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咱更怕另外一件事！

“怕。”

朱元璋说完这个字，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道衍没想到会得到这么干脆的回答。他本以为朱元璋会绕弯子，或者反问一句“咱有什么好怕的”。

朱元璋靠在车壁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表情很平静。

“咱何止是怕。是非常怕。”

道衍等着下文。

“李先生第一次跟咱提张麻子的时候，”朱元璋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咱当时就起了杀心。”

道衍觉得有些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为什么没动手？”道衍问。

马皇后看了朱元璋一眼，替他接过了话头。

“因为我拦了。”

她说完这句，没有再往下解释。

道衍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他就那么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搓了两下膝盖上的布料。

“咱后来冷静下来了。之后经常回想这件事，也明白了一件事。”

“咱确实怕张麻子。但咱更怕另外一件事。”

“那是什么？”道衍问。

朱元璋的目光定了一下。

“咱更怕大明变成下一个元朝。变成下一个宋朝、唐朝、汉朝、秦朝。”

朱元璋看向道衍。

“历史循环……”道衍的声音微沉，“马老爷在怕——大明也逃不出这个循环？”

“不是怕。”朱元璋纠正他，“是知道。”

这两个字比“怕”还重。

“咱心里清楚，按老路走，大明也一样。咱再英明，子孙里总有糊涂的。就算出一两个好的，撑个百来年，后面呢？”

他忽然笑了一下。

“咱跟你说个事。咱之前想写一份祖训。”

道衍微微坐正：“祖训？”

“对。”朱元璋的语气有些复杂，“咱琢磨了很久，想把自己这辈子打天下治天下的经验，全写下来。子孙后代按照上面的规矩做，哪些能碰，哪些不能碰，哪些人该防，哪些地方该守。就算后代出了个废物，至少按着祖训来，能守住家底。”

他说到这里，自己又笑了一声。

“你觉得咱这一手怎么样？”

道衍想了想，认真道：“马老爷用心良苦。能想到以祖训约束后世子孙，已经比历朝大半开国之君强出太多。”

朱元璋等了一会儿。

没了。

“就这？”

道衍点头：“就这。”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

道衍没否认，也没解释，只是双手搁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

这就是承认了。

马皇后嘴角弯了一下。

朱元璋指了指道衍：“你不说这法子的优点，说明你觉得这法子有毛病。你又不肯说有什么毛病，说明你怕说了之后咱脸上挂不住。行，咱替你说。”

道衍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姿态。

“祖训管得了规矩，管不了人心。”朱元璋娓娓道来，“咱能规定哪些地方不能丢，哪些官不能废。可后代要是压根不想守呢？拿祖训擦桌子的皇帝，历史上又不是没有。”

“还有，天下是变的。咱写祖训的时候，北边是蒙古人，南边刚收拢，倭寇在沿海闹。过一百年呢？两百年呢？”

朱元璋的手指在半空敲了敲，像在敲一扇看不见的门。

“局势变了，祖训没变，子孙是守还是不守？守了，刻舟求剑；不守，那祖训就成了废纸。”

他停了一下。

马车碾过一道坑洼，车厢晃了晃。朱元璋扶了一下车壁，声音慢了下来。

“最要命的是——咱写得再细，也只是咱一个人的见识。咱是从淮右放牛娃走到今天的，有些东西看得准，有些东西，咱也看不到。后世碰上咱没见过的局面，翻祖训翻不到答案，怎么办？”

“所以这玩意儿，咱放弃了。”

道衍又问：“那马老爷……想如何让大明逃离这个死局？”

“李先生跟咱讲过很多东西，咱根据这些自己悟出了一个道理。”朱元璋说着，偏头看了马皇后一眼。

马皇后接过来：

“要跟着世道一起变。死抱着旧规矩不放，等于把自己钉在原地等死。”

朱元璋点头。

“对。就是这个理。咱反反复复想了几个月，才把这个弯转过来。”

他看着道衍。

“咱要是写了祖训，规定后代不许改这个不许动那个，等于什么？等于把大明钉死在洪武年间。”

“天底下的东西一直在变。别国在变，兵器在变，种地的法子在变，做买卖的路子在变。咱的子孙要是抱着一百年前的规矩不放，那就是等死。”

“以前咱想的是——咱把路铺好，子孙照着走就行。”

朱元璋摊了摊手。

“现在咱知道了，路铺不了那么远。走着走着，前面的路就没了，得自己开。”

“咱能做的，不是告诉他们走哪条路。是教他们认路。”

道衍眼神一闪，开始消化朱元璋这番话。

开国皇帝最忌讳的就是变。祖制不可变，祖法不可改，恨不得把每一块砖都焊死，生怕动一根柱子整座楼就塌了。

眼前这位，是在主动把焊死的东西松开。

“贫僧还有一个疑问。”道衍忍不住往前探了半寸身子，“马老爷选择与时俱进，选择教子孙‘认路’——可如果这条路走来走去，最终通往的就是张麻子那个方向呢？”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很刁。道衍问的是：你既然选择让后代适应变化，那变来变去，最后变到皇帝这把椅子被砸了，你认不认？

朱元璋的拇指搓了搓膝盖。

“通过李先生的教诲，咱已经看明白了一件事——历朝历代之所以灭亡，不是因为变了，恰恰是因为不变。不变的东西越多，积累的问题就越大，到最后一起爆发，就是改朝换代。”

“换句话说——真正能让大明活得久的，不是把所有东西锁死，是让它一直能动。”

他停顿了一下。

“至于最后走到哪——”

朱元璋没把话说完。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

朱元璋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是后人的事了。咱管不了那么远。咱能管的，就是把眼下的路走好，多给后人留点家底，多留点能用的东西。”

道衍半天没出声。

他低下头，手指拨动念珠。

朱元璋不是不怕。他怕得要命。但他更怕另一种结局——什么都不做，抱着祖制等死，然后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再出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那个人可能姓张，可能姓王，可能姓李。

但本质上，那个人就是另一个朱元璋。

而另一个朱元璋的出现，恰恰说明第一个朱元璋失败了。

所以朱元璋选了一条他自己也看不到尽头的路。不是因为他知道终点在哪，是因为他知道原地不动是死路。

“马老爷，”道衍又说道，“贫僧今日听了太多东西，之后几天，贫僧需要在驿馆闭关，若无重要事情请勿召见贫僧，贫僧需要时间参悟这些内容。”

朱元璋嗤了一声：“你怎么还没想通？你不是很聪明吗？”

“聪明是一回事。”道衍没谦虚，随即苦笑，“被人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重新装，是另一回事。”

朱元璋笑了一声，笑得很畅快。

这种感觉他熟啊，他从李先生那里听完某些东西，回宫后也是好几天吃不好睡不着，翻来覆去像被人拆了骨头重新拼。

“行，慢慢想。反正出使日本的事情还在筹备。想通了，来找咱。”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道衍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拇指还在机械地拨着念珠，眉头紧皱。

马皇后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道衍大师，有些事想不通就先放着。李先生经常说一句话——饭要一口一口吃。”

道衍睁开眼，合了合十：“多谢马夫人。”

朱元璋也开口了，语气变了：

“对了，道衍。”

“贫僧在。”

“李先生今天讲的那些东西，张麻子也好，不称帝也好，你听了就烂在肚子里。”不再是聊天，是命令，“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道衍正色道：“贫僧省得。”

“你最好省得。”朱元璋收回目光，“你自己说的，咱是个嗜杀的人。”

道衍没接话。

车厢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阵，道衍忽然开口：“马老爷，贫僧最后问一件事。”

“说。”

“李先生的故事里，张麻子不称帝之后，到底建了一个什么样的天下？又是怎么成为后来那种接近‘大同’的样子的？”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张麻子没一开始就实现‘大同’？”

道衍没有被这个反问打乱节奏，冷静回应：

“因为‘大同’这两个字，说起来好听，做起来——根子上就有问题。”

朱元璋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贫僧读《礼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这段话谁都会背。可马老爷想过没有，这段话成立的前提是什么？”

“什么？”

“至少两样东西。”道衍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样——人心。天下为公，得人人都不自私。选贤与能，得人人都服气。讲信修睦，得人人都不撒谎。这三条，随便拎一条出来，马老爷觉得做得到吗？”

朱元璋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第二样——家底。”道衍放下一根手指，“就算人人都是圣贤，粮食不够分，布不够穿，地不够种，照样打得头破血流。圣人饿了三天，也得抢馒头。”

他停了一下。

“所以贫僧猜，张麻子就算打下了天下、不做皇帝，也不可能一步到位。他得先攒家底。”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和尚，脑子确实转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