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芽守着那盏灯,守了一年又一年。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树下花圃开了谢,谢了又开,青石板路上的裂缝长了又补,补了又裂。她老得厉害,腿走不动了,就弄了一把带轮子的椅子,每天清晨自己推着到树下,添油,点灯,剪灯芯。手抖得厉害,常常要剪好几次才能剪齐。但她不让别人替——别人剪的灯芯,火苗不是歪了就是小了,怎么都不如她自己剪的齐。
那一年秋天,心渊之家来了一个中年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背着一个大包,手里举着一个小本子,本子上夹着一支笔。他一进院子就到处看,看树,看灯,看名字,看井,看花圃,看那堵墙,看那些挂满画的围栏,看那些锁,看那些风筝,看那些绳结。然后他走到阿芽面前蹲下来,“奶奶,我是做县志的。我想把这里的故事记下来。”
阿芽点点头。中年人在树下坐了好些日子,每天问阿芽好多问题。问树是什么时候种的,灯是什么时候点的,第一个守灯人是谁,最后一个守灯人又是谁。阿芽说树活了千年了,灯也亮了千年了;第一个守灯人叫韩墨,最后一个守灯人——她想了想,说没有最后一个,只要有人来,就有人守。中年人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本子上,又去拍照片,拍树,拍灯,拍那些名字,拍阿芽在灯下剪灯芯的样子。
阿芽在灯下剪灯芯时总是凑得很近,火光映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沟壑分明。她剪得很慢,手在抖,一刀,两刀,三刀,剪完了,还要用手去摸一摸,看看齐不齐。她添油也添得慢,把油壶举到灯口,慢慢倾斜,油细细地流进去,一滴也不洒。中年人问她,奶奶,您守了多少年了?阿芽想了想,说快一辈子了。中年人又问,您还要守多久?阿芽说守到守不动。
那年冬天,县志出版了,厚厚一本,封面上印着心渊之家那棵大树,树下那盏灯亮着。中年人专程上山送了一本,阿芽摸着封面上的树和灯,说印得真像。她让中年人把书放在木箱里,和那些日记本、画放在一起。木箱已经很满很满了,她舍不得扔任何东西——每一本日记,每一幅画,每一封信,都是一个人,都是一段路,都是一束光。
那一年除夕,村里的人还是照例提着灯上山守岁。灯从山脚一直亮到山顶,远远看去像一条发光的河。阿芽推着轮椅到门口接他们。人们看到她坐在轮椅上,都不说话,默默把自己的灯挂在树上。那一夜,树上挂满了灯,大大小小,新的旧的,铁打的,纸糊的。风吹过来,灯摇摇晃晃,火苗忽明忽暗,但没有一盏灭。阿芽坐在树下,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火苗,眼泪悄悄地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高兴,也许是舍不得,也许只是想哭。
开春时,阿芽病了。起不了床,每天就躺着,从窗户里看那棵树,看那盏灯。阿苗每天去看她,给她端水喂饭,她吃得很少,话也很少。有一天她忽然让阿苗扶她起来,扶到树下。她摸着那棵树,摸着那些名字,从韩墨摸到苏曜,从小光摸到小暖,从阿途摸到阿念,从阿来摸到阿归,从阿灯摸到阿画,从阿苗摸到阿芽。摸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数家珍。
“我把灯传给你。”阿苗点点头。
“灯不能灭。”
“不灭。”
那一年春天,阿芽走了。阿苗把她埋在那片墓地里,和那些名字在一起。下葬的时候,阿苗把那盏灯从树上取下来,放在墓前,让它亮了一整夜。清晨,她把灯挂回树上,添满油,剪齐灯芯,点亮。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
阿苗接过那盏灯的时候,年纪也不轻了。她守了这棵树那么多年,添了那么多次油,剪了那么多次灯芯,煮了那么多壶茶。如今,这盏灯传到了她手里,好像比从前重了一些。来的人问她,你是守灯人吗?她说是。有人问她,你是最后一个吗?她摇头。不是最后一个,以后还有。
那年秋天,阿苗在树下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从山下来,说要找一个名字。阿苗扶他走到树下,他在那面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找了很久,在一个很旧的名字前停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摸着那两个字,摸了很久,眼泪掉在树干上,顺着树皮流进那条细细的缝里。
“哥,我来看你了。我找了八十年,终于找到了。”
那天黄昏,老人刻了自己的名字——“阿寻”,刻在哥哥旁边。
《离婚当天,我怀仔踹了渣男总裁》— 用户980 著。本章节 第445章 光刻归人志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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