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它们被困在了一种永恒的循环里。就像录影带卡带了一样。它们每天晚上都会复活,重现生前最后一天的场景——也就是那个新年的前夜。它们欢笑,它们庆祝,它们以为自己还活着。然后,灾难准时降临,鬼兵准时出现,它们在恐惧和痛苦中被屠杀。第二天太阳升起,一切重置,它们再次复活,再次庆祝,再次被杀。”
吴建明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那是愤怒到了极点反而表现出的冷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永无止境。”
叶文静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这种恐怖不是瞬间的惊吓,而是一种漫长的、凌迟般的折磨。
“永远……都在重复被杀?”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只恶灵这么恐怖?它几乎是无敌的……我们还有胜算吗?”
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叶文静甚至觉得面对这种能够操纵时间与地狱的怪物,人类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吴建明转过头,看着叶文静有些灰败的脸色:“任何恐怖的恶灵都有弱点。哪怕是曾经堕落的神灵,哪怕是掌控地狱的魔王,只要它还在这个维度存在,就一定有破绽。”
吴建明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那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后磨砺出的锋芒:“我遇到过比这更绝望的局面。只要能找到它的本体,困住它,我就能撕开它的光影,捏碎它的核心,让它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
他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目光如炬地看向村子中央的方向:“趁着现在是白天,鬼兵和恶灵的力量最弱,我们必须赶紧把它找出来。一旦到了晚上,这里又会变成那个该死的‘庙会’。”
吴建明一挥手,率先迈出了脚步。
两人沿着巷子向村口走去。白天的沙尾村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被时间遗忘的荒废村落,杂草丛生,断壁残垣。但在那平静的表象下,石板路上那串碗口大的漆黑蹄印,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时刻提醒着他们: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浸泡在无辜者的鲜血里;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回荡着永不停歇的惨叫。
而在那串蹄印指向的南方,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存在,正躲在阴影里,等待着夜幕的再次降临。
经过村口那所沙尾小学时,吴建明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就贴在耳边。风从破败的校门洞里穿堂而过,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石灰粉的干涩气息,把四周的寂静衬得愈发厚重。吴建明原本只是下意识地侧了侧耳朵——在这片鬼域里,任何声响都可能是陷阱——但那声音不对。
不是鬼魂的声音。鬼魂的声音他太熟悉了,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湿冷气息的呢喃,像是有人把嘴贴在你后颈上说话。而这个声音是干的、暖的,带着一种含混不清的奶气,是一个孩子在咿呀学语。
吴建明停住脚步,脚步落在碎砖上,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他猛地抬手,示意叶文静别动。叶文静立刻会意,两人猫着腰,沿着校门外侧那堵塌了半边的砖墙根摸过去,找了一处断墙和一丛疯长的野荆棘之间的夹角,蹲了下来。他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的缝隙循着声音看过去。
那栋教学楼比他记忆中更破了。外墙的白灰剥落成一片片地图似的斑块,露出底下发黑的红砖,有几扇窗户的玻璃碎得只剩窗框的边缘,像一排参差的牙齿。楼前的操场早就不是操场了,水泥地面裂成无数块,缝里钻出来的荒草有半人高,在无风的空气里纹丝不动。但就在这片荒凉的正中央,空地上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特意清理过——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女人。大约二十岁出头,长得十分娇小,坐在那里像是被荒草吞掉了一半。长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下面是一条蓝色运动裤,膝盖上摊着一个笔记本,正低着头看什么。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图书馆里,而不是坐在一所废弃小学的操场上。
另一个是个小男孩。坐在她身边,离她大约一臂的距离,不近不远。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拔来的草茎,正蹲在地上画画。他画得很认真,小脑袋微微低着,草茎在泥地上划出细细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不为人知的仪式。
吴建明盯着那个女人的侧脸看了三秒,心里一惊。
黄倩。他从墙边走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片死寂里仍然清晰得像敲了一下锣。
黄倩抬起头。她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只是不确定是谁。目光先是落在吴建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平移过去,扫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叶文静,最后才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笔记本被她合上了,夹在腋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合上一本读了一半的小说。
建明?她的声音不高,十分镇定,甚至带着一点意外之后的平淡,好像在街角遇见一个老同学,你怎么也在这里?
吴建明没急着回答。他的目光在黄倩脸上停留了几秒——确实是她,眉骨的弧度、嘴唇的薄厚、甚至脸部雀斑的位置,都对得上。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是我的熟人。他回头向叶文静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然后带着她走到黄倩和那个男孩旁边。
叶文静跟在后面,目光一直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但当她走近那个男孩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个男孩引起了吴建明的注意——不,应该说,是那种无法忽视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诡异感,让他不得不注意。
他大约六岁。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一种像是被抽掉了所有血液之后的、瓷器一样的白。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蓝色的血管网络清晰可见,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宣纸上画了一幅水墨画,脉络分明,从太阳穴一路蔓延到下颌。他的头发是纯白色的——吴建明见过白化病的孩子,那种白是带着一点奶黄色的、柔软的白,而这个男孩的白不是。那是一种雪一样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白,每一根发丝都像是从冰里长出来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他的眉毛和睫毛也是白色的,淡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当他眨眼的时候,才能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羽毛似的弧度。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半个手掌。神情专注而天真,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和地上那幅画。
他看起来像一个白血病患儿——那种因为疾病而失去了所有色素的孩子,苍白的、脆弱的、随时可能碎掉的。但他又不像生病的样子。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病孩子的浑浊的亮,而是一种极清极透的、像是从内部发光的亮。瞳孔是一种极浅的灰色,像冬天湖面上刚结的薄冰,你看得见冰下面的水,但水是静止的,深不见底。
那个男孩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恐惧。没有孩子见到陌生人时该有的任何反应——不躲、不笑、不眨眼。只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深邃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不是被教导出来的,而是像一口老井,你往里看,看不到底,只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朝吴建明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很短,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又像是在说你来了也没什么。然后他就低下头,继续用草茎画画,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风吹过水面,什么都没留下。
吴建明蹲下身,看了一眼他画的东西。地上的画已经很大了,占了差不多一米见方的面积。那是一棵树。不是普通的树——树干粗得不合比例,像是十棵老榕树拧在一起,树冠遮天蔽日,枝叶的线条密集得像一团乱麻,但乱中有序,每一根枝条都有它的方向。而真正让吴建明后背发凉的,是那些根。
根系异常发达,从树干底部向四面八方炸开,像一只张开的手掌,又像一张铺开的网。那些根不是往土里长的——它们是往下钻的,一层一层,穿透了画面上用草茎划出的横线,每一条横线大概代表一层土壤,或者别的什么。根越往下越细,越往下越密,直到画面的最底部,那里已经不像是泥土了,更像是某种凝固的黑暗。
而在树根的最末端,在那些最细最深的根须之间,他画了一些小小的、蜷缩的人形。那些人形没有五官,只有轮廓,像是胎儿的姿势,又像是被埋在土里的人。
吴建明盯着那些小人形看了很久,久到叶文静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直起腰,转向黄倩。
这男孩是你儿子?他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是灵界中的黄倩,还是现实中的黄倩?
黄倩看着他,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什么儿子?什么灵界现实的?她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朋友之间才有的、不耐烦的随意,别一见面就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咱们很久没见面了吧——好像有好几年了。她上下打量了吴建明一眼,目光在他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的夹杂在黑发里的白发上停了停,还有,你看起来好像老了很多呢。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叶文静身上,歪了歪头,笑了一下:旁边这位是你老婆吗?
吴建明刚想开口解释,旁边的叶文静却抢先一步,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难道在建明身边的女性非要是他老婆吗?不能是他的女朋友吗?
黄倩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往死水里扔了一颗石子。
女朋友也差不多吧。她笑着说,摆了摆手。然后她的表情忽然变了,笑容收了收,眉头微微蹙起来,那种变化很细微。
对了,你们有没有吃的?她说,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
吴建明没多问,转身从背包里翻出一块面包和一瓶水。面包是出发前塞的,压得有些扁了,水瓶里还剩大半瓶。他把东西递过去。
你们也被困在这鬼域里了吧,他说,看着黄倩接过面包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饿的,被困多少天了?
黄倩接过面包,先没吃,而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她撕了一小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她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多下。然后她拧开水瓶,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看来你们的目的和我相同,也是走出这里吧。她把水瓶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语气恢复了那种镇定,我们估计已经被困在这里一星期多了。进来的时候都没带什么东西,食物三天前就吃完了,水也是昨天断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面包,又撕了一小口,还好你出现,救了我们。
她说救了我们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感激,也没有矫情。吴建明认识的黄倩一直是这样的人——越是狼狈的时候,越是把所有情绪压在最底下,只露出一层薄薄的、体面的壳。
黄倩只顾自地吃着面包。她吃得很克制,只吃了一半,就把剩下的仔细包好,塞进冲锋衣的内兜里。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可能在这种地方,每一口食物都是命,浪费不起。但水她喝完了,一滴没剩,喝完之后把空瓶捏扁,也塞进了兜里。
《世界生存系统》— 无事闲 著。本章节 第45章 遇到熟人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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