命運,妹妹的命運也會跟著改變。
他正想開口勸兩句,沈懷遠已經把女兒的手從袖子上扯下來,板著臉說:「此事不許再提。你一個姑娘家,老老實實在家學刺繡女紅,將來找個好人家嫁了便是。至於你——」他轉頭瞪向沈昭寧,「你要麼去讀書考科舉,要麼去從軍報效國家,二者選一個。」
沈昭寧閉上嘴,決定用沉默對抗。
沈懷遠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得拂袖而去。
接下來的三天,沈昭寧過得格外愜意。他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完飯就在院子裡曬太陽,或者到後山溜達溜達,看看花,逗逗鳥,日子過得跟神仙似的。沈懷遠每次看到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都要罵一頓,罵完之後又無可奈何。
第四天,沈懷遠終於使出了殺手鐧。
這天一大早,沈昭寧還在睡夢中,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他迷迷糊糊地打開門,看見沈懷遠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家丁,手裡提著一個大包袱。
「把他給我綁起來!」沈懷遠一聲令下。
沈昭寧還沒反應過來,兩個家丁就一擁而上,把他按在地上,七手八腳地綁了個結實。他掙扎了幾下,發現這副少年的身體力氣太小,根本掙不脫。
「爹!你幹什麼!」
「送你去從軍。」沈懷遠面無表情,「既然你不肯自己走,老子就送你走。李叔父那邊已經安排好了,今日就啟程。」
沈昭寧瞪大了眼睛。前世老爹雖然也逼他讀書,但從來沒這麼粗暴過。這一世是怎麼回事?難道因為他表現得太廢柴,把老爹逼急了?
「我不去!」他大喊,「你綁著我去我也不去!到了軍營我就裝病,裝死,裝瘋賣傻!」
「那你就試試看。」沈懷遠冷笑,「軍營裡有的是辦法治你這種刺頭。」
父子倆正僵持不下,忽然一個嬌小的身影從旁邊閃了出來,手裡舉著一把剪刀,咔嚓一聲剪斷了沈昭寧身上的繩子。
沈昭婉把哥哥扶起來,轉身面對沈懷遠,下巴抬得高高的,滿臉都是倔強:「爹,我說了,哥哥不去,我去。」
「你——」
「我已經收拾好了。」沈昭婉從身後拿出一個包袱,又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這是給李叔父的舉薦信,我昨晚趁您睡著的時候偷偷蓋了您的私章。爹,您就當沒了這個女兒,多了個兒子吧。」
沈懷遠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昭寧也愣住了。他低頭看著妹妹,這個才十二歲的小姑娘,個頭只到他胸口,圓圓的臉上還帶著嬰兒肥,眼神卻堅定得像一塊石頭。
「婉婉,你瘋了?」他壓低聲音說,「軍營裡都是男人,你一個女孩子——」
「所以我才要去。」沈昭婉也壓低聲音,但語氣比哥哥還堅決,「哥,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這幾天夜裡總是做噩夢,喊著什麼『陛下饒命』、『我不想死』。我不知道你夢見了什麼,但你一定很害怕再回到軍營裡。既然你怕,那我就替你去。」
沈昭寧心頭猛地一震。
他確實每晚都做噩夢,夢見那杯毒酒,夢見那個內監尖利的聲音,夢見自己倒在血泊中的樣子。但他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沒想到妹妹竟然發現了。
「我不需要你替我——」
「哥。」沈昭婉打斷他,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你以前總說要保護我,現在換我保護你一次,不行嗎?」
說完,她不再理會哥哥,轉身朝沈懷遠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爹,女兒不孝,從今往後,世上再無沈昭婉,只有沈昭寧。我會替哥哥掙一個前程回來,不負沈家列祖列宗。」
沈懷遠的臉抽搐了好幾下。他看看女兒,又看看兒子,再看看女兒,再看看兒子,最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們這兩個……混帳東西。」他聲音發澀,眼眶卻紅了。
沈昭婉背起包袱,大步流星地走出門去。她的背影小小的,卻挺得筆直,像一株剛剛破土的竹子。
沈昭寧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截被剪斷的繩子,心裡頭翻江倒海。
他想起前世妹妹嫁的那個舉人,後來好像對她並不好。妹妹在信中從來不提自己的日子,但有一年他回家省親,看見妹妹手腕上有幾道青紫的痕跡,問她她說是撞的。他那時候忙著打仗,沒當回事,後來……後來他就死了,也不知道妹妹後來過得怎麼樣。
這一世,妹妹去了軍營。
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子,扮成男裝,去了軍營。
沈昭寧慢慢攥緊了拳頭。他張了張嘴,想喊住妹妹,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因為他知道,沈昭婉做出的決定,十頭牛都拉不回來,這一點跟他們沈家人一模一樣。
沈懷遠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女兒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才轉過身來。他的目光落在小兒子身上,那目光裡有憤怒,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好,你不從軍。」沈懷遠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平靜得讓沈昭寧覺得有些不對勁。
果然,下一秒,沈懷遠就說出了一句讓沈昭寧差點當場去世的話。
「你不做將軍,那就去做皇帝的嬪妃吧。」
沈昭寧:「……哈?」
沈懷遠從袖子裡抽出一張告示,啪地拍在桌上。告示上赫然寫著: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皇上大婚在即,特選京畿及各州府良家女子入宮參選……後面密密麻麻寫了一堆選秀的條件和要求。
「你妹妹走了,你娘走得早,家裡就剩下你一個。」沈懷遠面無表情地說,「朝廷規定,五品以上官員家中凡有適齡子女者,必須送一人參選。你姐姐已經出嫁了,你妹妹現在從軍去了,那就只剩你了。」
「可是我是男的!」沈昭寧覺得他爹可能是氣糊塗了。
沈懷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像在估量一頭待宰的豬,「男的怎麼了?你又不想從軍,又不想讀書,那就去當嬪妃啊。反正你長得也不差,打扮打扮,誰看得出來?」
沈昭寧的嘴角抽搐了整整五下。
他前世征戰沙場十年,殺人如麻,人稱「玉面修羅」,如今他爹要他去參加選秀當嬪妃?
「我不去。」他說。
「由不得你。」沈懷遠說,「你妹妹都替你去從軍了,你就不能替她去選秀?公平合理,誰也不吃虧。」
沈昭寧張嘴想反駁,卻發現這番歪理他竟然無從反駁。妹妹替他去當兵,他替妹妹去選秀——聽起來好像……確實挺公平的?
不對不對不對!
他用力搖了搖頭。他重活一世是為了躺平的,不是為了去皇宮裡見那個賜他毒酒的狗皇帝的!
「爹,你聽我說——」
「三天後啟程。」沈懷遠已經轉身走了,只留下一句話飄在風裡,「我會請最好的梳頭嬤嬤來教你規矩,你可別給我丟人。」
沈昭寧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廳堂裡,手裡還握著那截斷繩,頭頂傳來一陣烏鴉的叫聲。
他緩緩抬起頭,對著屋樑上那隻烏鴉說:「你告訴我,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
烏鴉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嘎地叫了一聲,撲稜稜飛走了。
---
與此同時,城外官道上,沈昭婉騎著一匹棗紅色的小馬,身後跟著兩個家丁,正朝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她回頭望了一眼越來越遠的城門,嘴角彎了彎,從懷裡摸出一塊木牌。木牌上刻著幾個字——「鎮遠將軍李仲武麾下」。
「李叔父。」她低聲念了一遍,將木牌貼在胸口,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她從小就聽父親講邊關的故事,講祖父如何戰死沙場,講大伯如何以寡敵眾,講那些金戈鐵馬、氣吞萬里的傳奇。她羨慕極了,恨不能自己也生為男兒身,去親眼看看那片廣闊的天地。
如今,她終於有機會了。
「駕!」她揚起馬鞭,小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朝著遠方的天際線奔去。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吹起她的髮絲。她把帽子往下壓了壓,遮住了那張過分秀氣的臉,也遮住了眼底那一抹與年齡不符的鋒芒。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後不遠處的城牆上,沈懷遠背著手站在垛口後面,目送著女兒的背影,眼眶紅得像兔子。
「老爺。」老管家在旁邊小心翼翼地開口,「小姐她……」
「讓她去吧。」沈懷遠啞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驕傲和酸澀,「那孩子,骨子裡流的血比我還燙,攔不住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至於那個不爭氣的臭小子……讓他去選秀也好,省得在家裡礙眼。」
老管家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老爺,您當真讓少爺去選秀?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沈懷遠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放心,那小子鬼得很,不會讓自己露餡的。」他拍了拍老管家的肩膀,「再說了,你以為皇上真會看中他?那麼醜的——」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因為他想起來,自己還沒來得及告訴兒子那個最重要的計劃。
不過沒關係,那小子總會知道的。
沈懷遠哼了一聲,轉身走下城牆,腳步竟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三日後,沈昭寧坐在梳妝檯前,面如死灰。
他面前站著三個嬤嬤,一個負責梳頭,一個負責上妝,一個負責教禮儀,三人六隻眼睛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不下十遍,那眼神就像在審視一塊待雕琢的璞玉。
「嘖嘖嘖,這五官生得真好。」梳頭嬤嬤捏著他的下巴左看右看,「眉骨高,鼻樑挺,唇形也好看,就是皮膚黑了點。不過沒事,抹點粉就好了。」
沈昭寧心說,他這皮膚是這幾天故意曬的,就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白淨。可惜時間太短,效果有限。
「不許抹粉。」他說。
三個嬤嬤同時看向他,眼神裡寫滿了「你是不是有病」。
「少爺,選秀講究的是膚若凝脂、面若桃花,不抹粉怎麼行?」上妝嬤嬤說。
「我說不抹就不抹。」沈昭寧把臉一扭,「還有,妝畫得越醜越好,最好讓皇上一眼就把我刷掉。」
三個嬤嬤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少爺腦子裡裝的是什麼。別人家的小姐為了選秀恨不得把自己畫成天仙,這位倒好,主動要求扮醜。
沈昭寧當然有自己的打算。他重生回來就是為了躲開那個狗皇帝,怎麼可能主動送上門去?參選是老爹逼的,他沒辦法拒絕,但被選上與否,他還是能做主的。只要他醜得驚天動地,皇帝肯定連看都不會多看他一眼,到時候他就能全須全尾地回家繼續躺平了。
完美。
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上妝嬤嬤,「用這個。」
那是一盒他連夜調製的藥膏,塗在臉上能讓皮膚變得蠟黃粗糙,還帶著一些斑斑點點,看起來像是生了什麼皮膚病。
前世他在軍中見過不少士兵得了這種病,當時還研究過治療方法,沒想到這一世派上了用場。
上妝嬤嬤打開盒子聞了聞,表情複雜,「少爺,這……這能行嗎?」
「放心,不傷皮膚,洗掉就恢復原樣了。」沈昭寧露出一個胸有成竹的笑容,「來,往我臉上抹,抹厚一點。」
一個時辰後,沈昭寧看著銅鏡裡的自己,滿意地點了點頭。
鏡中人膚色蠟黃,兩頰布滿淺褐色的斑點,額頭上還有幾顆凸起的痘痘,整個人看起來灰頭土臉,毫無光澤。再加上他故意把頭髮梳得油膩膩的,穿著一件過時的舊衣裳,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質。
「這下總該沒問題了。」他對著鏡子裡的醜八怪笑了笑,那笑容在醜陋的面容上顯得格外詭異。
三個嬤嬤集體沉默了。她們幹了一輩子梳妝活,頭一次見到有人把自己往死裡折騰成這樣的。
「少爺,您確定?」禮儀嬤嬤最後掙扎了一下,「這要是讓老爺知道……」
「我爹只說讓我去選秀,又沒說要我選上。」沈昭寧站起來,拍了拍衣袍,「放心,我有分寸。」
他走出房門,正好撞見沈懷遠從院子裡經過。
沈懷遠掃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後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再從震驚變成暴怒。
「你——你這是什麼鬼樣子!」
「醜樣子。」沈昭寧坦坦蕩蕩,「爹,您不是讓我去選秀嗎?我這就去,選不上可別怪我。」
沈懷遠氣得鬍子直抖,抬手就要打,沈昭寧一溜煙跑了。
他跑出府門,一輛馬車已經等在那裡。車伕看到他的臉,倒吸了一口涼氣,差點從車轅上摔下來。
「少、少爺?」
「別廢話,走。」沈昭寧爬進車廂,往裡頭一躺,翹起二郎腿,嘴裡哼起了小曲。
馬車晃晃悠悠地朝皇城駛去。沈昭寧閉上眼睛,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到了選秀現場,混在人群裡走個過場,皇帝看到他的臉一定會立刻喊「刷掉」,然後他就能打道回府,繼續他的躺平大業。至於以後老爹會不會再逼他做別的,那是以後的事,先過了眼前這一關再說。
想著想著,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裡他又回到了前世最後的那個夜晚。軍帳外下著大雨,帳內燭火搖曳,內監尖利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刮過耳膜:「陛下口諭,鎮遠將軍沈昭寧,功高震主,意圖謀反,賜鴆酒一杯,即刻執行!」
他被人按著肩膀跪在地上,抬頭看見那杯烏黑色的毒酒,液面上浮著一層詭異的綠光。
「我不服——」
他猛地驚醒,額頭上全是冷汗。
馬車已經停了,外面傳來嘈雜的人聲。他掀開車簾一看,皇城的宮門就在前方不遠處,門前排著長長的隊伍,全是來參加選秀的女子。五顏六色的裙裾在陽光下像一片流動的花海,鶯聲燕語此起彼伏。
沈昭寧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噩夢的殘影甩出腦海,從車上下來,低著頭走進了隊伍。
他前腳剛走進隊伍,後腳就有人注意到了他。
「哎呀,這位……姑娘?」旁邊一個穿著粉色衣裙的少女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你臉上這是……怎麼了?」
沈昭寧粗著嗓子說:「小時候被開水燙的。」
那少女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同情,從同情變成了慶幸——慶幸自己沒有長成這樣。
隊伍緩緩向前移動。沈昭寧夾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中間,像一隻混進孔雀群的火雞,格格不入到了極點。周圍的姑娘們時不時偷偷看他一眼,然後飛快地移開目光,生怕看久了會做噩夢。
沈昭寧對此毫不在意,甚至有點享受。他巴不得所有人都覺得他醜,這樣他被刷掉的時候就沒人會覺得奇怪了。
大約等了一個時辰,終於輪到了他這一隊。
選秀在大殿上舉行。殿內金碧輝煌,龍涎香的氣味濃得嗆人。沈昭寧低著頭走進大殿,按照嬤嬤的指示站到指定位置,用眼角餘光偷偷掃了一眼上首。
皇帝坐在龍椅上,年輕,英俊,眉宇間帶著一股志得意滿的傲氣。正是前世賜他毒酒的那個人——大梁天子,蕭衍。
沈昭寧的心猛地揪緊了,一股壓抑已久的恨意從胸腔裡翻湧上來,幾乎要衝破喉嚨。他死死咬住牙關,把那股恨意壓了回去,指甲掐進掌心,疼得他一個激靈。
冷靜。他現在不是鎮遠將軍,只是一個前來選秀的「女子」。皇帝不認識他,也不會在意他。他只需要熬過這一刻,然後離開,永遠不要再見到這個人。
「下一個。」
太監尖著嗓子喊了一聲,前面的幾個姑娘依次上前,皇帝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有的點了頭,有的搖了頭。被點中的喜形於色,被刷掉的泫然欲泣。
輪到沈昭寧的時候,他深吸一口氣,低著頭走上前去,按照嬤嬤教的禮儀行了個萬福。
「抬起頭來。」皇帝說。
沈昭寧緩緩抬起頭。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他看見皇帝的表情以一種極其精彩的方式變化著——先是好奇,然後是困惑,接著是震驚,最後變成了赤裸裸的嫌惡。
蕭衍的嘴角抽了抽,身體不自覺地往後靠了靠,彷彿面前站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從臭水溝裡爬出來的癩蛤蟆。
「這……這是誰選上來的?」皇帝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
一旁負責初選的太監連忙上前,戰戰兢兢地說:「回陛下,這是五品致仕武將沈懷遠之……之子——呃,之女。初選時因為名單已經報上來了,所以——」
「朕問你,這樣的人也能入選?」皇帝打斷他,聲音冷了下來,「你是覺得朕的後宮不夠醜,需要添一個鎮宅的嗎?」
太監撲通一聲跪下了,連連磕頭。
沈昭寧站在那裡,心裡樂開了花。鎮宅?哈哈哈哈,這形容太貼切了。他恨不得當場給皇帝鼓個掌。
「刷掉。」皇帝擺了擺手,像趕蒼蠅一樣,「下一個。」
「是是是,刷掉刷掉。」太監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朝沈昭寧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還不快走」。
沈昭寧行了個禮,低著頭退出了大殿。
走出殿門的那一刻,他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陽光灑在臉上暖洋洋的,空氣裡飄著桂花香,連鳥叫聲都聽起來格外悅耳。他幾乎想要原地轉個圈,然後高歌一曲。
成了!真的成了!他就知道這招有用!
沈昭寧邁著輕快的步伐朝宮門走去,一邊走一邊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打算找個沒人的地方把臉上的藥膏擦掉。他記得來的時候路過一座假山,假山後面有一片小樹林,那裡偏僻安靜,正適合卸妝。
他加快腳步,繞過一座偏殿,穿過一道月洞門,果然看見了那座假山。假山後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葉沙沙作響,陽光透過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清幽極了。
沈昭寧走進竹林深處,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掏出帕子蘸了水壺裡的水,開始擦臉。
藥膏塗得厚,擦起來有點費勁。他一邊擦一邊哼著小曲,心情好得不得了。擦到一半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極輕極輕的腳步聲。
腳步聲幾乎聽不見,但沈昭寧前世征戰十年,對聲音極其敏感。他瞬間繃緊了身體,但隨即又放鬆下來——他現在只是個普通人,不應該表現出過人的警覺。
他若無其事地繼續擦臉,心裡卻在飛速運轉。來人腳步輕盈但沉穩,不是太監,也不是侍衛。腳步聲只有一個,應該是獨自一人。能在皇宮內苑隨意走動的,不是皇子就是王公。
腳步聲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了。
沈昭寧決定裝作沒發現,繼續擦他的臉。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低沉,慵懶,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蠱惑意味——
「有意思。」
沈昭寧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動作。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這位公子,小女子在此處更衣,還請迴避。」
身後傳來一聲低笑。那笑聲很輕,卻讓沈昭寧的後背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更衣?」那個聲音慢悠悠地說,「可我怎麼看見,你在變臉呢?」
沈昭寧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慢慢轉過頭,看見了說話的人。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大概二十出頭的樣子,穿一襲玄色錦袍,腰束白玉帶,長眉入鬢,鳳目微挑,五官精緻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但他的氣質跟他的長相完全不搭——他斜斜地靠在一根竹子上,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半瞇著,像一隻剛睡醒的豹子,懶散中透著一股危險的氣息。
沈昭寧認出了他。
不,不是前世認識,而是在這個時代的常識中認識——當今皇帝蕭衍的異母弟弟,安王蕭徹。
說起這位安王,朝野內外對他的評價可謂兩極分化。有人說他風流成性,府中姬妾無數,整日飲酒作樂,是個十足的紈絝王爺。也有人說他心思深沉,手腕高明,絕不像表面那麼簡單。但所有人都公認一點——蕭徹這人,不好惹。
沈昭寧此刻的感受,就是「不好惹」三個字的具象化。
因為蕭徹正盯著他的臉看。
準確地說,是盯著他那張已經擦掉一半藥膏的臉看。藥膏擦掉的地方露出了原本白皙細膩的皮膚,與周圍蠟黃斑駁的部分形成鮮明對比,看起來詭異極了,但也足以讓明眼人看出端倪——這不是天生長這樣,而是故意塗了什麼東西。
沈昭寧的腦子裡瞬間閃過好幾個念頭。裝傻?否認?逃跑?
他還沒想好,蕭徹已經動了。
那隻看起來養尊處優的手以一種完全不符合其外觀的速度伸了過來,食指挑起沈昭寧的下巴,拇指在他臉頰上輕輕一抹,蹭下一塊藥膏,露出底下瑩白如玉的皮膚。
蕭徹垂眸看著指尖上的藥膏,又抬眼看向沈昭寧的臉,鳳目中的光芒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像有人在那雙眼睛裡點了一盞燈。
「哦——」他拉長了聲調,語氣裡帶著一種發現寶藏般的驚喜,「原來是個美人。」
沈昭寧啪地打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冷著臉說:「王爺認錯人了。小女子相貌醜陋,不敢稱美。」
「醜陋?」蕭徹笑了,那笑容明明很好看,卻讓沈昭寧毛骨悚然,「你頂著這張臉去選秀,故意把自己畫成這副鬼樣子,就是為了不被選上吧?」
沈昭寧沒說話。
「不想進宮當嬪妃?」蕭徹歪了歪頭,像一隻逗弄獵物的貓,「那你想去哪?」
「回家。」沈昭寧簡短地回答。
「回家做什麼?」
「躺平。」
蕭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不是之前那種含蓄的、帶著試探的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得前仰後合的那種笑。他的笑聲在竹林裡迴盪,驚起了幾隻棲在枝頭的鳥。
沈昭寧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笑,心想這人有病吧。
蕭徹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擦掉眼角笑出的淚花,重新看向沈昭寧。這一次,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慵懶,不再漫不經心,而是變得專注而熾熱,像一團暗紅色的火焰,靜靜地燃燒。
「有意思。」他第三次說了這句話,然後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沈昭寧的手腕。
沈昭寧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本能地想要掙脫,但蕭徹的手勁大得出奇,像一把鐵鉗一樣牢牢箍住他的手腕。這不是一個紈絝王爺該有的力氣——這是練過武的、殺過人的手勁。
「你做什麼——」
「跟我走。」蕭徹說,語氣雲淡風輕,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去哪?」
「安王府。」蕭徹拉著他就走,嘴角的笑容溫柔得不像話,說出來的話卻讓沈昭寧血液倒流,「本王缺個小妾,我看你挺合適的。」
沈昭寧瞪大了眼睛。
他重活一世,躲過了軍營,躲過了皇宮,結果——被一個王爺抓回去當小妾?
「等等!」他使勁往後掙,「我是男的!你抓個男人回去當小妾,你不怕丟人?」
蕭徹腳步一頓,回過頭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最後落在他平坦的胸前,又移到他喉結的位置——雖然少年人的喉結還不明顯,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
「男的?」蕭徹挑了挑眉,表情不僅沒有嫌棄,反而更感興趣了,「那你扮成女子來選秀,這是欺君之罪啊。」
沈昭寧心頭一沉。
蕭徹笑了笑,那笑容溫和極了,溫和得讓人脊背發涼,「你要是不跟我走,我現在就去告訴皇兄,說今天選秀裡混進了一個男人。你猜,欺君之罪是什麼下場?」
沈昭寧沉默了三秒鐘。
「……誅九族。」
「對。」蕭徹點點頭,一臉欣慰,「看來你很清楚。那你是想被我誅九族呢,還是想跟我回王府當小妾?」
沈昭寧看著面前這張笑得風光霽月的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上輩子到底是捅了多大的簍子,老天爺要這樣玩他?
「我有第三個選擇嗎?」他問。
「沒有。」蕭徹回答得乾脆利落。
沈昭寧閉上眼睛,深深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走吧。」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認命的平靜,「但是我話說在前頭,我不會做飯,不會繡花,不會彈琴,不會寫詩,什麼都不會,只會吃飯睡覺。你養我就是養一頭豬。」
蕭徹的笑容更深了,「豬好啊,豬可愛。」
沈昭寧:「…………」
他就這樣被蕭徹拉著手,一路穿過竹林、走過迴廊、繞過太液池,從皇宮的側門出去,上了一輛停在門口的馬車。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任何人阻攔,好像這位安王在皇宮裡來去自如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馬車裡鋪著柔軟的錦褥,燃著安神的沉水香。蕭徹靠在一邊,沈昭寧縮在另一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整條錦褥的距離。
沈昭寧把臉上的藥膏全部擦乾淨了,露出本來面目。蕭徹的目光從上車開始就沒離開過他的臉,那眼神專注得讓沈昭寧渾身不自在。
「看什麼看?」他沒好氣地說。
「看你。」蕭徹理所當然地說,「沒想到你洗乾淨了這麼好看。」
沈昭寧冷笑一聲,「你見過幾個男人?就敢說好看。」
「見過不少。」蕭徹認真地想了想,「但你最好看。」
沈昭寧決定不再搭理他。他轉頭看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心裡盤算著怎麼才能從安王府逃出去。他前世可是鎮遠將軍,雖然現在這副身體弱了點,但只要給他時間恢復體能,區區一個王府還關不住他。
蕭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悠悠地開口:「別想著跑。安王府的圍牆高兩丈,牆頭鋪滿碎瓷片,大門十二個時辰有人把守,連隻蒼蠅飛出去我都知道。」
沈昭寧面無表情,「你是養了多少姬妾,需要這麼嚴的防備?」
「以前養的那些,跑不跑都無所謂。」蕭徹微笑,「但你不行,你得留下來。」
「為什麼?」
蕭徹沒有回答,只是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展開,遞給沈昭寧。
沈昭寧低頭一看,瞳孔驟然放大。
那是一張畫像。畫上的人身穿銀甲,手持長槍,騎在一匹黑色的駿馬上,英姿颯爽,眉眼間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銳氣。畫像的右下角寫著一行小字——「鎮遠將軍沈昭寧」。
《皇帝X將軍X王爺》— 關小樓 著。本章节 皇帝X將軍X王爺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12177 字 · 约 30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