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洛阳的风卷着洛水的湿意,
撞在周兴府邸朱红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低鸣。
书房内,燃着的银丝香袅袅升起,
烟缕却被骤然的气压压得凝滞不动,
唯有案上那盏热茶,
腾着几缕微弱的热气,
衬得满室的沉郁愈发刺骨。
周兴端坐在梨花木椅上,
玄色锦袍上绣着的暗金缠枝纹,
因他指尖用力攥着玉柄茶盏的动作,微微绷紧。
他下颌线绷得如刀削斧凿,
眼尾因常年掌着诏狱刑狱,
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此刻那双狭长的眸子正死死盯着跪在堂前的来俊臣,
眼底翻涌着怒火。
周身散发的阴鸷威压,
将整间书房填得密不透风,
连案上燃着的凝神香,
都被这股怒气压得烟缕凝滞,
袅袅不散,满室窒息。
来俊臣身着官服,官帽歪在一侧,
乌发凌乱地贴在额角,
鬓边碎发沾染着青砖的寒气,
显得狼狈不堪。
他膝盖抵着冰凉的青砖,
青石地面寒冽刺骨,寒气顺着膝头筋骨缓缓上行,
蔓延至四肢百骸,早已被寒气浸得发麻,
双腿僵痛难忍,却自始至终不敢挪动分毫。
他头埋得极低,将眉眼尽数藏在阴影之中,
不敢直视座上盛怒的周兴,
可脊背却依旧挺着,
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攥着衣摆,
像一株被狂风压弯却不肯折腰的枯柳,
外表卑躬屈膝,骨子里藏着不甘屈居人下的桀骜与阴狠。
自从来俊臣凭着告密,得武曌亲自授官,
踏入刑狱朝堂,位列御史台之后,
同为酷吏起家、独揽刑狱大权的周兴,
便对他满心都是忌惮提防与入骨敌意。
来俊臣知道,
周兴是这朝野之中,
第一个靠直言告密,
为陛下肃清李唐逆党,
博得陛下绝对信任与重用的肱骨刑臣,
多年来为陛下铲除异己、稳固皇权,
立下汗马功劳,
是陛下跟前最得力的利刃,
权倾刑狱,无人能撼动其分毫。
而来俊臣自己是后起之秀,
深知自己无显赫家世,无深厚根基,
仅凭狠辣手段骤然得势,
在周兴眼中,不过是一个投机取巧的小辈。
来俊臣心中清楚知晓自己资历浅薄,
势单力薄,穷尽手段,
也终究无法轻易越过周兴,
在陛下面前争得更多圣宠,
更无法撼动周兴在刑狱体系的独尊地位。
他深知自己势单力薄,
若想在这暗流汹涌的朝堂立足,
若想手握更大权力,
绝不能与周兴硬碰硬,
唯有俯首低眉,曲意依附,才是唯一出路。
自那之后,来俊臣便收起全部锋芒,暗自蛰伏,
费尽心思寻找机缘,刻意迎合周兴,
一心想要拉近与他的关系,依附其势力站稳脚跟。
往后数月,他放下所有身段,
日日对周兴极尽恭维,事事谄媚巴结,
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从不敢有半分怠慢,
更不敢展露半分野心,
把周兴奉为上司之首,言必恭敬,行必表忠心,
极尽趋炎附势之态,只为打消周兴的戒备与敌意。
靠着数月如一日的卑躬屈膝、百般讨好,
来俊臣终于磨平了周兴心底的提防,
渐渐褪去了对他的敌意与戒备,
将他留在身边,纳入自己麾下,
视作听命行事的智囊爪牙,
凡事会与之商议,刑狱之事也会交由他经手办理。
可周兴生性阴鸷刻薄、暴戾残忍,
从来都不是心存善念的良善之辈,
他生性高傲自大,目空一切,
向来唯我独尊,
即便来俊臣对他毕恭毕敬、俯首帖耳,极尽忠心顺从,
他也从未真正将来俊臣视作心腹同僚,
更是压根不把他当作有尊严的人看待。
在周兴心里,
来俊臣不过是他随手使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走狗,
是可以随意辱骂、随意践踏的卑贱奴仆,
平日里稍有不顺心,便对其厉声呵斥、肆意欺压,
丝毫不顾及他的颜面,
当众私下皆是百般折辱,
肆意践踏他的自尊,轻贱他的人格,
向来想骂便骂,想斥便斥,
从来不会给半分体面,更无半分尊重可言。
在周兴眼中,
来俊臣对他的巴结奉承,都是理所应当,
来俊臣对他的俯首听命,都是本分使然,
他既用来俊臣为自己办事,又打心底里鄙夷他的出身,
轻视他,始终把他踩在脚下,肆意磋磨,
用他的忠心,换自己的掌控。
“放肆!”
周兴的声音带着破云的怒意,震得书房梁上的尘灰簌簌落下,
“早朝之上,
李嗣真那厮在陛下面前嚼舌,
就差指着本官的鼻子,
说本官罗织罪案逾百起,都是构陷忠良!”
他用力将茶盏重重掼在地上,
一声脆响,青瓷盏裂成几瓣,
滚烫的茶水溅在来俊臣的手上,
晕开一片深褐的渍迹,像极了诏狱里未干的血痕。
周兴起身,缓步踱到来俊臣面前,
玄色袍角扫过青砖,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来俊臣,
眼底的怒意掺着阴鸷的狠厉,
他俯身,一把揪住来俊臣的衣领,
将人狠狠拽起,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周兴的呼吸带着茶香与戾气,喷在来俊臣的脸上:
“你平日里不是自诩机敏,最懂揣摩圣意吗?
怎么到了这般关头,竟连这点局势都看不透?
李嗣真那番话,看似是弹劾我,
实则是借着我,敲打陛下身边的刑狱体系!
他是想让陛下忌惮我等手中的权力,
想让那些心怀不满的官员,
借着这个由头,群起而攻之!
你说,你是不是蠢得无可救药!”
来俊臣被揪得脖颈生疼,却不敢挣扎,
只能任由周兴攥着自己的衣领,
头埋得更低:
“下官愚钝,”
他顿了顿,抬眼时,眼底闪过一阴狠的算计,
声音压低,字字都透着狠戾的杀意:
“大人,那李嗣真不过是个无兵无权的文臣。
他既敢在陛下面前参大人一本,便是没把大人放在眼里!
下官以为,与其忍气吞声,
不如直接找人罗织几桩‘妄议朝政、勾结逆党’的罪名,
让他背个黑锅,或是直接打入诏狱,
严刑拷打一番,既替大人出了这口恶气,
也能让朝中那些心怀不轨之徒知道,
大人不是好惹的,往后谁也不敢再轻易攀扯大人!”
周兴听后狠狠甩开他的衣领,
来俊臣踉跄着后退两步,重新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额角瞬间泛起一片红痕。
周兴冷哼一声,转身走回坐下,
端起另一盏未动的热茶,语气冷然:
“你可知,李嗣真虽官职不高,却与旁人不同。
他素以性情耿直、直言敢谏闻名,
朝中不少清流官员都与他交好。
更重要的是,陛下信他。”
他顿了顿,呷了一口茶,压下心底的怒火,继续道:
“陛下如今正着力稳固神都的礼制,
推行《大云经》的教化,需要李嗣真这样的人,
替她撑住宗庙礼仪的门面,安抚那些信奉儒家的士人。
你若是动了李嗣真,
不仅会落得个残害忠良的骂名,还会触了陛下的逆鳞。
到时候,陛下为了平息朝堂非议,
怕是会牺牲你我,以平众怒。”
来俊臣趴在地上,听着周兴的话,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恨,恨周兴方才那般羞辱他,
揪着他的衣领,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
可他更怕,怕周兴一怒之下,
像处置那些诏狱的囚犯一般,
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官职本就不如周兴,处处受周兴掣肘。
在这神都洛阳的权力漩涡里,官职的高低,便是话语权的轻重。
他只能忍,忍着心底的恨意与不甘,
忍着腰腹传来的酸痛,
忍着额角的疼痛,
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不敢表露。
来俊臣缓缓抬起头,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
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怨毒。
他再次磕了一个头,声音愈发恭敬,甚至带着讨好:
“大人所言极是,属下愚钝,
竟未能看透其中关节,
真是罪该万死。”
《女皇武则天》— 喜欢鞭尾蝎的卓阁主 著。本章节 第773章 周来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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