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消失的身体

菜市场的入口处飘着清晨最鲜活的烟火气，刚停稳车的希儿拉着时云的手往里走，指尖传来的温度柔软又坚定，像攥着一团不会熄灭的暖光。时云的脚步还带着几分刚从车上下来的虚浮，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垂在身侧，指尖偶尔会蹭到衣摆。

市场里早已人声鼎沸，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裹着蔬菜的清甜、肉类的腥鲜，还有摊主们闲聊的家常话，红色的番茄堆得像小山，表皮挂着晶莹的水珠，咬一口该是酸甜多汁的；翠绿的生菜叶片舒展，裹着晨露的湿润，还有胖乎乎的土豆、一个个摆得整整齐齐。

“这里的菜都很新鲜，都是附近农户早上刚送过来的。”希儿牵着他走到一个蔬菜摊前，摊主是个笑眯眯的阿姨，见两人过来，热情地招呼着：“小姑娘，带弟弟来买菜呀？今天的番茄特别好，要不要来点？”

希儿笑着点头，弯腰拿起一个番茄捏了捏，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转头看向时云，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阿云，你看这个番茄好不好？晚上做沙拉的时候放进去，酸甜可口，特别解腻。”

时云顺着希儿的目光看向那个番茄，红色的果皮光滑饱满，阳光透过市场的顶棚洒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泽。他正想点头回应，目光却无意间扫过自己垂在身侧的左手。

原本白皙的手腕处，衣袖下的皮肤竟变得有些透明，隐约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抬手，将左手从希儿的掌心抽离，指尖颤抖着卷起衣袖。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的左手小臂上，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消散，原本该是血肉覆盖的地方，此刻竟露出了泛着冷光的白色骨头，经络与肌肉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慢慢擦掉，只剩下嶙峋的骨节。

“阿云？怎么了？”希儿刚挑好两个番茄放进袋子里，察觉到他的抽手和瞬间的僵硬，疑惑地转头看他，伸手想碰他的胳膊，“是不是不舒服？”

时云猛地缩回手，将卷起的衣袖飞快地放下，死死地攥住袖口，像是要把那片正在消散的皮肤藏进衣料深处。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冷汗顺着额角悄悄滑落，浸湿了鬓边的碎发。他不敢看希儿的眼睛，只能低着头，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没、没什么，希儿姐姐，我没事。”

希儿看着他异样的反应，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瞥见时云的手臂有些不对劲，可他藏得太快，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眼神躲闪着不敢与自己对视，连攥着袖口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但见时云不愿多说，希儿也没有追问，只是将手里的番茄递给摊主称重，语气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没事就好，可能是这里人多有点闷，等会儿挑完菜我们就早点回去。”

时云低着头，胡乱地点了点头，注意力却完全集中在自己的身上。他用藏在身后的右手悄悄掀起衣角，目光落在自己的腰侧，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那里的皮肤也在慢慢消散，衣服下面，一截肋骨清晰可见，泛着冷白的光，像是一件脆弱易碎的瓷器。恐惧像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冷，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小姑娘，番茄称好啦，一共五块钱。”摊主的声音将时云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猛地回过神，才发现希儿已经付完钱，正拿着装番茄的袋子看着他，眼神里的担忧更浓了些。

“我们再挑点生菜吧，做沙拉正好。”希儿没有再提刚才的事，只是牵着他的手走到生菜摊前，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在无声地安慰。她的手心温暖，可时云却觉得那点温度根本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反而让他更加愧疚——他在欺骗希儿，在隐瞒这个可怕的秘密，他害怕自己的样子会吓到她，更害怕自己消失后，会让她和布洛妮娅伤心。

时云的目光落在那些翠绿的生菜上，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消散还在继续，从手臂到腰侧，再慢慢蔓延到肩膀，皮肤下的骨头越来越清晰，连呼吸都带着一种莫名的沉重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他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却远不及心底的痛苦来得强烈。

“阿云，你看这个生菜怎么样？叶片很完整，没有发黄。”希儿拿起一颗生菜递给时云，想让他也参与进来，分散一下注意力。

时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生菜的叶片，就感觉到左手的皮肤又消散了一些，骨节蹭到菜叶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阿云！”希儿连忙扶住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焦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这么差，我们不然先不买菜了，回家休息好不好？”

“我、我真的没事，希儿姐姐，”时云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可能、可能就是有点低血糖，没关系的，我们继续挑菜吧，很快就好。”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回去，一旦回到家里，没有了市场的喧闹和人群的遮挡，希儿很容易就会发现他身体的异常。他想再撑一会儿，哪怕只有一会儿，也想多陪希儿一会儿，多感受一下这份难得的温暖。

希儿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心里又心疼又担心。她能感觉到时云扶着自己胳膊的手格外冰凉，还在不停地发抖，根本不像是低血糖那么简单。可她看着时云眼底深藏的恐惧和不安，终究还是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放得更柔了：“那好吧，我们快点挑，挑完就回家。要是实在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嗯。”时云低低地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地面上，不敢再抬头。他的右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印记，可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他满脑子都是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

希儿很快挑好了生菜，付完钱后，又牵着时云走到肉类摊前，准备买晚上做汉堡饼用的牛肉。摊主是个高大的大叔，正拿着刀熟练地切着肉，刀刃划过肉的声音在喧闹的市场里格外清晰。时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把锋利的刀，又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手臂，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绝望——他连疼痛都快要感觉不到了，身体正在一点点变成冰冷的骨头，这样的自己，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大叔，麻烦给我来点新鲜的牛肉，要嫩一点的，给孩子做汉堡饼吃。”希儿笑着对摊主说道，转头看向时云，想问问他的意见，却发现他正低着头，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阿云？”希儿轻轻晃了晃他的手，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你真的没事吗？我们还是回家吧，汉堡饼什么时候做都可以，你的身体最重要。”

时云猛地回过神，看着希儿满是担忧的眼睛，心里一阵刺痛。他不想让希儿担心，不想破坏这难得的时光，于是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摇了摇头：“希儿姐姐，我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了。买完牛肉我们就回去，好不好？”

希儿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和强撑的模样，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拒绝，只能点了点头，转头对摊主说：“大叔，那就来一斤牛肉吧，麻烦切得碎一点。”

摊主应了一声，很快就切好了牛肉，称重、装袋，一气呵成。希儿付完钱，拎着手里的菜，紧紧地牵着时云的手，语气急切地说道：“好了，菜都买完了，我们现在就回家。”

时云点点头，任由希儿牵着他往市场外走。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身体的消散速度似乎也变快了，肩膀处的皮肤已经完全消散，露出了完整的肩胛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