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太平垂眸躬身,
敛去所有的心碎与不舍,
将满腔儿女情长,
尽数压在天家公主的风骨与大义之下,
声音清冷而郑重:
“国法在前,法度如山,
儿臣绝不徇私枉法,绝不姑息纵容。
他既然做出谋逆之举,便知自作孽,不可活。
路是他自己选的,错是他犯下的,
从他决定和逆贼一起谋反的那一日起,就该料到会有今日。”
她再度抬眸,望向武媚娘的目光赤诚滚烫:
“神皇只管依律处置,
不必顾念半分儿臣的情面,不必因儿臣动摇国法根基。
儿臣此生,唯愿站在神皇身侧,
伴您左右,不离不弃,
共守江山,共赴大业。”
武媚娘望着眼前满身傲骨锋芒的女儿,
她伸手,再次将太平紧紧拥入怀中,动作轻柔,
语气动容:
“朕的太平啊,
这般懂事,这般深明大义,这般顾全大局,
你身怀六甲,身子沉重,正是需要悉心照料之时,
朕怎么忍心,让你承受这般痛彻心扉的磨难?
朕坐拥天下,权倾四海,
如若连护住自己女儿一生安稳的心愿,都难以成全,
那朕这个母亲,做得何其失败。”
她轻抚着太平微微颤抖的脊背,
凤眸中寒光尽敛,只剩满目慈母柔肠,语重心长:
“朕知你心志坚定,知你以江山为重,以大义为先。
江山社稷固然重要,国法纲纪固然威严,
可在朕的心中,
太平你,更加重要,更加珍贵。”
武媚娘缓缓闭上双眼,再睁眼时,
眸中已是权衡利弊,尘埃落定的沉静,
她已然做下最终的决断:
“薛绍谋逆,罪无可赦,
朕绝不会轻饶,
定会将其严加惩戒,以儆效尤。
但朕也绝不会让你,在身怀有孕之际,
承受丧夫之痛,伤及自身与腹中的孩儿。
朕意已决,暂不赐死,
先将薛绍打入天牢,派重兵严加看管,
断绝他与外界的一切往来。
他既无能力掀起风浪,
便留他一条残命。”
她捧起太平泪痕未干的脸颊,
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语气郑重:
“法度由朕所立,亦由朕权衡变通。
天下人若有非议,若有不满,
尽管让他们说去,朕一力承担,
朕只求朕的太平,
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难,此生无虞。”
太平埋首在武媚娘温暖宽厚的怀中,鼻尖一酸,
积攒许久的热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无声滑落,
她心中百感交集,
有感动,有心疼,有不舍,
更有坚定不移的大义。
她何其有幸,生在帝王家,
拥有这世间最疼爱她的母亲!
她稍稍后退,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
再度抬眸时,眼中已是澄澈如水,坚定如钢,
再无半分迷茫与软弱,只剩天家公主的威仪与担当。
“神皇,您总是这般,
将儿臣护在羽翼之下,
周全备至,倾尽所有,
这份慈母之情,儿臣此生难报万一。”
她声音轻颤,带着沉稳,字字皆出她自肺腑:
“儿臣明白您心疼儿臣,
怕儿臣身怀有孕难以承受,
怕儿臣一念成殇,一蹶不振。
可儿臣是天家公主,享受了无上尊荣,锦衣玉食,
便扛得起这江山社稷的重量,担得起这份责任。”
太平轻轻按住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目光温柔却又斩钉截铁:
“儿臣的心,早已在看清真相的那一刻,渐渐平复;
儿臣的情,早已在大义面前,彻底割舍。
儿臣撑得住,也受得起世间所有磨难与伤痛。”
武媚娘目光怜惜,语气沉稳:
“你能褪去儿女情长,扛起天家责任,朕——甚慰。
朕有女如此,何愁天下不定。
朕意已决,薛绍暂押天牢,后续如何处置,再议。”
“神皇?”
太平内疚出声。
武媚娘目光落回太平脸上,带着安抚:
“太平安心养胎,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垂拱四年十月十五,
寒意浸透神都洛阳的宫墙。
李贞在豫州起兵叛乱的余波尚未平息,
四方密报与罪证卷宗仍堆积如山,
御书房的灯火已是几夜未熄。
而此刻,冰冷的案牍之上,
又牵出了纪王李慎的名字。
李贞与李冲父子谋逆的罪证尚未彻底清算,
往来密信便赫然摆在正中,墨迹犹新,言辞隐讳,
却字字指向暗通款曲,铁证如山,不容辩驳。
纪王李慎素来谨慎,
并未真正参与李贞的起兵谋划,
甚至在事前几度犹豫,未曾公然举兵。
可他与叛首李贞私下联络、互通声气、知情不报,
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而身为大唐臣子,知情不报,便是与叛党同路;
身为宗室亲贵,首鼠两端,便是自绝于朝堂,背弃江山社稷。
御书房内烛火噼啪作响,
跳跃的火光映得武媚娘的身影愈发冷硬孤峭。
连日平叛、批阅奏折、弹压朝野议论,
她眼底已布满血丝,
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
可那双眼眸依旧锐利如刀,扫过案卷时,寒意逼人。
她指尖缓缓抚过那叠沉甸甸的密信,
积压多日的烦躁、震怒与失望,
在这一刻再也按捺不住。
武媚娘猛地将文书重重掷于案上,
砚台震动,墨滴飞溅。
“大胆!”
一声低喝,不怒自威,
气势震得殿内侍立的上官婉儿与一众宦官宫人尽数屏息垂首。
武媚娘缓缓起身,
步履沉稳地踱至窗前,
望着夜色中巍峨肃穆、直指苍穹的明堂飞檐,
凤目深处翻涌着连日平叛积压的疲惫、烦躁,与彻骨的寒心。
“自徐敬业扬州起兵,到李冲兵败身死,再到李贞豫州覆没……”
她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带着压不住的冷意,
“这些所谓的天潢贵胄,宗室诸王,
一个个口口声声打着匡复庐陵王、安定李唐江山的旗号,
所作所为,却全是为了一己权欲,为了私心执念,
不惜搅动天下,挑起兵戈,置万民于水火!”
她猛然转身,眉目威严直刺人心:
“李慎自以为聪明,
以为置身事外,
只通消息不沾刀兵,
便可全身而退?
天真!可笑!”
上官婉儿明白武媚娘此刻盛怒的心情,
更深谙伴君之道——神皇心意已决,
此刻任何求情、宽解,皆是火上浇油,
只会引火烧身,徒增厌弃。
她当即屈膝跪倒在地,长裙垂落,身姿恭谨,
声音沉稳有度,字字都嵌在武媚娘的心上:
“神皇所言甚是,
于国,纪王知情不报便与逆贼同罪;
于君,心怀二心便是叛臣!
宗室连番作乱,动摇国本,荼毒生灵,
绝不可姑息纵容。”
上官婉儿心中清明,
她并非刻意趋炎附势,
而是在深宫多年、伴驾左右早已练就的通透与机敏。
她深知神皇此刻要的不是劝阻,不是怜悯,
而是彻彻底底的认同与支撑,
是朝野上下一致的顺服。
逆龙鳞者,轻则失宠,重则殒命,
她绝不会在神皇盛怒之时,
行那自取灭亡之举。
是以她只顺着武媚娘的怒意与决断陈说利害,
既表忠心,又安君心,不动声色间,
便将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武媚娘望着阶下跪拜的上官婉儿,
眼底翻涌的怒潮稍稍褪去些许,
望向上官婉儿的目光带着赞许与欣赏。
她缓缓抬手,语气虽依旧冷冽,却带着对上官婉儿的认可:
“婉儿言之有理,
宗室接连叛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朕若次次姑息,次次网开一面,
岂不是纵虎归山,养痈为患?
且来日必成大祸!”
她已年过花甲,心力渐耗,
没有无尽的精力,一次次面对宗室叛乱,
一次次踏上疲于平叛的征途。
更让她心寒的是,
大唐精锐将士,守土卫疆已是不易,
不该白白枉死在自己人的刀枪之下,
不该为了少数人的野心,付出无辜的性命。
武媚娘深吸一口气,眼底只剩下帝王的冷酷决断:
“李慎虽未亲手举兵,
然暗通叛党、知情不举,通逆之罪,罪无可赦。”
她声音清冷,
“传朕旨意——废李慎纪王爵位,
削去宗室属籍,改姓虺氏,以示惩戒。
七日后,押赴市曹,斩首示众,
以儆效尤,安定人心!”
《女皇武则天》— 喜欢鞭尾蝎的卓阁主 著。本章节 第617章 心寒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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