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番外·人鱼泪（下）

电脑上跳出的字符还在持续，顾显逐看着，视线暗暗向周围偏移——这个实验室里线路密集，墙壁上方还安装着无数监控设备，红光点点，像是无数恶鬼的眼

……是谁在操纵电脑？

顾显逐心中疑虑升起，走到电脑屏幕前，却见文档里毫无预兆地跳出一行加粗的血红大字

[们发现了，要走了

简短的一行字过后，文档中所有交谈的内容都在快速消失，在一两秒内就恢复到了最初的模样

纪观澜沉默不语

“嘀嘀……嘀嘀……嘀”

仪器跳动声小了下去顾显逐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低下眼眸，见到了放在电脑桌前的分析报告

[血库供血量：不足

[已使用：313年，濒临老化

[预估药剂注入后可持续使用时间：90~100年

[问题：血细胞衰亡严重，个体生存意识脆弱，需寻找替代品（追踪计划）

纸上一行行的黑字看得顾显逐无端心里发冷，眼睛紧盯着上面的内容，往后翻了几页

那上面都是纪观澜的身体组织分析图

美人鱼身上都是宝藏鱼鳞磨粉，美容养颜；鱼骨熬汤，延年益寿；鱼血生饮，百病可医……几乎每一个身体部位，报告上都做了详细的标注

顾显逐一动不动地看着上面，只觉目眦欲裂

那上面的数字一行接着一行，几乎把纪观澜身上所有可能出现的用途都用专业术语进行了说明

……可不是商品，不是死药

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是一条活着的人鱼啊！

是顾显逐养的国王jmdwz ¤愿望多，又娇气爱偷懒，马上就要过三百四十二岁的生日了……结果这群烂人，竟然把塞里面关了三百一十三年！

三百一十三年！

顾显逐只觉胸腔内血腥气蔓延，甚至比当初恨顾家时还要严重，它们汇聚膨胀，逼得顾显逐指尖颤抖，恨不得把周围所有都一并摧毁

“嘀、嘀嘀”

细微的嘀嘀声唤回了顾显逐的理智，喉结滚了滚，强撑着平静的面庞，看向前方

[ni在难过，wei什么？

顾显逐眨了两下眼眸，抬头道：“还能为什么？这条鱼，看看都成什么样了？”

[因为窝？

顾显逐没出声

不出声，机械也不出声

顾显逐咬了下后牙，看着纪观澜只有眼睫能动的模样，走到了面前：“就是因为mdxs9♀ccjmdwz ¤让追随，当的王后，结果……”

喉结滚了滚，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纪观澜像是有几分惊讶jmdwz ¤对顾显逐的记忆，只停留在了年幼之时与顾显逐那短暂的接触

但竟然说……要追随，做的王后？

[ni有妄想症

[身上，已经没有多余的东西能给ni了

顾显逐眼睛一红：“不要给别的东西！来这儿，就是想带回大海去，……”

[wo快死了

顾显逐一顿

[但们能让再撑九十多年

[wo不想

这延长的九十多年，对纪观澜来说无异于凌迟干脆利落的自杀是最简单的事，而，连去死的权利都没有

顾显逐知道意有所指，指尖蜷缩，沉声道：“……什么意思？”

[马上jiuyao有人来了，ni走吧

“问什么意思”顾显逐动也不动，紧盯着玻璃内侧，一字一顿道，“想要做什么？”

机械停了几十秒

[把玻璃砸了

顾显逐指甲嵌入肉中，低声道：“不想活了，是吗？”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个字符轻轻跳了出来

[不

顾显逐眼眶干涩，默了默，继续道：“如果，能让重新回大海呢？也不想活吗？”

纪观澜没再说话

漫长的一分钟过后，电脑屏幕上字符继续

[们要来了，快走吧

顾显逐像是没有看见，眸色沉了沉，突然拽过旁边的座椅，朝着纪观澜所在的玻璃器皿便狠狠砸了过去

剧烈的撞击吓得整个容器都在颤抖几乎在同一时间，整个房间的报警装置都响了起来，红光猛现，在屋内飞速乱扫

顾显逐疯狂砸了数十下，终于将玻璃容器砸开了洞口玻璃片碎下的瞬间，大股污水也随之狂涌而出

顾显逐丝毫不顾那些怪异的味道，冰水灌入的衣服，冻得身体寒凉jmdwz ¤单手攥紧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迎着冷水，割断了正在快速从纪观澜身上拔出的输液管

连接心脏位置的那几根输液管尤为坚硬，顾显逐手掌都被玻璃割出了血，面色冷冽，死死拽着那几根输液管，不让它们有机会脱离，割裂纪观澜的心脏

向上的拉力与僵持了十几秒，后顾显逐手掌用力，又用另一块棱角更锋利的玻璃割动，这才将输液管割断

“King……King……撑着点，别怕，在这里”

纪观澜在玻璃被打碎的时间内身体抽搐不止，发出脆弱难听的咕噜声

水流从断裂的鱼尾处流下，纪观澜的整个身躯都已经被折磨到扭曲变形，以至于如今虽然呼吸到外界的空气，却也只能嘴唇张了张，四肢僵硬，不能动弹

顾显逐砸碎其余的玻璃，搂住纪观澜，带着往窗户边走：“下面有条河，和一起跳下去，King……别怕，别怕……”

周围的警报在响，已经有脚步声和枪声在逼近纪观澜头垂在顾显逐脖颈间，听着这个人类的声音缓下，温温柔柔的，像母亲一样，轻轻安慰着tupue•

爱尔莱汀，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

在这里

纪观澜在死寂的世界中睁开眼睛，金瞳涣散，刚睁开的瞬间，便和顾显逐明亮的黑瞳相对

对面的瞳仁也黑沉沉的一片，染着墨色，却又在深暗间，露出点点外面世界的细碎白点

原来墨黑的眼，也能有碎光

纪观澜闻到了顾显逐身上的气息，有些呆滞，直到顾显逐带跳上窗台，才眼睛转动，落到了顾显逐的腹部

……体内竟然有这么多，被宠幸后的气息

王后

难怪说自己是王后

“砰！”

一声剧烈的声响后，房间的铁门被踹开涌入其间的监管面色冷冽，们早已下令，将这片区域封锁，从河流到天空，所有的屏障都在无形之中建立，将们困于其中

顾显逐毫不畏惧，面色阴沉，本想将纪观澜先扔下去，却没想到纪观澜突然用力挣扎，竟鱼尾一扫，将顾显逐从窗户边拍落了下去

“King……纪耀祖！纪耀祖！！！”

顾显逐的身体在快速下坠jmdwz ¤声音凄厉，却只见纪观澜的鱼骨从窗户边一闪而过，旋即便锐化双手，将尖刺贯穿头脑，血流满地……

顾显逐在那片刻间骤然失声

底下漆黑的河水淹没了顾显逐的身躯，在里面拼命挣扎，不停上游大股不知名地脏抽物从身边流过，顾显逐心中怨恨刺骨，又奋力撞破水面，从水面冒了出来

天空依旧晴朗，万里无云

顾显逐大口喘息着，看向四周，见那些黑水早已在不知道的时间内褪下，变为了干净蔚蓝的海水

顾显逐惊魂未定，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白中带血的珍珠，一时之间分不清是真是假

“咕噜”

“咕噜”

两声虚幻的人鱼呼唤后，那座孤岛再次出现在了顾显逐眼前

顾显逐眼睫颤抖，看着那岛上弥漫的白雾，冷着脸再度走了进去

……势必要把带出来

然而之前的通道早已被销毁，替换成了不知名的古木和栏杆顾显逐抬头往上，也没有再见到之前见到的那座高楼

……去哪儿了？

顾显逐一时之间又怀疑自己走错了方向，来到海滩边，见远远的，有一个红白混杂的白布在长杆上飞舞，像是旗帜

顾显逐隐隐觉得怪异，加快脚步走过去，眯起眼睛往上去看

阳光刺眼，将眼中的大部分画面都变得浓白顾显逐用手挡住阳光，走近了看，才隐隐约约看到了红白布包裹中的场景——那是一个人的尸体

时间太久，那副尸体也早已被时间吞噬了全部的血肉，只留下了森森白骨顾显逐无端心脏咯噔一跳，呼吸沉重，快步朝那里跑了过去

那是尸体……那应该是一个成年男性的尸体jmdwz ¤长得高大，即使被白布裹住了大半身体，也依旧顽强地露出了骷髅，垂下裂痕遍布的鱼尾

鱼尾……

那不是人的尸体！

顾显逐呼吸急促

那是人鱼的尸体！

这几百米的距离对顾显逐来说无疑于跨越地狱，头脑嗡鸣，空白一片，以至于跑着跑着脚步踉跄，突然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倒在了地上

“King……King……”顾显逐跌得身躯钝痛，慌忙爬起来，又想继续往前

这是梦……这是梦……

这妈到底是什么该死的梦！！

顾显逐正要蒙头往前，却蓦地感觉自己后颈有力道袭来——一只手拉住了的衣领

“欸，要去哪儿？”

顾显逐被吓了一跳，连忙转身，伸手就要推开那人：“谁？！别妈碰……”

话尚未说完，便见到了那张前不久前才从面前消失的面孔

顾显逐一愣，剩下的话立刻咽了下去：“King？”

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要比人鱼态的纪观澜矮很多，一头黑发，瞳孔也是栗色，像是个普通的人类

但那张明显和纪观澜相似的面孔，却还是让顾显逐看到的第一眼就愣在了原地

“是不是King？”呼吸沉下

纪观澜见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眼眸缓缓转了一圈：“在说什么？”

这样细微又慵懒的表情变化纪观澜在家时便经常做，顾显逐见状眼眶一热，立刻扑到了身上：“还装？还装！真是要把吓死了……把吓死了……”

说的断断续续，像是如释重负，又隐隐有些哭腔

纪观澜站在原地没动弹

这个人类在第一次见时便向展现出了不同寻常的亲昵感，现在再见，顾显逐身上那种对的喜爱……竟然不减反增

明明已经不是人鱼，身上也没有多余的利用之处

“是谁？”纪观澜低下眼睫，感受着顾显逐身上活跃着的熟悉气息，眉头蹙了蹙，“King……是什么意思？”

“King是国王，是王后”顾显逐毫不遮掩，快速道，“以前让追随，后来又说要让当王后，后宫也不要了”

“为了，不要后宫？”这话一听就不可信，纪观澜简直怀疑顾显逐妄想症又犯了

庞大的种群是王实力强大的证明，也是纪观澜所追求的一部分而如今这个人类竟然如此大言不惭，说是王后

但……纪观澜手掌按在顾显逐腹部，的确从体内感受到了自己的气息

眉梢蹙了蹙：“与只见过几面，怎么会有这么多？”

顾显逐：“……”

欲言又止的模样在纪观澜眼里无异于做贼心虚，纪观澜冷笑一声，把顾显逐推开了：“莫非这都是和别的鱼的野种，要把绿帽子扣……”

“纪耀祖！”

尚未说完，顾显逐怒斥一声，一把扑到了身上：“……不要脸！”

纪观澜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想把顾显逐扯开，奈何顾显逐像是个进化了的树袋熊，死死扒着纪观澜的衣服，又抓又咬，怎么也扯不开

“行了，适可而止”纪观澜低下声音，“对监管这样，看是想死”

“那打死zongcai9 ⊙”顾显逐抬眼瞪，“反正觉得不是好人，还用尾巴扇……没良心，是不是？”

纪观澜挑眉：“做过这种事？”

“少给装，知道记得”顾显逐死死抱着不松手，心里郁气未散，颤声道，“怎么变成这样了？嗯？咕噜咕噜……”

那几声音调无疑刺激到了纪观澜闹钟的某根神经，眼睛眨了下，蓦地推开顾显逐：“是人类，别对说这些……难听至极”

顾显逐脚步顿住

站在面前的纪观澜是一副人类的模样远处海面平静，阳光温暖，一切看似平常自在，而在们头顶处，却还挂着已死的人鱼白骨

顾显逐在这缓慢吹过的暖风中隐隐感知到了某些来自深海的悲痛，走过去，握住了纪观澜的手掌：“对不起”

纪观澜对顾显逐这副认错的态度感到好笑，瞥了一眼，问道：“错在哪里？”

顾显逐：“……”

抿了下嘴唇：“错在让不高兴”

纪观澜笑了：“知道就好”

顾显逐：“……”

这段时间也算是摸透了纪观澜的性子，纪观澜看着懒散大方，但稍微有点事不顺的心，立刻就要甩脸生气

好在也好哄，顾显逐正常说几句好话，就会阴雨转晴

换到现在，也是如此

顾显逐走在纪观澜身后，这片区域看不见其余人活动的痕迹，站在海边，见纪观澜也在抬头往上看

“知道那是什么吗？”纪观澜声音轻轻的，混着风，没一会儿就被吹散了

顾显逐嗓子干涩，看着那暴露在外的鱼骨残骸，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

“那是人鱼旗”纪观澜却像是毫不在意，唇角扬起，笑道，“如果有别的人鱼看到，们便会游过来因为们以为……有同伴受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