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绝境的突破（四）

冥瑶第一个低头去看井沿，过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循环断了。”

这四个字出口时，连她自己都少见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意。

灵珑几乎立刻抬剑往自己手背上一划，薄薄一道血线浮出来，没有逆流，没有倒退，也没有任何诡异的时砂试图啃咬上来。她盯着那道血线看了两眼，随即才真正咧嘴笑了一下。

“总算不像在跟个死鬼兜圈子了。”

青鸾也终于慢慢放下羽扇。

方才那一场合击看似短，实则她整个人都绷到了极处。如今井中门散、遗迹复稳，她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才真正松开。松下来的那一瞬，竟不只是庆幸，还有一种几乎要让人鼻尖发酸的轻。

他们真的撑过来了。

不是险险拖住，不是勉强不死，而是把这场从借身兽、到循环、到归烬廊、再到井底暗门层层套下来的局，硬生生撕开了口子，最后一层层拆掉了。

她望着石台上重新亮起的古字，心里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种“这座山在恢复”的实感。

而这种实感，也终于让她有余裕去重新看易辰，重新看自己那份藏了太久、绕了太久的心。

她忽然发现，自己先前那么多不安、焦虑和酸楚，其实都不是因为她不够喜欢，而是因为她太怕失去。怕自己慢一步，便再也跟不上；怕别人走近，自己便只剩站在原地看着。可如今经历了这一场，她反倒想明白了一些。

喜欢一个人，不该只是害怕被比下去，也不该只是把自己困在沉默里反复权衡。真正想并肩，就该更坦荡一点，也更坚定一点。至少当下一次风浪再来时，她希望自己站到易辰身边，不只是因为他需要援手，也因为她想让他知道，她的心意从来不是一阵不敢出声的风。

这念头落进心里，像雾后初晴，并不喧哗，却让她整个人都轻了。

楚玥却在这时忽然晃了一下。

她虽然亲手定了流，也真正把最后那道暗门逼散了，可先前接回旧我、补全时术根的冲击终究还在，刚才那一轮更是几乎把她此刻能调动的心神与力量都榨到了边缘。如今局一稳，紧绷的那口气刚一松开，迟来的空与疼便一齐涌了上来。

易辰第一时间伸手扶住她。

“别硬站。”他说。

这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她逞强的意味。

楚玥原本还想像从前那样回一句“我没事”，可话到嘴边，她看着易辰近在咫尺的眼，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只是一个字，却让易辰心里也跟着微微一松。

他知道，楚玥这一声，不只是承认自己此刻确实累了，也是承认她开始愿意在他面前，不必时时把自己绷成一张不能松的弓。

这种变化很细，却比破掉一层局更难得。

灵珑抱着剑走过来，看见楚玥那副明明脸色发白、还要勉强站稳的样子，忍不住嗤了一声。

“这回总能承认自己累了吧？早这么说能掉块肉？”

楚玥抬眼看她，眼底的冷意淡了许多，反而罕见地带了一点无奈。

“你伤口不疼了？”

“疼啊。”灵珑答得理直气壮，“所以我更懂硬撑没什么意思。前面我差点被那鬼东西开膛，是你把我从死路里拽回来的。现在轮到你站不稳，我总不能假装看不见。”

这话一说完，她自己先有点别扭，像不习惯把这种带点关心的话说得太明白，便赶紧又补了一句。

“你别想多，我这是嫌你真倒了还得我们背。”

青鸾听得险些笑出来，心里却更暖了些。

她走上前，抬手替楚玥把额角被冷汗浸湿的一缕发轻轻拨到耳后。动作很轻，也很自然。楚玥微微一怔，却没有避开。

“先歇一会儿。”青鸾低声道，“这回没人笑你退半步。”

楚玥看着她，沉默两息，眼底竟浮出一点极淡的柔软。

“谢谢。”

这声谢谢，不像先前对易辰那样带着更深的震动与暖意，却自有一种同为女子、同历险局之后才会有的真诚。青鸾听见这两个字时，心里那点最后的结也像被轻轻解开了一层。她忽然觉得，自己与楚玥之间那些曾经细细密密的比较，并不是不能存在，只是终究不该压过并肩走到这里之后的惺惺相惜。

冥瑶则始终没离开井沿。

她细细查过井纹、沙漏与四周石壁后，才终于开口：“暂时稳了。初印井的逆流已止，青铜沙漏也回到了原来的落势。绝境之山里这一处最麻烦的旧时扣，算是被真正解开了。”

“暂时？”易辰捕捉到她话里那一丝保留。

冥瑶抬眸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对，暂时。烛龙埋在绝境之山里的这一道手，已经断了，可它不会因为这一手断了便彻底罢休。我们只是先把它探向遗迹腹心的爪子剁了，逼它退了半步。它若还想重新伸进来，短时间内应该没那么容易，但后面一定还会有别的动作。”

她这番话并没有让众人刚松的心再度压死，反而更像一个清醒的提醒。

眼下这一关是过了，循环也破了，遗迹开始恢复，可他们此行本就不只是为了在这里活下来，而是为了摸清烛龙在绝境之山里埋下的真正布置。如今虽然还谈不上大功告成，可至少最险的一层，已被他们拆开了。

易辰缓缓抬头，望向遗迹更深处。

方才井底那扇门散去后，远处黑暗似乎也没有先前那么浓了。原本缠在残柱与石壁间的湿冷气息正在一点点散去，某些被暗色覆盖太久的纹样，也开始重新露出本来的面目。那说明冥瑶说得没错，这地方正在恢复，哪怕恢复得还很慢。

而这也意味着，他们先前从古文与时影里推出来的那些猜测，已得到了一半以上的印证。

烛龙的确不是只想破一口井、翻一处碑，而是在借绝境之山里一层层旧时裂口，试图为自己重新找出一条能让残意不断往外生长的路。若不是他们今日把这最要命的一处当场截断，日后绝境之山恐怕只会越来越乱，到最后甚至可能成为整个地界重新失衡的引线之一。

想到这里，易辰心里反而更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不过那是之后。

眼下最先要做的，是让人真正缓过这口气。

他收回目光，侧头看向楚玥：“能走吗？先离井边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