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说罢,她抬眸望向武曌,
目光坦荡,眼底没有半分怯懦与游移,
全然是对母亲的笃定,对这天下大势的清醒。
再转回头时,看向依旧长跪不起的李旦,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
对皇兄的劝慰又多了一层恳切,
带着手足间独有的体谅与劝解,
字字都敲在李旦的心坎上。
“皇兄,你不必背负那么多。”
太平缓步上前,语气轻缓却坚定,
“李氏的根,不会断;
李唐的情,神皇从未忘。
你若执意困于执念,
困在李唐子孙与神皇之子的身份夹缝里不肯抽身,
不过是平白让神皇多添忧心,让自己深陷煎熬罢了。”
李旦伏于地面,脊背震颤愈烈,
宽大的衣袍之下,
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连带着指尖都死死攥起,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
钻心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口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喉间滚动几番,胸腔里堵着千言万语,
有委屈,有不甘,有无奈,
更有难以言说的愧疚,
可张了张嘴,终是发不出一字声响,
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喉头,
让他连喘息都觉得艰难。
眼眶早已泛红,滚烫的热泪冲破长久以来的隐忍,
顺着面颊潸然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金砖地面,
晕开浅浅的湿痕,也砸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倔强。
太平之言字字锥心,句句属实,
他并非木石,岂会不懂母女二人的拳拳心意,
岂会看不清这天下大势所趋。
自母亲一步步执掌朝政,扫清朝野阻力,
这江山易主早已是定局,
满朝文武,天下苍生,无人能挡,无人可改。
只是身为李唐子孙,
自出生起,他身上就刻着李氏宗族的烙印,
李唐江山两百余载的传承,宗庙社稷的重托,
早已融入骨血,成为他生命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这份身为皇子的宿命,如同沉重的枷锁,
从他被推上皇位,就牢牢套在他的脖颈上,勒得他喘不过气。
宗族宗庙的执念如重枷缠身,
一边是列祖列宗,是李唐江山的传承大义,
他若就此退让,眼睁睁看着江山改姓武氏,
他日九泉之下,该如何面对李氏先祖?
如何面对那些为李唐天下抛头颅洒热血的先臣?
可另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母亲,
是一手将他推上皇位,又一步步掌控天下的神皇。
母亲这一生,历经多少坎坷,
从感业寺的绝境,到后宫的尔虞我诈,
再到前朝的腥风血雨,
她步步为营,步步惊心,
走到如今这一步,背负了太多太多。
他看得到母后深夜批阅奏折的疲惫,
看得到她身居高位的孤绝,
更看得到她对自己这份藏在威严之下的舐犊情深。
他既难悖逆本心,放下对李唐宗庙的坚守,
亦不忍辜负生母一片苦心孤诣,更不想让太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理智告诉他,顺应大势,才是保全自身,保全李氏宗族的唯一出路;
可情义与血脉深处的执念,却在不停拉扯着他,让他进退维谷,寸步难行。
他依旧垂首未起,默然不应,
周身的气息满是颓然与绝望,
唯有那始终绷挺的肩头,撑了许久许久,
终究是微微塌落,像是卸下了一身的铠甲,
却又被更沉重的枷锁困住,透出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颓然。
那是一种挣扎到极致,却终究无力回天的妥协,
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最终只能认命的心酸。
心潮翻涌如沸,理智与情义反复撕扯,刀割一般疼。
对母后违背礼制、改朝换代的些许不解,
对自己无力守护李唐江山的愧疚,
对宗庙先祖的惶愧,
对天下苍生未来的忧思,
还有对母亲这份沉重庇护的感激,
尽数化作喉间难咽的苦涩,壅塞胸臆,挥之不去。
他唯有长跪缄默,以这无声的姿态,
承载这江山易祚的千钧之重,
承受这身兼大唐天子、神皇之子的双重煎熬。
纵有千言万语,纵有万般不甘,
到了唇边,也只剩寸步难行的艰难,
只剩无声的泪水,诉说着心底所有的挣扎与苦痛。
他在心底一遍遍地问自己,他该怎么做?
两边都是绝境,两边都是他无法割舍,也无法抗衡的存在,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武曌望着一双儿女,眼底微暖,闪过不易察觉的温情。
太平的懂事与通透,李旦的隐忍与挣扎,
她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可身为即将登临九五之人,她不能有丝毫心软,
更不能给李旦留下任何挣扎的余地,
唯有快刀斩乱麻,才能彻底斩断他的执念,护他一世安稳。
随即她又沉下声,语气威严而决绝,
替李旦断了所有挣扎,断了他所有退路:
“往后宫中,朝政诸事,你都不必再管,不必再问。”
武曌的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安心留在宫里,护好自己,护好妻儿。”
她抬眼望向殿外,目光悠远,
看向这万里江山,语气淡得近乎漠然,
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每一个字,都字字千钧,
砸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江山,朕来撑。
路,朕来走。
后世骂名,千古非议,所有脏水、所有苛责,
所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罪名,
自有朕一力承担,
无需任何人替朕背负,更无需你牵连其中。”
李旦听到这话,浑身一震,终于抬眸望向自己的母亲。
泪眼朦胧中,他看到母后眉眼间的孤绝与坚定,
看到她眼底深处藏着的庇护与温柔,心中的拉扯更甚,
哽咽着开口,声音沙哑破碎:
“神皇,儿臣——”
话还未说完,武曌已然抬手,轻轻一个动作,
便制止了他未说完的话语,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朕这一生,本就立于悬崖之上,
一路走来,早已不在乎世人如何评说。
李氏的颜面,李唐的清名,天下人的口舌,
你都不必替朕扛着,
你只需要活着,安稳地活着,平安地活着。”
她声音微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庇护,
每一个字,都戳中李旦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旦儿,这乱世,这江山,这骂名,有朕一人便够了。
你只需做朕的儿子,不必做朕的臣子,
不必做这李唐的天子,
只需做一个平安顺遂的皇子,便足矣。”
李旦肩头猛地一颤,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情绪,
泪水流得更凶,终究还是缓缓埋下头,埋首不语,
滚烫的泪无声砸在金砖之上,晕开一片湿冷。
他知道,母后这番话,是彻底为他铺好了后路,
是拼尽一切,要护他远离朝堂纷争,远离这江山权位的旋涡。
他抗争不过,也无法再抗争,
母后已经扛下了所有,他若是再固执己见,
不仅是辜负,更是愚蠢。
可心底的那份不甘,那份对李唐宗庙的愧疚,依旧在不停翻涌。
但看着母后孤绝的背影,感受着那份沉重的庇护,
他又无法说出半句反驳的话。
理智最终战胜了执念,
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接受,只能妥协。
长跪许久,李旦终于缓缓俯身,
以最恭敬的臣子之礼,
亦是最顺从的儿子之礼,
对着武曌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久久不曾抬起。
这一叩,是放下了李唐天子的身份,
是接受了母后的所有安排。
他知道,从此往后,
这天下再无大唐皇帝李旦,
只有神皇武曌的儿子李旦,
他将彻底退出朝堂,困于深宫,
放下所有执念,安稳度日,不负母后的一片苦心。
紫宸殿的沉默更重了,
重得能压垮人心,
却又在那一句句“朕来担”与太平坚定的拥护里,
透出孤绝到极致的温柔,萦绕在殿内,久久不散。
《女皇武则天》— 喜欢鞭尾蝎的卓阁主 著。本章节 第681章 温柔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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