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时光,凝结在云净天关的城墙之上。
站在关口仰望,城墙上布满的暗红色纹路,不是风雨侵蚀的痕迹,而是人族与妖族在这长达百余年的生死绞杀中留下的印记。
起初,它们该是鲜亮的、刺目的红色,如同刚刚凝固的血——那是厮杀最烈的年月,每一天都有新的赤痕覆盖旧的,仿佛城墙本身也在呼吸、在淌血。
雨水反复冲刷,却怎么也洗不掉,因为那颜色早已渗进了每一块墙砖的肌理,渗透到了时间的深处。
只能用光阴去沉淀,让那曾经如火般灼眼的鲜红,一寸一寸地深了下去,终于沉淀为如今这般沉郁的暗红。
这百年时光里,有人在此一步登天。
从默默无闻的炼气散修,一跃成为众人仰望的筑基修士,甚至更进一步,凝结金丹,成就了百年苦修都未必能企及的境界。
那样的名字,会在关内关外被反复传颂,成为后来者眼中的星辰。
但也有人一步踏错,便永远留在了这里。
陨落的高阶修士并不在少数——那些曾经呼风唤雨的存在,或许只因一个瞬息万变的战局,便与脚下的土地融为了一体。
正因为有成功的光芒在前方闪烁,无数修士依然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朝云净天关奔涌而来。
谁都明白“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可哪一个踏上这条征途的人,心里不住着一丝侥幸?
一将功成——那是他们对自己命运最炽烈的期许;而万骨枯——不过是落在旁人身上的宿命。
只是太多人,终究没能成为那个“功成”的例外,而是无声地化作了枯骨中的一具。
整整一百年过去。
青元山。
褪去了曾经的稚嫩与跳脱,竺灵妙整个人被时光细细打磨,变得愈发沉静而稳重。
那双眼睛,不再有当年的慌乱与闪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那是见过太多生死、熬过无数磨砺之后,才能沉淀出的目光。
此刻,却恭敬地静立一旁,双手微垂,神情肃穆,目光落在前方一个人身上——元婴修士,乐枕戈。
竺家的大恩人,也是她一生仰望的存在。
乐枕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座恢宏的巨殿,目光掠过那些岁月浸润的梁柱与雕纹,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陷入了某段深远的回忆之中。
大殿空旷而肃穆,百余年囤积的寂静像一层看不见的尘埃,覆在每一件器物之上。
当她的视线掠过那幅占据了整面侧墙的巨大舆图,最终落在右前方那一方孤零零的牌位上时,神情倏然一顿,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手攫住了思绪。
那方牌位静默地立在案上,木质已被时光打磨出深沉的色泽,上面端端正正地镌刻着一个名字——竺业勋。
乐枕戈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那道目光从牌位上缓缓收回,转而落在身后一直恭敬侍立的竺灵妙身上。
半晌,乐枕戈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许:“不错,灵妙。这百余年,你可是给本宫长脸了。”
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一丝讥诮的弧度,“那些魔道高层,当年咄咄逼人,如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份局面,有你的功劳。”
说罢,乐枕戈略作沉吟,语气又缓了几分,像是长辈在替晚辈盘算一条更为安稳的前路:“明年,你的任期便该结束了。
届时可以换一位魔道修士来接替你的位置,你也好卸了这副担子,回到家族中去潜心修炼。
以你如今的境界与积淀,只要静下心来闭关打磨,假以时日,你竺家,便该出第二位元婴修士了。”
话音落下,竺灵妙那双平静了百年的眼眸中,先是极轻地一愣。
那是一种被意外击中后短暂的空白,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尚未荡开,水面却已先颤动了一下。
竺灵妙没有露出半分欣喜之色。
那恍惚只有一瞬,旋即被她压下,归于如深潭般不见波澜的平静。
双手抱拳,身形微躬,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盟主,属下不想离开云净天关。哪怕任期一到,属下也愿继续留在此地——为人族出一份力。”
乐枕戈怔了一怔。
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重新将目光放回那方牌位上,久久地凝视着上面那个名字。
殿内的光从高处落下,照在牌位暗沉的木纹上,也照在乐枕戈那张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脸上。
良久,乐枕戈才将视线从牌位移开,重新看向竺灵妙,语气平静:“是为了替你兄长报仇?”
一语破之。
单膝跪地的竺灵妙,在听到兄长的名字的瞬间,双手猛然紧握成拳。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那道被战火燎过的旧疤跟着绷得笔直。
竺灵妙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可那姿态本身,已将一切都摊开在了乐枕戈面前——那是一种沉默得近乎刚烈的默认,一百年都不曾动摇过分毫。
乐枕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灵妙,”
乐枕戈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体恤,“你兄长死于金丹妖王之首。这个心结,若在冲击元婴之前仍未能斩断,
到那时它便会化作你心魔中最沉重的一道坎,是你结婴路上不小的负担。”
大殿重归寂静。
乐枕戈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也罢。本宫,就随了你的愿。”
乐枕戈没有再回头。她在竺灵妙那沉默而滚烫的感激目光中,转身,迈步,径直走出了大殿。
殿外的风裹挟着远方十万大山的蛮荒气息扑面而来,她衣袂一振,身形拔起,便朝着那片妖族盘踞了万年之久的苍莽群山方向,破空而去。
天空高远而沉寂,云层被高处的罡风撕成薄薄几缕,贴在灰蓝色的天幕上。
乐枕戈御风而行,面上没有半分表情,如一潭冻透的深水。可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之下,某段尘封多年的记忆,却毫无征兆地翻涌了上来。
——是竺业勋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穿越了百年的烟尘,又一次在她耳畔低低响起。
那是她刚刚与妖族一方达成某种脆弱而微妙的信任之后的事情。
彼时,竺业勋作为双方之间传递消息、斡旋平衡的那枚棋子,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
而那枚棋子一旦失去了“中间人”的价值,它的命运,也就不言自明了。这一点,竺业勋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乐枕戈记得,那天他单膝跪在自己身侧,腰背挺得笔直,声音却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每一个字:“属下恳请盟主,善待灵妙妹妹。”
竺业勋没有抬头,没有等回答,只是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结局,“属下会在云净天关战场上,死于妖族之手。”
说完,他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那道身影没入远处的暮色里,再也没有回来。
本来,这段往事已经被岁月蒙上了厚厚的尘埃。
乐枕戈以为她早该忘了,或者说,到了她这个境界,本不该再为这种事情分神。
可当她在大殿中再次见到那方刻着“竺业勋”的牌位时,百年前竺叶青的声音便如一道被压在深渊底部的气泡,猝不及防地翻涌了上来。
身形划过天际,最终稳稳落在人妖两族的边界之上。脚下是两种势力犬牙交错的犬齿线,往前一步便是妖域,往后退一步是人间。
乐枕戈负手而立,望着那片苍莽无尽的十万大山,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像是对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人,低声说了两个字:“可惜了。”
便不再言语,静静等候。
不足一刻钟,面前的空间忽然如水波般无声地扭曲了一下。
那扭曲并不剧烈,反而极为克制,像是来人深谙空间法则的礼数,不愿在边界之地惊起过大的波动。
波纹散去,一位头顶生着一对狐狸耳朵的老者自虚空中缓缓现出身形,须发皆白,面容苍老却不显衰败,一双竖瞳中沉淀着岁月淬炼后的深光。
来者正是狐族大妖,胡云岚。
两人对视的一瞬,乐枕戈神色依旧淡然,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盘踞妖域一方的大妖,而不过是个有约在先的老相识。
倒是胡云岚的目光在看清她容貌的那一刹那,极快地闪过一丝惊讶——那惊讶来得突兀,消得也快,像是风过水面,只留下片刻的波痕。
胡云岚迅速敛去异色,面容恢复如常,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口中发出一声真切的感叹:“老朽本以为,那位人族修士不过是你们天枢盟的某位高层……
确实没想到,竟是天枢盟的盟主亲至。”
这番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意,也隐隐透着一丝自嘲——试探了百年,竟连对方的底牌都没摸透,这试探,试得委实有些虚掷光阴。
乐枕戈对这番感慨并不接茬,只是略一颔首,便将话锋直接切入正题:“胡道友,如何?
这百年来,你我双方相互试探了这么久,彼此的底线与实力,想来也该摸得差不多了。如今,可以坐下来谈一谈了罢?”
她的话干脆利落,不带半分寒暄的冗余。
胡云岚闻言,竟爽快地点了点头。
没有兜圈子,也没有摆出任何妖族大妖惯常的矜持与推拉,只是又发出一声感叹——这一次的叹息里,带着几分相见恨晚的坦诚:“早知是你,老朽便该早早与你相见。
白白费了这百年的试探,当真是不该啊。”
说着,他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里苍老却不失豪迈。
乐枕戈见他如此态度,便不再多言,只略一抬手。
指尖灵光微吐,地上的土石便自行聚拢、塑形,转瞬之间化作一方粗朴而不失雅致的石桌,配两只石凳,稳稳落在边界之上。
又取出一壶灵茶,茶汤注入杯中,灵气氤氲,茶香在边疆肃杀的风里弥散开来,竟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清雅。
两人对面而坐,端起茶盏,百年对峙的人妖两族,便在这样一张简陋的石桌旁,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交谈。
这一次,是胡云岚率先打破沉默。
他将茶盏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道友,你与老朽商量的事情,是不是关于两族的未来?”
胡云岚顿了一顿,语气平稳,却自有一股不容含糊的分量,“如果是此事,那还有的商量。如果不是——那就莫怪老朽不奉陪。”
说完,他便静静地看着乐枕戈,不再多言。苍老的手指搭在石桌边缘,纹丝不动。
他信她。
或者说,他信自己的判断。
眼前这个执掌天枢盟百余年、以一己之力压得魔道高层集体失声的女子,不会无缘无故踏入这片边界之地,更不会让他失望。
果然,乐枕戈的回答没有让他失望。
乐枕戈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自然是为了两族大计。”
她抬眸看了胡云岚一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还未漾开便被茶盏遮掩了过去,“不然,你以为本宫为什么会与你相见?”
说罢,乐枕戈从容地端起面前的灵茶,浅呷一口。
茶汤入喉,灵气顺着经络徐徐化开,那片刻的停顿并非犹豫,而是在给彼此留出消化这句话的空间。
放下茶盏:“灵气下行,再过万年的时间,人妖两族就再难出元婴修士。”
她微微抬眼,目光越过石桌上袅袅升腾的茶雾,直视胡云岚那双老而弥深的眸子:“到那时候,两族就压不住那一群家伙。
它们受灵气下行的影响最小——这一点,本宫相信胡道友心中,应该比谁都清楚。”
胡云岚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他当然清楚。
脑海中早已被反复推敲过无数次:灵气如潮水般退去,天地间的道韵日渐稀薄,首当其冲的便是人妖两族那些站在顶峰的元婴修士
元婴修士寿元只会随着灵气退潮,加速这场告别。
一旦老一辈的元婴修士相继坐化,而新的元婴又因天地桎梏无法诞生,那么人妖两族将陷入一个前所未有的空窗期。
那是真正的断代。也是躲在暗处舔舐伤口的那群古魔,等待了不知多少个千年的机会。
届时,它们便会从黑暗中蜂拥而出,再次掀起腥风血雨——而这一回,两族将不再有足够的力量去抵挡。
这正是人妖两族高层最不愿意见到的未来。
胡云岚沉默片刻,收起方才那一掠而过的感慨,将话锋重新拉回现实的冰冷泥沼之中:“可是,那又要如何?”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缕老谋深算的审慎,像是在帮着乐枕戈查漏补缺,又像是在掂量这副棋盘的真正分量,“古魔可不是寻常的角色。
它们狡诈得很,见不到两族元婴修士相继陨落的铁证,是绝不会轻易从暗处冒头。
乐道友,不会以为,你我两族合起伙来,随便演一场大戏,它们就肯乖乖跑出来送死吧?”
胡云岚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深沉:“乐道友,这场大戏,我们的前辈们早就用过了。古魔断然不会再上第二回当。”
乐枕戈自然知晓这些。
她甚至比胡云岚更清楚古魔的心性——毕竟天枢盟的情报网覆盖了两族边界每一寸土地,百年来搜集到的蛛丝马迹,早已让那帮魔物的行事逻辑在她心中被描摹得纤毫毕现。
但她并未急于辩驳,也并未急着祭出自己那副底牌,反而饶有兴趣地看向胡云岚。
像是垂钓者看着水面下那道渐渐靠近的暗影,语气轻描淡写得近乎漫不经心:“这个本宫自然知道。但是——”
她将茶盏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茶面上映出她半边似笑非笑的面容。
“如果外海秘境中的那个家伙……已经出来了呢?”
话音未落,胡云岚已经猛然站了起来。
石凳被他猝然的动作震退半寸,与地面摩擦出一声低沉的钝响。
这位素来以养气功夫深厚着称的狐族大妖,此刻竟完全顾不上自己千年来积累的那份从容与矜持,一双竖瞳骤然缩紧,苍老的面孔上每一道皱纹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
盯着乐枕戈,声音里压抑着一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翻涌情绪:“乐道友,你这话——可是当真?!”
胡云岚没有问第二遍。
乐枕戈将他的激动尽收眼底,面上却依旧波澜不兴。
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唇角微微上翘:她知道,胡云岚,上钩了。
既然对方已经咬住了这枚饵,她所需要做的,就是坐下来,与这只千年老狐好好盘算一番。
而在这一切,胡云岚心中实则心如明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方才的激动,固然有三分是真心实意地被触动了要害,但另外七分,却是他在棋盘上必须走出的姿态。
胡云岚别无选择。
因为乐枕戈手中握着的那个筹码。
关于外海秘境的那个人,关于那个足以撬动整个棋局的变数——太过重要。
纵使千般算计、万般通透,也只能心甘情愿地咬住这枚鱼钩,跟着乐枕戈走下去。
《修仙之我有个装备栏》— 碎银几两3 著。本章节 第561章 我有筹码,你乖乖听话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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