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悠悠五十载的岁月里,胡钰瑢始终维持着一种精心拿捏的压制。
她严令座下两名元婴期大妖,每年必须择机前来骚扰何太叔一次。
这场攻势从不冒进,亦不逾矩,仅是精准地触及他的警戒底线,而后便果断退去,周而复始,极有章法。
面对这种如钝刀割肉般的侵扰,何太叔不胜其烦。
他的心境经历了漫长的嬗变:最初的几年,他几乎是怒不可遏,杀意滔天;随着岁月流逝,
那份暴怒逐渐沉淀为一种清冷的平静;而到了后期,他对此已全然麻木,只余下一片淡漠。
这数十年来,他无一刻不在心念中翻滚着凛冽的杀机,却终究在最后关头,以一股惊人的意志力将之生生压下,从未真正付诸行动。
何太叔心中明白,那位宿敌——狐妖胡钰瑢,之所以年复一年策动这种看似毫无杀伤力的袭扰,其根本目的,在于逐步剥离自己的伪装,试探自己深藏不露的底牌。
深知,以对方的深沉思谋与狠辣心计,一旦自己显露所有的后手与真实极限,胡钰瑢必定会推演出一套滴水不漏、歹毒至极的绝杀之策,让自己葬身于她编织的阴谋之下。
这恰恰是何太叔决计无法容忍的致命疏漏,亦是支撑他数十年韧性隐忍。
当胡钰瑢与何太叔的明争暗斗陷入拉锯之际,在远离云净天关的彼方,一条划分人、妖两族的寂静边界上,胡云岚与乐枕戈再次相见了。
与初次相遇时的谨慎试探不同,此番重逢,两人之间已然隐隐浮动着一丝微妙的信任感。他们于山林之畔寻得一套古朴粗犷的石桌石凳,双双落座。
灵酒的馥郁醇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散,一人一妖就此展开了一场长达十日之久的深谈。
毫无保留地交流着元婴后期境界的修炼体悟,如痴如醉,直至十日之期悄然流逝,方才带着心头那缕尚未消散的意犹未尽,神色一敛。
乐枕戈率先打破沉默。
她抬起目光,望向胡云岚那副悠哉从容的神情,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揶揄的语气,开口调侃道:“胡道友,你那位后代,可是将本宫座下的副盟主何太叔折腾得够惨。
本宫不止一次在他呈递上来的文书中,读到他对你那后人的控诉,字里行间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了去。
你那后人,着实继承了你那份洞烛机先的智慧,当真不俗。你如今也算是后继有人。”
面对这番盛赞,胡云岚脸上并未浮现半点儿骄傲自得的神色,只是伸手缓缓捋过自己胸前那飘飘如雪的皓白长须,语气谦逊地说道:“乐道友过誉了。你是指钰瑢那丫头吧?
唉,她还差得远呢。不过是仗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罢了。不过……”
胡云岚话锋轻转,眼中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你那位副盟主的道侣,倒也堪称一位难得的智者。
老夫留意观察过,她与钰瑢那丫头几番暗中交锋,你来我往,谁也未曾真正讨到半分便宜。你们人族,不也同样后继有人吗?”
话音落下,一人一妖相视凝望。彼此的目光,都试图从对方的眼底深处试探出某些隐藏的真意。
良久,一阵朗朗大笑毫无征兆地从两处同时迸发出来。
显然,这两位修士都是城府深沉,在这场看似轻松的谈笑中,各取所需地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笑声渐歇,胡云岚从容地拂袖将棋盘摆上石桌,随即伸出一只枯瘦却极稳的手掌,向乐枕戈做了个“请”的手势,邀她同下一盘棋。
乐枕戈见状,毫无怯意,落落大方地执起白棋,于棋盘上先行落下一子。
落子之际,她话锋顺势一转,语气沉了下来:“胡道友,这些年来,你们妖族内部可曾有古魔信徒的异动踪迹?
我族这边,这些年古魔信徒的躁动已是相当露骨,脉络渐趋明朗。对于此事,道友心中不知作何打算?”
胡云岚手执黑棋,目光凝聚在棋盘上,稍作思量后沉稳落下一子。
他听罢乐枕戈这番问话,沉吟片刻,随即缓缓摇了摇头,只从唇间吐出一个字来:“等。”
“等?”
乐枕戈眉头微皱,语气中透出几分不解与试探,“胡道友,你可别让古魔真的等太久了。
他们眼下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跳得正欢,可这股躁动终究是有限度的。
一旦耐心被消耗殆尽,摆在面前的便只有两条路:要么加紧刺探,暗中搜寻你的底细;要么索性撕破伪装,做出更为激进的行径。
难道胡道友当真要等到那种局面,才肯出手应对?”
她自然不是猜不透胡云岚的用意。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洞悉了对方的思虑,她才更觉得这份从容透着些许反常。
与人族的情形相比,妖族所面对的古魔信徒,其棘手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寻常野兽一旦被古魔点化,得以开启灵智,绝大多数便会瞬间沦为丧失理性、不计生死的狂信徒。
这些被强行催生灵智的妖族,其意志被牢牢攥在古魔的掌心,观念根深蒂固,几乎没有劝返或转化的可能。
而无法被改造信念、进而融入妖族秩序,这才是桩让妖族如鲠在喉的剧痛。
相较之下,人族内部虽也受古魔信徒的躁动袭扰,但情势尚在可控的范畴内。
这正是乐枕戈困惑的根源——按理说,应当是妖族更为焦虑急切才对,为何胡云岚反而能如此沉得住气?
胡云岚听罢,神色沉静如水,须发在风中纹丝不动。
并未急于辩解,只是将手中一枚黑棋缓缓按入棋盘,方才沉声开口:“乐道友应当是深知我妖族内情的。
那些古魔信徒是何等癫狂,无需老夫赘言。正因如此,这个时机反倒愈显难得。”
抬起眼帘,目光平静而深邃,“趁着眼下这股暗流涌动,恰好可以逼那些潜伏在妖族内部的古魔信徒自己露出马脚,由暗转明。
届时再施以雷霆手段,一网打尽、彻底清洗。对我妖族而言,这非但是一场劫难,更是一次难得的契机。所以,老夫还需要再等上一等。”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乐枕戈的表情,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倘若你人族确实等不下去了,不妨先放出些消息去,将水搅浑也好。”
话音未落,他再度落下一枚黑子。
这一子稳稳嵌入棋盘,斜刺里截断了白棋的后路,犹如他的谋算一般,精准而果决。
棋盘上的形势对乐枕戈并不友好。
白棋几经周折方才勉强解围,局面依然隐隐透着一股受压的局促。
但这份劣势并未让她显出半分窘迫。
乐枕戈将白棋从容落定,解了困局之后,抬眸望向对面的胡云岚,语气波澜不兴地说道:“如此,本宫便却之不恭了。由我方率先放出些风声,透给古魔那边。”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只是这样一来,你我两族前线的将士便得更加拼命才行。
若演不出那一场足以乱真的苦战,一旦古魔那边起了疑心,顺藤摸瓜地追查下来,可就不妙了。”
“这是自然。”
胡云岚落子的手没有丝毫停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怎么,乐道友,你既已坐上了这个位置,难道还存着那点妇人之仁不成?”
胡云岚凝视着棋局,苍老的手指在棋盘上方微微悬停,声音却渐渐沉了下去,带上了一抹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肃然之色:“只要能将古魔的势力剿灭三分之一,甚至半数。
让他们在你我离世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再不敢轻易生出异动——能为我人妖两族争得一段真正的喘息之机,这便是两族大军所能建立的最大功勋。”
说到这里,胡云岚抬起眼帘,那双历来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罕见地褪去了所有含蓄。
直视着乐枕戈,一字一顿地说道:“否则,你我便是人妖两族共同的罪人。”胡云岚那番话,措辞极为严厉,几乎不带半分回旋的余地。
他是在以最峻刻的口吻警告乐枕戈,切莫因一念之仁而自误。
此刻两人对坐而弈,布下的远不止眼前这盘棋——他们在联手筹谋一局更大的棋,一张为古魔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只待那些深藏的猎物一步一步踏入网心。
这局棋容不得半分差池,稍有疏漏,便将前功尽弃。
倘若功败垂成,待到他们这一代修士尽数离世之后,后继者能否再次将古魔镇压下去,便是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未知数了。
正因如此,胡云岚才不得不以这等郑重乃至冷峻的姿态,向乐枕戈挑明利害。
“本宫自然明白此中利害。”
乐枕戈落子的手势依旧沉稳,语气却带上了几分追根究底的锐利,“只是本宫有一事尚需道友明示
你究竟打算让两族打到什么地步,才合乎你心中所拟的计划?”
她将棋子按定,抬眸静候,目光沉静如渊。
胡云岚凝视着她,在那双眼睛里,他辨认出了那份熟悉的东西——那不是妇人之仁,而是一个执掌枢柄者面对麾下生灵时所必有的审慎。
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依旧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天枢盟盟主乐枕戈,而不仅仅是寻常意义上的女修士乐枕戈。
意识到这一点,胡云岚紧绷的神色微微松弛了几分。
面对乐枕戈的追问,胡云岚沉默了下来。
山谷间的风拂过他皓白的须发,他踌躇良久,仿佛在唇齿间反复掂量着这两个字的分量。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一半。”
这两个字落地,乐枕戈瞳孔骤缩。
那一贯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望向胡云岚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半晌之后,乐枕戈抬起那只白净如玉的手,缓缓扶住自己的前额,痛苦地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里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胡道友,你真是疯了。你可知我两族在此间世界繁衍生息了多少万年,方才攒下今日这份基业与繁荣?
你张口便要将其拦腰斩断一半——要拿两族半数生灵的繁荣去填一个诱饵,来引古魔入彀。你疯了吗?”
说到最后,乐枕戈已是勃然大怒,霍然起身。
那双眼睛瞪得极圆,周身杀气如实质般四散而出,将石桌旁的落叶都激得横飞出去。
乐枕戈的姿态已再明白不过——倘若胡云岚不能给出一个足以说服她的解释,她乐枕戈今日便要以“潜藏于妖族内部的古魔”之名,对眼前这位妖族的擎天之柱施以决然的处决。
杀机扑面,胡云岚却纹丝未动。
与乐枕戈那骤然爆发的盛怒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他那一份近乎残酷的从容。
胡云岚不紧不慢地在棋盘上又落下一子,随即端起案侧的灵酒,浅啜一口,这才抬起眼帘,望向那个杀气腾腾的乐枕戈。
“有何不可?”
胡云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水滴坠入滚油,“乐道友,不要让女子本性中那份底色里的仁心,左右了你此刻应当保有的冷静判断。
只要能将古魔打到再无实力搅扰我两族后人在灵气下行时代的后续布局
即便不说连根拔起,至少也要让他们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无力染指大局——那么,牺牲大一些,并非不可接受。”
胡云岚那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神色,让乐枕戈心底不由自主地一颤。
此后良久,两人没有再就这个话题继续争执。
棋盘之上,一黑一白交替落下,局面却在沉默中愈发悬殊。
直到最后一手,胡云岚的黑棋径直长驱直入,直捣黄龙,将白棋的阵脚彻底冲得七零八落。
乐枕戈输得极惨。
但此刻,乐枕戈早已无心于棋局的胜负。
她的心绪仍旧被那两个字死死攫住,翻来覆去地掂量,始终无法平息。
沉默再三,乐枕戈终于忍不住再度开口,语气已不复先前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恳切。
“胡道友,走一步看一步吧。不必一上来便奔着‘一半’去。只要古魔入了套,能少牺牲一分,便少牺牲一分。对你我两族而言,皆是好事。”
胡云岚见乐枕戈在棋局终了之际便已想通了此中关窍,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赞许之色。
这位天枢盟盟主并未被情绪蒙蔽太久,能在盛怒平息后迅速回归冷静的权衡,这份心性便已值得他胡云岚高看一眼。
微微颔首,语气也随之缓和了几分:“无妨。只要最终能让人妖两族的后人肩上少一分来自古魔的重压,那便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说罢,他拂袖收起石桌上的棋盘,双手抱拳,向乐枕戈郑重一礼。
乐枕戈亦不多言,还礼之后身形一纵,化作一道流光腾空而起,径直朝着云净天关的方向破空而去。
遁速之凌厉迅疾,远非寻常元婴初期修士所能比拟——便是何太叔见了,只怕也要自叹弗如。
胡云岚依旧伫立在原地,衣袍猎猎,目送那道遁光渐逝于天际尽头。
良久,他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云霄,忽然低声喃喃自语起来。
“虚鼎道友,这一切,莫非都在你的算计之内么?”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复杂难明的意味,有不甘,有怅然,也有一丝不得不认的折服。
“你选的这位继任者……看来是你亲手挑好的。
到头来,竟连老朽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也被你一并算了进去。你的阳谋,让老朽不得不替你细细打磨乐道友一番。”
话音落下,他冷哼一声。那一声里带着几分不甘,却无半分恼怒。
胡云岚心里清清楚楚——这阳谋,他必须接。不接,也不行。
《修仙之我有个装备栏》— 碎银几两3 著。本章节 第565章 不接,不行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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