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张力

李向前把自己的包裹放在空着的床铺上，没有主动搭话。他能感觉到，这个房间里的空气，充满了无形的张力。每个人都像一只竖起了浑身尖刺的刺猬。

“新来的？”梳着三七分的青年终于开口了，他叫赵子诚，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哪个大学的？”

“我？”李向前笑了笑，“轧钢厂的。”

“呵。”赵子诚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扭过头去，不再理他。在他看来，一个工人，居然能和他们这些天之骄子分到一起，简直是对他们的侮辱。

啃书本的叫孙远，擦刀的叫林默，李向前后来才知道，这两人一个是物理学天才，一个是生物化学领域的奇人。而赵子诚，则是材料力学方面的翘楚。他们每一个人，在各自的领域都是能横着走的存在。

李向前，这个轧钢厂工人，在他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第二天清晨，刺耳的电铃声准时响起。

所有人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阶梯教室。钱学忠站在讲台上，他身后是一块巨大的黑板。

“欢迎各位来到‘东方一号’。”钱学忠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回荡在空旷的教室里，“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心高气傲，都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但在我这里，你们最好收起那点可怜的骄傲。”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股冰冷的压迫感。

“国家为什么把你们集中到这里？因为我们遇到了一个过不去的坎。”

他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火箭喷管的截面图。

“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但是，我们回不来。”钱学忠一字一句地说，“现有的材料，无法承受再入大气层时超过三千摄氏度的高温和剧烈氧化。我们需要一种全新的，能够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保持结构稳定的材料。”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台下那些年轻而骄傲的面孔。

“这就是你们的任务。没有教科书，没有标准答案。你们所拥有的一切，就是你们的脑子，和这个基地里，我们能提供的一切实验条件。”

“钱教授，”赵子诚举手，站了起来，“关于高温合金，国际上主流的研究方向是镍基或钴基超合金，通过添加铼、钌等贵金属元素来提高其蠕变抗性。我们是否应该沿着这个方向继续深化？”

“主流？”钱忠冷笑一声，“赵子诚，我看了你的论文，理论功底很扎实。但你告诉我，一克铼，要多少钱？我们整个国家一年的产量有多少？就算我们造出来了，能造几个？一个还是两个？这是实验室里的玩具，不是国之重器！”

赵子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坐了下来。

“我要的，不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灰！我要的，是一条全新的，属于我们自己的路！”钱学忠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激情与力量，“材料的本质是什么？是原子！是电子！是它们之间该死的相互作用！我要你们把一切都打碎，从最基础的物理化学原理出发，去构建一种全新的物质结构！”

整个教室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钱忠描绘的宏伟蓝图和其中蕴含的巨大困难给镇住了。从第一性原理出发构建新材料？这简直是上帝才能完成的工作。

李向前的呼吸却有些急促。

他的脑海里没有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理论模型。他想到的是轧钢厂那上千度的炼钢炉，是钢水在冷却过程中迸发出的绚烂火花，是老师傅们凭借经验，通过观察火焰的颜色来判断炉内温度和碳含量的“绝活”。

他想到的是陈立明师傅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向前，别迷信书本。任何理论都是从实践中来的。金属也是有‘脾气’的，你要去懂它，顺着它的性子来，有时候，甚至可以骗它。”

骗它……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开始在李向前的脑海中萌发。

接下来的日子，所有人都投入到了疯狂的学习和研究中。基地图书馆里的资料对他们完全开放，从最前沿的期刊论文到被列为机密的苏联技术档案，应有尽有。

赵子诚带领一帮理论派，整天泡在图书馆和计算机房，试图通过建立复杂的量子力学模型，从理论上计算出一种完美的合金配比。他们每天都在黑板上进行着海量的公式推演，争论着电子轨道杂化和晶格畸变能。

“……根据薛定谔方程的微扰解，在引入间隙固溶的碳原子后，钨晶格的d电子云会发生局部极化，从而增强原子间键合力。但问题是，这会导致延展性急剧下降，我们必须引入第三种，甚至是第四种元素来钉扎位错，形成共格或半共格的第二相……”

赵子诚在讨论会上侃侃而谈，周围的人听得如痴如醉。

李向前却走向了另一条路。

他几乎跑遍了基地的每一个车间。铸造车间、锻压车间、热处理车间……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这里远比轧钢厂先进的设备知识和工艺流程。

他会花一整天的时间，和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师傅，讨论真空感应熔炼炉的功率曲线和坩埚材质对熔体纯净度的影响。

他也会在深夜，独自一人待在金相实验室，用显微镜观察着不同热处理工艺下，金属断面上那些千奇百怪的微观组织，那些像是山川河流，又像是璀璨星云的美丽图案。

在他眼中，那些冰冷的金属，仿佛都有了生命，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

“不务正业。”赵子诚不止一次在背后如此评价李向前，“一个工人，思维的极限也就到这里了。他根本不理解现代材料科学的精髓在于理论设计，而不是像个厨子一样，靠试错去‘炒菜’。”

这天，钱忠将所有人召集起来，宣布进行第一次方案筛选。

各个小组都提交了自己精心设计的方案。赵子诚的方案毫无疑问是最亮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