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光聚

阿苗守着那盏灯，守了一年又一年。她记不清自己守了多少年了，只记得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树下花圃里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来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那一年春天，心渊之家来了一个女孩。她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长长的，眼睛亮亮的。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名字，从左看到右，从下看到上，一个不漏。

阿苗端了一碗茶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捧着碗，看着那盏灯。“奶奶，我能在这里住几天吗？”阿苗点点头。“住多久都行。”

女孩住下了。每天清晨，她跟着阿苗去井边打水，举着小木瓢浇花；每天傍晚，她坐在树下听阿苗讲那些名字的故事，听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她问阿苗，“奶奶，你守了这么多年，不觉得累吗？”阿苗想了想，“累。但灯不能灭。”女孩又问，“灯灭了会怎样？”阿苗说，“灯灭了，来的人就找不到路了。”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会一直守下去吗？”阿苗笑了，“守到守不动。守不动了，就传给下一个人。”女孩点点头，没有再问。

住了几天，女孩要走了。阿苗送到门口，她走了几步又回来，“奶奶，我能刻一个名字吗？”阿苗点点头。女孩走到树下找了一个空处，刻得很慢，一笔一划。刻完了，阿苗凑过去看——“小光”。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我在这里看到了光。”

女孩沿着青石板路走下去，走了很远，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看了一眼那盏灯，然后转过身，跑了起来。裙摆在风里飘，像一朵白色的花。

那一年夏天，心渊之家来了一个男孩。他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晒得黝黑，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他一进院子不看树不看灯不看井，直奔那面挂满画的围栏，一张一张地看，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回左边。看到一幅很旧的画，画的是一个人在树下拉二胡，他停住了。他的眼泪掉下来，伸出手摸着画上那个人，摸了很久。

阿苗端了一碗茶走过去，他抬起头，“这是我爷爷。他叫阿洲。我爹找了一辈子没有找到，我替他找到了。”

那天傍晚，他在树下刻了自己的名字——“阿远”，刻在阿洲旁边。刻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两个字，又看着阿洲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爷爷，我来看你了。”他背着包走了。阿苗送到门口，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灯还亮着。”他说。“亮着。”阿苗说。他大步走下去，再也没有回头。

那一年秋天，阿苗收到了一个包裹，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拆开一看，是一幅画——画的是这棵树，这盏灯，这个院子，树下坐着一个人正在煮茶。笔触很拙，颜色很艳，像是小孩子画的。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奶奶，我画了我们家的树。它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落款是“小光”。

阿苗把那幅画挂在围栏上，和阿洲的画、阿画的画挂在一起。

那一年冬天，阿苗在树下刻下了自己的名字——“阿苗”。她守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刻，现在刻了，旁边刻了一行小字——“我是守灯人。灯一直亮着，我会一直守着。”刻完，她摸着那两个字，又摸着旁边那些名字。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在和她打招呼。

远处，群山连绵，青石板路伸向远方。那棵活了千年的梧桐树还在，风中轻轻摇曳。树上的名字密密麻麻，灯还亮着。阿苗还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