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雁妃有孕

番外：雁妃有孕

消息傳到沈昭寧耳中的時候，他正在御花園的榕樹下打盹。

春草急匆匆地跑來，氣喘吁吁地說：「娘娘，娘娘！大喜！」

沈昭寧睜開一隻眼，「什麼喜？皇上駕崩了？」

春草：「……不是。是雁妃娘娘，有喜了。」

沈昭寧睜開了兩隻眼。

他坐直了身體，看著春草那張喜形於色的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腦子裡像是被人倒進了一盆漿糊，各種念頭攪在一起，理不出一個頭緒。

有喜了。

李鳳儀。

懷孕了。

沈昭寧慢慢靠在樹幹上，仰頭看著頭頂那片被榕樹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刺得他眼睛有些疼。

他應該高興的。

李鳳儀是他的……不，李鳳儀是他前世未過門的妻子。她現在過得好，有了身孕，在後宮站穩了腳跟，這不是很好嗎？

但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不致命，卻隱隱作痛。

想起了母親臨終前，握著李鳳儀的手，看了她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阿儀，我們家寧兒……就拜託你了。」

李鳳儀淚如雨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拼命地點頭。

如果沒有那杯毒酒，他們會成親，會有孩子。她肚子裡懷的，應該是他們沈家的骨肉。

如今，她懷的卻是蕭徹的孩子。

而他沈昭寧，已經成了蕭徹的人。

命運這種東西，當真諷刺得不像話。

「娘娘？」春草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您……不高興嗎？」

沈昭寧回過神來，扯了扯嘴角，「高興。怎麼不高興？雁妃有孕，是後宮的大喜事。」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慵懶，「去，傳本宮的口諭，讓內務府總管從庫房裡挑一批上好的補品和綾羅綢緞，送到雁鳴宮去。就說……是本宮賞的。」

春草應了聲「是」，轉身要走，又被沈昭寧叫住。

「等等。」沈昭寧想了想，又說，「把那套白玉如意也送過去。還有那對金鑲玉的長命鎖，一併送去。」

春草眨了眨眼，「娘娘，長命鎖……是不是送得太早了？雁妃娘娘才剛有孕呢。」

沈昭寧擺了擺手，「早什麼早，先備著。去辦吧。」

春草抿嘴一笑，小跑著去了。

沈昭寧一個人站在榕樹下，重新坐回石凳上，伸手揉了揉太陽穴。那根刺還扎在那裡，但他已經學會忽略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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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裡，蕭徹正在聽內監稟報各處事務。

「……雁妃娘娘那邊，太醫院已經開了安胎藥，脈象平穩，胎兒安好。皇后娘娘方才傳了口諭，讓內務府送了一批賞賜過去，有補品、綢緞、白玉如意，還有……一對金鑲玉的長命鎖。」

蕭徹聽到「長命鎖」三個字，批奏摺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鳳目中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情緒，隨即彎了彎嘴角。

「皇后倒是大方。」他放下硃筆，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朕還沒來得及賞，他倒是先賞上了。」

內監賠著笑臉，「皇后娘娘這是替皇上分憂呢。」

蕭徹哼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當天晚上，蕭徹沒有翻任何人的牌子，而是直接去了皇后的寢宮。

沈昭寧正躺在貴妃榻上看話本，橘色的燈光將他的側臉映得柔和了幾分。他聽到腳步聲，頭都沒抬，懶洋洋地說：「又來了？你一天不來我這裡就渾身難受是不是？」

蕭徹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順手抽走了他手裡的話本，「今天的事，朕聽說了。」

沈昭寧終於抬起頭，一臉茫然，「什麼事？」

「雁妃的事。」蕭徹看著他，鳳目中的光芒深不見底，「你賞了東西過去。白玉如意，金鑲玉長命鎖——皇后倒是會做人情。」

沈昭寧聽出了他話裡那絲若有若無的試探，面不改色地說：「雁妃有孕，後宮之喜。本宮身為皇后，賞賜是應該的。怎麼，皇上捨不得那些東西？」

蕭徹沒有說話。他盯著沈昭寧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將他從榻上撈了起來。

「你做什麼！」沈昭寧驚呼。

「皇后頗識大體。」蕭徹將他打橫抱起，朝內室的龍床走去，嘴角掛著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朕心甚慰，所以要好好獎賞皇后。」

沈昭寧：「？？？你這叫獎賞？這叫懲罰！」

「對朕來說是獎賞。」蕭徹理直氣壯地說。

「你——」

後面的話被吞沒在唇齒之間。內室的燭火搖曳了幾下，像是被風吹的，又像是羞得不敢再看。

翌日清晨，沈昭寧坐在正殿的鳳座上，臉色蒼白，眼圈發黑，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怨念。

他的身體——用他自己的話說——像是被拆解成零件又重新組裝了一遍。而且裝的人手藝很爛，零件裝錯了好幾個，導致他現在連翻個白眼都要牽動全身的肌肉。

嬪妃們陸續到齊，行禮問安，各自落座。沈昭寧強撐著眼皮，試圖用意志力維持皇后的威儀。但他的下巴已經快要貼到胸口了。

淑妃坐在左手第一個位置，目光在沈昭寧臉上轉了一圈，掩嘴笑道：「皇后娘娘今日氣色……不太好啊。昨晚沒睡好？」

沈昭寧懶得理她。

德妃跟著接話：「娘娘日夜操勞後宮事務，自然是辛苦了。不過說起來，咱們後宮最近最大的喜事，還是雁妃妹妹有孕的事。」她轉頭看向坐在末位的李鳳儀，笑容可掬，「雁妃妹妹如今懷了龍種，想必更得皇上聖心，日日夜夜被寵幸吧？」

這話說得酸味十足，沈昭寧聽得眉頭一皺。

李鳳儀坐在那裡，面色平靜如水，淡淡道：「德妃姐姐說笑了。臣妾有孕在身，皇上體恤，並未過多打擾。」

「可不是嘛。」賢妃接過話頭，語氣更加陰陽怪氣，「但要論寵幸，哪裡比得上皇后娘娘？臣妾前兩日去敬事房查檔，嚇了一跳——敬事房的檔案裡，有一半的名字都是皇后娘娘呢。」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竊笑聲。

賢妃繼續說，笑裡藏刀：「可惜啊可惜，皇后娘娘是男子之身，無法為皇上誕下子嗣、延綿後代。這後宮的皇子公主，還得靠我們姐妹們來生。」

殿內的氣氛驟然微妙起來。

嬪妃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沈昭寧身上，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有看好戲的期待。

沈昭寧的手指慢慢收緊了。他張了張嘴，想懟回去——他是個將軍，前世在戰場上罵人從來不帶重樣的，收拾這幾個長舌婦還不是小菜一碟？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平靜的聲音先響了起來。

「姐姐們此言差矣。」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了聲音的來源——李鳳儀。她坐在末位，身姿端莊，面上沒有半分怒色，語氣從容得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皇后娘娘雖為男子之身，但德行、才幹、氣度，遠非我等所能及。後宮事務繁雜，若非皇后娘娘統攝全局，豈能有今日的安寧祥和？況且——」她微微停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皇上寵幸皇后娘娘，那是皇上自己的選擇。姐姐們若是不服，大可以去跟皇上說，何必在這裡為難皇后娘娘？」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淑妃的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反駁。跟皇上說？那不是找死嗎？

德妃和賢妃也訕訕地低下頭，不敢再吭聲。

其餘位份低的嬪妃更是一個個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沈昭寧看著李鳳儀，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她挺著還不明顯的肚子，坐在那個不起眼的位置上，卻硬生生把滿殿的嬪妃懟得啞口無言。

這份沉穩、這份膽識、這份……護著他的心意，他全都收到了。

「雁妃說得對。」沈昭寧開口，聲音懶洋洋的，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誰有意見，去找皇上。本宮這裡，只負責躺平。散了吧。」

嬪妃們如蒙大赦，紛紛起身告退，腳步都比平時快了許多。

李鳳儀是最後一個走的。她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沈昭寧一眼，那一眼裡有擔憂，有心疼，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沈昭寧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盯著李鳳儀消失的方向，發了很久的呆。

回到寢宮後，沈昭寧往貴妃榻上一癱，面朝下，像一條擱淺的魚。

春草端著一碗安神湯進來，小心翼翼地問：「娘娘，您還好嗎？」

「不好。」沈昭寧的聲音悶在枕頭裡，「本宮很不好。」

「是因為……那些嬪妃說的話？」

沈昭寧沉默了片刻。那些話——「無法為皇上誕下子嗣、延綿後代」——其實他早就知道，只是從來沒有放在心上。他本來就是個男人，生孩子這種事從來不在他的人生規劃裡。

但今天被擺在檯面上說出來，尤其是當著李鳳儀的面，當著那個本該為他生兒育女的女人的面……那種滋味，就像被人當眾撕開了一道還沒有完全癒合的傷疤。

「不是因為她們。」沈昭寧翻了个身，瞪著帳頂，「是因為……算了，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春草識趣地沒有再問，放下安神湯，悄悄退了出去。

夜幕降臨，蕭徹果然又來了。

沈昭寧已經放棄了抵抗。他甚至沒有從榻上爬起來，就那麼維持著一條擱淺的魚的姿勢，聲明了自己的態度：「今晚不行，明天也不行，後天也不行。本宮要休養。」

蕭徹在他旁邊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沒發燒啊。」

「我沒發燒，我是被你折騰的。」沈昭寧拍開他的手，惡狠狠地瞪他，「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坐在正殿的時候，覺得自己像被人打了一頓？不，比被打了一頓還慘。打一頓頂多疼幾天，你折騰一次我三天起不來床。」

蕭徹笑了，笑得一點都不心虛，「誰讓你這麼好吃。」

沈昭寧：「…………」

蕭徹將他打橫抱起，無視他的抗議，大步走進內室。

床帳落下，燭火搖曳，又是一夜荒唐。

事後，蕭徹躺在沈昭寧身邊，一臉滿足，像一隻吃飽喝足的貓。他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捲著沈昭寧的一縷頭髮，嘴角掛著一個慵懶的笑容。

沈昭寧渾身癱軟地躺在一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瞪著帳頂，用一種非常平靜、非常認真的語氣說：「蕭徹，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問。」蕭徹的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聽起來格外性感。

「我又不會給你生孩子，你老是召我侍寢做什麼？」

蕭徹的手指頓了一下。他側過頭來看著沈昭寧，鳳目中的光芒溫柔得不像話。

「朕又不是來找你生孩子的。」他說，語氣理所當然，「朕想跟自己喜歡的人待在一起，不行嗎？」

沈昭寧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別過頭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心虛：「當然不行。你每次都……不知節制，把我折騰得半死。你就不能雨露均霑嗎？後宮那麼多人，你去找她們啊。雨露均霑，後宮祥和，才能為皇上繁衍子嗣、誕下皇子——」

他的話說到一半，忽然注意到蕭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蕭徹的表情變化很細微，如果不是沈昭寧這一年來已經太熟悉這張臉，根本不會注意到。那眉頭的皺起持續了不到一秒就舒展開來，快得像一陣風。

但沈昭寧捕捉到了。

他想起來了——蕭徹登基至今，後宮中並非沒有過身孕。安王府時期留下的那些側妃侍妾，在蕭徹登基後陸續有過幾次懷孕，但生下的……都是女兒。

淑妃生了一個公主，德妃生了一個公主，賢妃也生了一個公主。

蕭徹至今沒有一個兒子。

這件事在朝堂上已經開始有人議論了。雖然還沒人敢當面說什麼，但私底下的風言風語，沈昭寧多少也聽說了一些。

李鳳儀這一胎，是男是女，尚未可知。

沈昭寧正想著，蕭徹忽然笑了，笑得很壞，鳳目彎成兩道好看的弧度。

「皇后思慮周全。」他故意拖長了聲調，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調侃，「朕怎麼聽著這話……有點酸呢？」

沈昭寧一愣，「什麼酸？」

蕭徹湊近了他，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溫熱的呼吸噴在他臉上，聲音低得像蠱惑：「你嘴上說著讓朕去找別人，心裡其實根本不樂意，對不對？你的語氣、你的表情、你說話的方式——都在說『你敢去找別人試試看。』」

沈昭寧的臉「唰」地紅了，「你胡說！我沒有！」

「你有。」蕭徹的聲音帶著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朕的皇后，吃醋的樣子真可愛。」

「我沒有吃醋！」

「有。」

「沒有！」

「有。」蕭徹將他整個人摟進懷裡，下巴抵在他的頭頂，聲音輕了下來，「你放心。朕不想要兒子，也不在乎有沒有兒子。朕有你，就夠了。」

沈昭寧被他摟在懷裡，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說「你不在乎我在乎」，想說「你沒有兒子朝堂上那些老傢伙不會放過你」，想說「你別老是為了我耽誤正事」。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變成了一句悶悶的——

「你每次都這樣，說得好聽，做起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蕭徹笑了，笑聲在胸腔裡震動，傳到沈昭寧耳朵裡，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那朕以後收斂一點。」蕭徹說。

「真的？」

「假的。」

「蕭徹！」

夜色深沉，寢宮外的侍衛們又一次假裝什麼都沒有聽見。

月亮躲進了雲層後面，好像也在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