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铁锤疾风·5

柳残星原以为的嘲笑并没有从海枫的幻象口中蹦出来。

幻象没有笑，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很多东西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问：“你为什么总是不满意呢，柳残星？为什么脑子里总想着‘杀人’，想着‘斩断’，想着‘翻越’？”

柳残星一怔。

海枫的幻象用大拇指指了指他身后隔离门的方向：“这次的任务，朱本豪那小子拜托你的，是‘守护’吧？保护下面那几个缺心眼的肉身，保护何目那姑娘。这么简单明确的事情，为什么到你这里，就非得变成‘打倒强敌’、‘证明自己’、‘斩断命运’这么复杂又累人的戏码？”

他伸出手，虚点了点柳残星的心口，动作随意，却让柳残星灵魂一颤。

“你挥刀的时候，想的到底是什么？是眼前这个铁疙瘩的弱点，还是你爹你叔父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山？是想着怎么完成守护的任务，还是想着怎么用打倒堡主来给你的刀、给你的命运再添一道注脚？”

海枫的幻象摊了摊手，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

“我......”柳残星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去已成定局，未来虚无缥缈。你总盯着两头，唯独忘了当下。当下你还没死，当下那铁疙瘩还没砸开最后那扇门，当下你手里有刀，身后有人。不如，就活在当下这一秒，想想这一秒，作为一个还没咽气的‘守护者’，还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再拖延他零点一秒，让门后的人多零点一秒准备，也好过躺在这里，跟自己的鬼魂较劲，对不？”

活在……当下？

柳残星如遭雷击，整个灵魂都在震颤。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他的人生被“复仇”、“最强”、“斩断宿命”这些沉重的词汇填满，挥刀承载着过去与未来的重量，以至于刀越来越沉，路越来越窄。

他何曾真正审视过“当下”的自己？何曾问过自己。

这一刀，不为过去，不为未来，只为眼前这一刻，是否该挥？为何而挥？

（他说的对，我不曾认真反思过……）

巨大的苦涩，随后是一股明悟涌上心头。

直到这生死一线的瞬间，直到被海枫的幻象，也可能是他自己潜意识的声音点破，他才惊觉，自己一直像个扛着无数祖辈棺椁前行的愚夫。目光只盯着地平线上虚构的终点，却忘了看看脚下的路，忘了感受肩上的重量早已压弯了自己的脊椎改变了前进方向。

他太在意“斩断”命运施加的枷锁。却忘记了，今天，此刻，这尚在呼吸、尚能思考、尚有机会行动的“当下”，才是命运给予的最大、也最容易被忽视的馈赠。

过去的山已倒，未来的山未至。唯有眼前的障碍，是真实不虚的。

他挣扎着，在幻象与现实的夹缝中抬起头，看向海枫的幻象，喉咙里滚动着血沫，问出了另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

“那……‘守护’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不仅仅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证明，那挥刀守护的背后，究竟是什么在支撑？

“作孽啊，你十万个为什么呢？”海枫的幻象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看透了什么。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转身，身影开始变淡。

“意义？”他头也不回，声音飘渺传来，

“那种东西啊……得你自己去找。用你的刀，用你的血，用你还未停止跳动的心，在‘当下’去找。”

幻象消散。父亲、叔父、赫格罗斯的阴影也随之褪去。

耳边的耳鸣、身体的剧痛、浓郁的血腥味和冰冷的尘埃感渐渐变得清晰真实。

而比这一切更清晰的，是一声穿透了厚重隔离门的尖叫声。

声音来自何目，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柳残星，救命啊！！！”

“！？”撕心裂肺，将他的灵魂彻底从深渊中狠狠拽回。

危机迫在眉睫。堡主，已经站在了最后的隔离门前。马蹄巨锤，正缓缓举起，对准了门锁。

当下，这就是当下。

何目的呼救将柳残星从濒死的幻象边缘彻底拽回。

剧痛依旧，失血带来的虚弱与寒冷依旧，双臂依旧软垂如断藕，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父亲、叔父、赫格罗斯……这些曾经如山般压在他心头，驱使着他不断挥刀斩向虚无的影子，在刚才那番近乎自我拷问的幻象中，似乎被暂时“放下”了。

剑客没有遗忘它们，但他选择不再让它们成为此刻挥刀的唯一理由。

海枫幻象最后那句话在脑海回荡：“用你的刀，用你的血，用你还未停止跳动的心，在‘当下’去找。”

当下。

当下是弥漫着尘埃与血腥味的地下长廊。

当下是前方那尊即将摧毁最后屏障的钢铁巨影。

当下是门后同伴绝望的呼救。

当下……是自己这具还未倒下，而且还未放弃的残破身躯。

一股奇异的热流，源于生命本身的本能力量，从他身体涌出。

近乎枯竭的丹田、碎裂的骨缝、仍在搏动的心脏深处，这力量并不磅礴，却异常凝实，破而后立。

该站起来了。

他抬起折断的手臂，用腰腹和尚且完好的左腿发力，以蠕动的方式，将自己从砖石堆里拔了出来，倚靠着背后布满裂痕的墙壁，缓缓站直了身体。

“啊啊啊啊啊啊！”整个过程缓慢而痛苦，都牵扯着内伤，让他额头青筋暴起。

目光射向不远处的地面，陪伴他多年的金鳞刀此刻光泽黯淡。

柳残星而是先调整呼吸。吸气，感受空气进入灼痛的肺叶；呼气，将胸口的淤塞与杂念一并吐出。

然后，他才迈步，走向金鳞刀。

脚步虚浮，却一步一个脚印。

然后弯腰，用尚且能轻微活动的左手五指，一根一根，重新握紧了沾满自己与敌人尘血的刀柄。

熟悉的触感传来，但这一次，握住它的，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斩断”与“超越”的复仇之鬼。

当他重新握刀站定，缓缓转向堡主时，动力装甲内置的威胁监测系统被触发了。

堡主即将砸向门锁，可是巨锤微微一顿，半转过来，深黑色的面甲再次锁定了柳残星。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