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语言不通有时也是一件好事

萨尔马泰王听着诸邑公主这话，脸上神情不变，心中却是微微一凛。

这些汉人，不是来帮助他们征服斯基泰人的吗？怎么听这位公主的话语，他们也会长久留在这片草原？

他不动声色地望向公主身后的那个同族女郎，那位姑娘神色间也有一丝茫然，她从未听这位汉族公主说过会在这片草原长久滞留。

萨尔马泰王心中不由得提高了几分警惕，但面上未显分毫。

这数月以来，不论是他的部落，就连斯基泰人，也与那支被汉人驱逐到这片草原的匈奴人有过数次交手。

但同样的是，不论是他的部落，还是斯基泰部落，都没有占到一分好处。

那群匈奴人完全就是不要命一般，只要寻着机会，便拼尽全力搏杀。

即便他们的武器已是斑斑裂痕，却依旧有着一股不死不休的悍勇。

就连他部落中最神勇的骑士，对上他们也要颇费一番功夫才能将其斩杀。

而且经过长时间的追踪，他也知道，有一部分匈奴人逃到西南边那个强盛的国度。

在那个，曾将他的祖父，打的崩溃逃离的强盛国度，掀起了一番腥风血雨。

作为将匈奴人驱逐到草原的汉人，他心中更是不敢有任何轻视。

他脸色虽未变，但眼神的细微变化，自然逃不过诸邑公主的眼睛。

她从小长于后宫，幼年之时，窦太皇太后还在世，陈阿娇、馆陶长公主、王太后个个都不是好惹的。

她最先学会的便是察言观色，只需对方眼神、脸色有丝毫的变化，她便能察觉道。

眼前这位萨尔马泰王的眼神变化，与那几位比起来，实在太过显眼了。

但诸邑公主却好似压根没有察觉一般，她笑意盈盈地看向四周，眼神掠过身披铠甲、身形壮硕的众多萨尔马泰骑兵。

“我们先前在康居，曾与康居、乌孙的骑兵有过一次比试，如今到了贵宝地，不如也让我们的骑兵与贵部落的骑兵比试一场？”

刚来到这里便要求比试，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让萨尔马泰王有些愣神，但很快他便恢复了原本的神色。

他自然早就知道汉人与西域人比试之事，也知道是汉人骑兵取胜。

与这些汉人比试一番，他倒是从未想过，但如今听这位公主提起，他心中也不可抑制地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是啊，是该好好比试一番，这样才能知晓双方的差距在何处。

他早就已经打探到，那些匈奴人与汉人已经打了上百年，就像他们与斯基泰人一般。

而在之前的一百多年间，都是匈奴人占上风，也只有这十几年才被汉人扭转了乾坤。

没准这汉人的水平与那匈奴人相差不大，只是他们在这次战斗中占据了少许上风，才将那些匈奴人驱逐出了那片区域。

这般想着，萨尔马泰王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便依公主所言，我们也比试一番。”

“不过，我听闻你们与西域人比试前休整了七日，到我们此处也一样。”

“七日之后，我们再进行比试。这几日，不如就让我陪着公主在这草原逛上一逛？”

这正合诸邑公主的心意，她轻笑着颔首，“既如此，便依王所言。”

霍瑶并没有下马车，她趴在马车口，饶有兴致地看着诸邑公主同那位萨尔马泰王有来有回地交谈着。

虽说离得较远，听不太清楚，但看诸邑公主满脸笑意，也能猜到，一切都如了诸邑公主的意。

“只要我们这边不吃亏，什么都便好。”

霍瑶想着，便收回了视线，继续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一路行来，她到过漠北，见过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场景，如今到了这萨尔马泰人所在的南俄草原。

这里虽说没有风吹草低的景致，却是一种更加粗犷开阔的荒凉之美。

这里的草都是针茅、羊草等低矮的草本植物，紧贴着大地，当风吹过的时候，草波荡漾，如同一片绿色的海洋。

霍瑶看向那些萨尔马泰骑兵，他们整齐站成数排，每一个人都身形高大，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身披金鳞甲，头戴皮质头盔。

霍瑶也注意到了他们手中的长矛，真就像阿兄说的那样，那长矛就像一棵小树，看着竟有三四米长。

原以为康居人的长矛已经够长了，可这萨尔马泰人的长矛，才是真正的长。

她又看向不远处的河道旁，那里驻扎着十几个帐篷，很明显，这只是萨尔马泰部落临时的驻地。

中间的那顶王帐，要比康居王的更大、更粗犷，但它并没有设在高台上，而是直接驻扎在草地上。

帐门敞开着，只是隔得太远，霍瑶也瞧不清里面的景象，只瞧着一片漆黑。

车队开始缓缓前行，目的地自然是萨尔马泰人驻扎的那片区域。

而那些萨尔马泰骑兵，也站在一旁静静注视着他们的车队经过，眼神中满是警惕。

霍瑶也在打量着他们，忍不住转身看向一脸淡然的霍光。

“次兄，我发现他们这些骑兵长得都好帅呀！不仅身形高大，相貌也非常俊美！”

霍光：“......”

妹妹果然是别具一格，永远都在想别人想不到的点。

他深吸一口气，故意逗她，“你若是喜欢这模样的，等我们回长安时，你也带一个回去做你的男宠。”

霍瑶瞪大了眼睛，“次兄，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如今才几岁，等我长大了，他都成老菜帮子了！”

“老菜帮子？”霍光嘴角一抽。

若是他没有记错，这些骑兵的年龄，应该与他、阿兄都相仿吧？

他深吸一口气，还想再与妹妹说几句，就见霍瑶用手摩挲着下巴，一脸认真的模样。

“我要不带一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回长安，养大了再做男宠？可是万一长歪了怎么办？他长大了要是变得难看了，那我再送回来，部落还愿意收下他吗？”

还真不愧是他的妹妹，永远会说让人猝不及防的话。

霍光闭上了眼，全当自己没听见。

霍瑶却没有放过他的打算，推了推他，“次兄，你说我要不要多待几个回去？总不能个个都长歪吧？”

霍光：“......”

马车很快便停下了，霍去病来到马车前，将霍瑶抱下马车。再看向霍光时，便瞧见自家弟弟一脸生无可恋。

有心想细问，但如今在外头，也不方便，便收回了念头。

不过他在心里也打定主意，待到空闲时，一定要好好问问阿孟。

虽说有人传信，萨尔马泰王早已知道此次来到此处的汉人官员有哪些，但如今见诸邑公主领头的几人中，竟然还有一个孩子，他还是忍不住嘴角一抽。

这汉人，究竟是已经无人可用了，还是即便孩子都能独当一面？

来到这万里之外的地方，竟然也不带一位长者，还是说，他们已经自信到丝毫不惧任何人？

萨尔马泰王压下心中的疑惑，“远道而来的各位客人，不如我们先用晚饭吧。”

面对盛情相邀，诸邑公主自然是颔首同意。

而那将近两万人的汉军骑兵，如今已经有条不紊地开始扎营帐、做晚饭，面对众多萨尔马泰骑兵的打量，他们也没有丝毫异样。

来到那王帐之中，霍瑶才发现，她远远看到王帐里头一片漆黑，竟是铺了厚厚的好几层黑狼皮。

瞧着厚度，只怕是整数百张黑狼皮拼接而成，摸上去柔软得不可思议。

萨尔马泰部落的美食也被陆陆续续端到了王帐之中。

若说康居人的菜肴霍瑶还吃得下去，可这里的菜肴，霍瑶实在吃不惯，只略略尝了几口，便停下了手，百无聊赖地坐在霍去病的身旁。

诸邑公主仍旧和萨尔马泰王亲切地交谈着，驸马始终坐在诸邑公主的身后，为她添酒加菜，一副温顺的模样。

乌孙译者费劲地为双方做着翻译，那位留在康居半年的萨尔马泰女郎也一同帮忙。

萨尔马泰王脸上已经难掩不满，那女郎也满脸羞愧，可也没办法。

她在康居不过待了半年，仅凭这半年的时间，想要完全学会汉语，纯粹是痴人说梦。

乌孙译者就更别说了，康居语他倒是说得顺畅，可对于这个部落的语言，他接触的时间更短，不过才两三个月。

在康居时，还有康居的译者从中帮忙翻译，但如今是萨尔马泰部落与汉人之间的交涉，双方自然都不希望被旁人知晓，也就没有聘用康居的译者，这也造成了双方沟通的不顺畅。

诸邑公主放下手中的琉璃盏，面上露出一片遗憾之色。

“王，不如我们先学会对方的语言，再商议之后的事。”

“若是连话都说不通畅，只怕我们也没办法合作了。”

萨尔马泰王心中虽有不悦，但听着诸邑公主这番话，也没有任何理由来反驳。

的确如此，若是连话都没办法好好说，又谈何合作？

他压下眼中的不满，笑着看向诸邑公主，“我已为贵客们备好了营帐，不如先去歇息。”

在他们到来之前，萨尔马泰王便命人扎了四顶营帐，就在他的王帐附近。

他也想瞧一瞧，这些汉人的胆子如何，敢不敢住在他准备的营帐中。

敢与不敢，也决定了他接下来该如何对待这些汉人。

诸邑公主脸上的浅笑丝毫不变，只微微颔首，“好，多谢。”

诸邑公主自然单独住一顶帐篷，霍家三兄妹也很自然地住到了一顶帐篷中。

这让萨尔马泰王有些诧异，但霍去病没有向他解惑的意思，带着弟弟妹妹便进入了营帐。

剩下两顶空着的营帐，一顶由军中将领入住，另一顶则住着译者和亲兵。

来到营帐之中，诸邑公主便收起了脸上的浅笑，她看向一旁的乌孙译者。

“你方才做得不错，毕竟才学了数月，学得慢些实属正常。”

乌孙译者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冲着诸邑公主行了一礼，“殿下放心，你让我何时学会，我便何时学会。”

实话实说，他如今虽没有全部学会这里的语言，但学会的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多。

诸邑公主脸上全是赞赏，“你好生为我办事，届时不论你是想留在我身边，亦或是去长安做官，都由你自己决定。”

乌孙译者大喜，冲着诸邑公主行了一个大礼，这才退出了营帐。

待他退出营帐后，诸邑公主才显出一丝疲惫。

她坐到那铺着狼皮的座椅上，缓缓闭上眼，驸马上前一步，站在她身后，轻轻为她揉着额角。

诸邑公主眉心微蹙，在心中梳理着思绪。

虽说早已有了详细计划，但她如今也习惯了每日都将所做的事情和未来将要做的事情，在心中再梳理一遍。

她也是在与那位萨尔马泰女郎交流时才得知，他们这个地方竟然没有自己的文字，所有的事迹都是口口相传。

不过这也给了诸邑公主很大的缓冲时间。

若有文字，学习对方的语言自然又快又方便，而只靠口口相传，学习起来自然难度更大。

她无意于掺和这些部落的仇怨。

当务之急，是要细细将这草原上的情况探查清楚。

而语言不通，便是最好的借口。

诸邑公主抓住驸马的收，睁开眼，“你明日便带一些人马，跟这个部落的骑兵一同去打猎。”

驸马立刻应声，“公主放心，我定会仔细探查他们骑兵的实力。”

诸邑公主不再多言，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继续梳理。

而霍瑶、霍去病、霍光三人所在的营帐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霍去病、霍光二人，各持一盏琉璃盏，品着盏中的葡萄酒。

原以为康居王庭的琉璃盏已是上等，到了这里才知晓，这里的琉璃盏更加晶莹剔透。

烛火之下，紫红色的葡萄酒液流淌在琉璃盏中，竟有种妖异的美感。

兄弟二人一边饮酒，一边对弈，还不时商讨今日发生的事。

霍瑶则在一旁大快朵颐。

两辈子都是汉人，也只有吃着汉人的饭菜，才觉得香甜。

当然，为了不让萨尔马泰王多想，霍光也让人送了不少糕点给那位萨尔马泰王，借口便是：这是长安城中贵族女郎最喜爱吃的糕点，也请王品鉴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