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武曌凤目微抬,寒芒如刃,声沉如钟,
一字一句皆挟着九天之上的帝王威压,
震得殿中空气似要凝固:
“四夷僻远,不奉正朔,唯利是趋,非威不服。
朕今命你与使臣分道宣谕,
许以世袭封爵、厚赐金帛、开边互市,羁縻其心。
西陲以娄师德镇之,
北疆以阎知微临之,勒兵压境,扬我天威。
诸蕃若肯进劝进表章,便可世享爵禄,永为藩属;
表不至者,便是逆命,天兵一至,寸草不留。
你记着,九月初九之前,
务必使万国上表称臣,共成拥戴大势。
此事关乎国本,不得有半分差池。”
史务滋闻言心神一凛,
只觉得雄浑浩荡的底气,自心底翻涌而起——
神皇既然有如此决断,
又以西疆北疆重兵为倚仗,
雷霆威仪已然布于四海,
此番筹谋岂有不成之理!
他胸中热血顿涌,振奋之情难掩,
原本悬着的心彻底落定,
只觉万国来朝、共成拥戴之势已是板上钉钉,
当即敛容躬身,信心百倍地领命,声沉而稳:
“臣谨遵圣谕!
必以雷霆手段分遣四方,
羁縻怀柔并举,兵威震慑同行。
九日前,臣定促万国上表、诸蕃归心,
不负神皇重托,以成千秋大势!”
武曌缓缓颔首,凤眸里掠过期许,
周身帝王威压沉沉压得殿内空气凝滞:
“朕在此等你的好消息。
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臣遵旨!”
史务滋躬身拱手,朝服下摆轻扫地面,
行完大礼后稳步退至殿门,方才转身离去。
东夷,朝鲜半岛(新罗、百济余部、高句丽遗民)、倭国、靺鞨等。
南蛮,岭南诸蛮、云南部族、林邑、真腊。
西戎,西域诸国(龟兹、疏勒、于阗、焉耆、粟特城邦)、吐蕃、吐谷浑、突厥降部。
北狄,东突厥、铁勒诸部、契丹、奚、回纥。
他身为此次四方宣慰统筹,
身负中枢调度重责,此番领旨,
首要之事便是即刻返回府中,
闭门拟写密诏,先以绝密文书传至四方。
出了皇宫,史务滋不敢耽搁,
径直乘轿回府,摒退左右后,于密室内研墨铺纸,
北线直面突厥、契丹、奚族诸部,交由阎知微全权处置。
此人性情强硬,深谙北地番情,
熟稔各族习性与边防要害,
更通晓蕃语,能直入诸部腹心辨其利害、慑其心志,
以刚猛之态震慑边境,方能扼制北地乱象,守住北疆安宁。
西线辖制西域、吐谷浑之地,委任娄师德坐镇。
他在西北素有威望,行事沉稳有度,
深谙怀柔与威慑并施之策,既能安抚西域各部,
稳固边陲民心,又能以重兵镇守,
杜绝境外势力觊觎,
守住西域咽喉要地。
南线管控南蛮、林邑诸国,
则由史务滋亲自前往,持节宣慰,
许以互市通好、官爵羁縻,
一面示以朝廷恩信,一面整饬岭南军伍,
暗布威慑之势,务使南疆诸部知所顺逆,
不敢迁延观望,按期进上劝进表章,
共尊大周正朔。
东路宣慰海东新罗、倭国及靺鞨诸部,特命薛讷为安东宣慰使、郭务悰副之。
薛讷将门之子,
久镇辽东,为安东都护,威行海外,素为新罗、靺鞨所畏服。
其持节抚边,恩威并济,
可安熊津旧部,慑高丽遗民,
稳住朝鲜半岛大局。
郭务悰谙熟海道,
数渡东海出使倭国、新罗,
通晓海东言语风俗,
能以柔辞宣谕神皇受命、改元建周之天命,
促倭国、新罗速遣使者入洛,
奉表劝进,以定东夷向背。
二人水陆并进,陆以薛讷镇安东、压新罗;
海以郭务悰浮海宣谕倭国,
许以互市通好、册赐荣名,
令海东诸国知大周威德,不敢观望,
按期上表称臣,共尊正朔。
密诏缮写完毕,史务滋以火漆三重密封,
分遣心腹死吏,星夜驰驿,分赴东、西、北、南四路。
一路烟尘滚滚,不敢稍歇,
只为赶在九月初九之前,
将神皇天旨遍达四夷,
为武周代唐、君临天下铺就万国来朝的大势。
八月初一。
辽海秋深,草木枯黄,千里平芜尽染萧瑟。
朔风卷着黄沙,在契丹牙帐外呼啸盘旋,
声如厉鬼,穿帐而过,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与苍凉。
广袤的草原之上,天低云暗,一派肃杀之气,
仿佛连天地都在屏息,静待一场关乎部族存亡的抉择。
帐内,烛火如豆,昏黄摇曳,
依然难驱一室的寒意。
毡帐厚重,挡得住塞外寒风,
却挡不住人心深处的惶惑与算计。
阎知微微侧着身,临案而立。
他身着一身豹韬卫中郎将锦袍,
袍上金线织就的云纹在微光中隐现,
腰间悬着鎏金虎符,符纹狰狞,
象征着大周皇权在北疆的全权代表。
虽官职在此时尚不算最高,
但那股从洛阳紫宫带出来的“神皇亲使”气韵,
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威严,
让在座的契丹显贵们不敢有半分小觑。
他久在北地,深谙蕃情,
更懂蕃人那套“利字当头,威以服人”的生存法则。
不似中原文士空谈仁义,
他只认强弱、辨顺逆、明利害,
一言一行皆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案前,松漠都督李尽忠端坐胡床,腰杆挺直,面色沉如铸铁。
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
眉宇间带着契丹部族首领独有的剽悍与隐忍,
此刻却眉头微蹙,目光沉沉,似在权衡着千钧重担。
他身为契丹八部共主,
一举一动皆系全族安危,
半点轻率,便可能招致灭族之祸。
他身侧,归诚州刺史孙万荣垂首而立,
身形挺拔,眼神内敛,看似恭顺,
眼神深处却翻涌着对中原局势的不安与算计。
他比李尽忠更通中原权谋,更懂朝堂更迭的凶险,
也更清楚,此刻的每一句话,
都可能将契丹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烛芯噼啪轻响,
与帐外呼啸风声交织,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尽忠率先打破沉默,嗓音粗粝,
带着几分北方汉子的试探,亦带着部族首领的审慎:
“阎将军,神皇改唐为周,登基大典近在眉睫。
此乃贵国内廷大事,宗庙易主,社稷更名,
我契丹僻处辽左,荒服远藩,蛮夷之邦,
不通中原礼制,何以贸然参政?
这劝进表……似乎不必太过急迫。”
他话语平缓,语气谦和,实则打着一手圆滑太极。
明面上是自谦不懂中原礼法,实则是观望局势,
不肯轻易将全族命运押在一位女主身上。
李唐立国近百年,恩威遍于四海,
如今武氏横空出世,废唐建周,
天下人心未定,四方藩国皆在冷眼旁观。
他李尽忠,自然也不愿做第一个出头的棋子。
阎知微闻言,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深邃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作答,只是抬手,指尖轻轻叩击着案上那叠空白的桑皮纸。
声响清脆,节奏均匀,在寂静的帐中格外刺耳,
一下一下,仿佛敲在契丹二人的心弦之上。
“都督不必自谦。”
阎知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笃定,
转而以流利纯熟的蕃语开口,语调平稳,却字字千钧:
“在神皇眼中,天下无分华夷,无分远近,只分顺逆。
顺则天恩浩荡,裂土封爵;
逆则天威震怒,铁骑横扫。
今日本将并非是求都督做个虚浮样子走过场,
而是为了保全你契丹数百年基业,
为契丹八部谋一条万世安稳的出路。”
他俯身,一手按在案上铺开的羊皮地图,
指尖重重一点,落在辽西咽喉要地,气势如虹:
“李都督可知,西有吐蕃虎视眈眈,屡犯边境;
北有突厥桀骜不驯,伺机南侵。
你契丹夹在两大强敌之间,若无强援,
不过是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唯有大周,能以天朝上国之势,
甲兵百万之强,为你遮风挡雨,庇护部族周全。”
“这劝进表,若是签了,
你我便是同殿之臣,大周与契丹,唇齿相依,一荣俱荣。
大周保你契丹疆土安宁,世代无忧;
你契丹奉大周正朔,为北疆屏障,共享太平富贵。”
孙万荣抬眼,目光锐利如鹰,与阎知微对视片刻,
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与顾虑:
“将军所言极是,道理万荣亦懂。
可世事无常,政局翻覆,只在朝夕之间。
若他日李唐旧臣起兵复辟,重掌神器,
我契丹一族,今日上表劝进,
岂不沦为叛逆,遭天下围剿?
神皇毕竟女子临朝,古之所无,其势……终究难测。”
这是一句最直白、最赤裸的政治投机,亦是契丹人最深的顾虑。
他们不怕打仗,不怕苦寒,
怕的是站错队伍,一朝倾覆,全族陪葬。
《女皇武则天》— 喜欢鞭尾蝎的卓阁主 著。本章节 第719章 难测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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