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马老爷你不怕张麻子吗？

道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回去了一句话：马老爷，你清醒一点。

他重新打量朱元璋。

这人——能在乞丐堆里爬起来，灭了陈友谅，打跑了张士诚，把蒙古人赶回草原。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信什么谪仙人？

但朱元璋说这话的时候，既没有狂热，也没有心虚。

不像被骗的人。

被骗的人说起骗自己的东西，要么激动，要么闪躲。朱元璋两样都没有。他就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了一个在他看来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道衍的拇指停在念珠上，没有拨动。

“马老爷，”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贫僧不敢妄议。但史书有载，帝王因方士而误国者，不在少数——”

“你把咱跟宋徽宗比？”朱元璋斜了他一眼。

方士灭国，朱元璋第一个就想到了这对父子皇帝。

赵佶信了个叫林灵素的道士，把国策往“通天”上靠，金兵南下的时候还指望天兵天将来救他。

赵桓更荒唐，信了个叫郭京的妖人，大开城门“作法退敌”，直接把汴梁送了。

靖康之耻。二帝北狩。北宋亡了。

朱元璋称帝以后，让李善长和刘伯温整理过一份历代亡国之君的册子，这对父子排在“最不该亡而亡”那一栏的头名。他翻来覆去读过不下十遍，每次读都骂，并用来警醒自己。

道衍不卑不亢：“贫僧没有这个意思。贫僧是说——”

“宋徽宗那种皇帝要的是长生，是成仙，当什么昊天玉皇上帝。”朱元璋打断他，“咱要的是什么？”

道衍一怔。

“咱要的是大明的江山稳当，百姓能吃饱饭，重现汉唐盛世。”朱元璋拍了拍膝盖，“李先生给的，件件都是这些。他什么时候跟咱说过长生？什么时候让咱炼丹？什么时候让咱修什么狗屁仙法？”

道衍反应过来了。

确实。

今天在院子里听了那么久，李去疾说的全是实打实的东西。怎么练兵，怎么打仗，怎么让士卒明白为什么打仗。往前推，还有他在京城看到的那些东西。

道衍想起自己年轻时游历四方，见过不少寺庙里供奉的“活佛”。有真修行的，有装模作样的，也有半真半假、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哪边的。

李先生不一样。

这人压根没装。

没有故弄玄虚，没有掐指算卦，没有焚香画符，甚至连个像样的排场都没有。一个乡下小院，几个侍女，一桌素菜。

秦皇找徐福，求的是长生药。汉武养栾大，图的是成仙术。这两位英主论本事不比任何人差，可一碰到“仙”字，脑子就不好使了。

因为他们要的东西，本身就是假的。

李先生给的东西，全是真的。

这样的人，就算真是个骗子，换了任何一个贤明君王，也得心甘情愿地被骗下去。

不，心甘情愿都不够。

应该是跪着求他继续骗。

“你说他是天才也好，说他是读了什么失传的奇书也罢，”朱元璋说，“随便你怎么想。但咱告诉你一句话——”

他语调沉下来。

“李先生是上天送给大明的机缘。咱要是动他一根汗毛，那是造孽，是断了大明的气运。咱朱家对不起天下百姓。”

道衍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他看出来了，朱元璋不是假装自己被骗，是打心底相信这件事。而且信得极深，深到不是被蒙蔽，而是被验证过。

马皇后这时开了口，语气平和：“道衍大师，李先生到底是什么人，我们也说不准。但有一样东西是看得见的——他从没害过人。”

“他帮过的人，都过得比从前好。他教出来的东西，样样有用。江宁县那一片地方，原先什么样，现在什么样，自己去查查就知道了。”

道衍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马老爷见过什么，让您如此确信？”

朱元璋没正面回答，扫了他一眼。

“你知不知道，咱是怎么找到你的？”

道衍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他确实想过。他一个籍籍无名的和尚，虽然自负才学，但在天下人眼里，不过是苏州妙智庵里一个普通僧人。朝廷凭什么注意到他？

他之前也问过朱元璋这个问题，此刻却被朱元璋反问。

道衍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难道——”

“没错。”

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往东边指了指，方向正是李去疾那处小院。

“李先生有一回跟咱聊天，随口提了你的法号。”

“他说苏州有个叫道衍的和尚，将来能搅动天下风云。”

道衍抓住了一个字。

随口？

他消化了片刻，开口：“李先生……见过贫僧？”

“没见过。”朱元璋摇头，“他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是随口一提，说天下有这么号人物。”

“这次带你过来，有一部分原因是李先生也对你感到好奇。”

道衍的手指攥紧了念珠。

一个从未谋面的人，随口叫出他的法号和所在位置，还断言他将来能搅动天下风云。

这不是读书读得出来的。

也不是打听能打听到的。

“够不够？”朱元璋问。

道衍没接话。

他还在想。

朱元璋也不急，又丢了一颗石子下去。

“去年北伐，常遇春领兵出征。出发之前，李先生跟咱说了常遇春有死劫。”

道衍微微皱眉。

常遇春的事他听说过。去年北伐归途，常遇春在军中突发急症，差点没了命。后来据说幸亏提前派了两个御医随军，刘伯温也在，才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当时他听到这个传言就觉得古怪——军队原本就有军医，为什么要专门派出御医？

原来是提前知道了。

预知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姓名和前途，已经匪夷所思。

预知一个将领的生死劫难，还能提前部署化解——这已经超出了“天才”两个字能解释的范围。

道衍压下心头翻涌的东西，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既然李先生有此能耐，为何不让他多看一些？大明眼下初立，内忧外患未尽，若能提前知晓——”

“你这和尚。”

朱元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笑。

“你不是出家人吗？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道衍一时没反应过来。

朱元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那不是帝王的威严，倒更像一个长辈在说一件让他心疼的事。

“泄露天机，是要遭反噬的。”

道衍张了张嘴。

“李先生已经得了一种叫做抑郁症的天罚。按李先生的说法，他现在只是轻度，好好调理能痊愈。可一旦发展成重度，回天乏术。”

朱元璋的声音沉下来。

“他每说一件，自己就要承受一份代价。他不说，咱绝不会主动去问。他愿意说多少，就说多少。不愿意说，咱一个字都不会逼。”

马皇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补充，也没有反驳。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印证。

道衍拨了一下念珠。

他不信什么谪仙人。

但他信朱元璋的信。

而且朱元璋信得极深。不是盲信，是拿一件一件的事实垒起来的信。这种信念，没有人戳得动。

然后，一个念头钻进他脑子里。

张麻子。

原本，他以为那是李先生根据他总结的历史规律，也就是“螺旋上升”，推演出来的虚构人物。是个“故事”。

但如果他真是谪仙人——

那这就不是故事。

是历史。

是还没有发生的历史！

还有——李先生描述的那个世界。

人人吃饱穿暖，孩子不论出身都能读书，生了病有国家给你兜底，不会因为一场风寒就倾家荡产。那个无限接近“大同”的世界，也是真的。

道衍想起今天院子里听到的那些话，张麻子拒绝称帝。他当时以为，那不过是李先生借虚构人物说道理，是个壳。

现在这个壳碎了。

碎得很彻底。

如果李先生真能预知未来，那张麻子就不是他编出来的人。那个人存在，或者将来会存在，会真的走出那条路——打下天下，不称帝，把权交出去，建起一个皇帝再也插不进手的天下。

道衍闭了闭眼，沉默了。

“想明白了？”朱元璋问。

道衍没有马上回答。他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又转向马皇后，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车厢地板上某一块不起眼的地方。

“贫僧有一事，想请教马老爷。”

“说。”

“张麻子的那个故事，贫僧没听完”道衍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但贫僧，也多少能猜出后面故事的发展，知道张麻子会建起来怎样东西——马老爷不怕吗？”

朱元璋盯着道衍，表情没太多变化， 显然早就思考过这件事了。

“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