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全息惊帐 虎将露锋

御帐的明黄色顶布在风中鼓荡，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校尉把众人押到大帐外围便停下了脚步。他擦了把额头的汗，对萧烬羽低声道:“国师大人，末将只能送到这里。里面的事，末将管不了。”

萧烬羽点头，没有为难他。

帐外站着两排甲士，手持长戟，目不斜视。一名内侍从帐内走出来，尖着嗓子道:“国师萧烬羽，陛下召见。其余人在帐外候着。”

沈书瑶心头一紧。只叫烬羽一个人进去？

萧烬羽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心。他整了整衣冠，跟着内侍走进御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沈书瑶看见里面烛火通明，人影晃动。正中央坐着一个穿玄色龙袍的人，冕旒遮面，看不清表情。两侧站着几名文武大臣。

芸娘没有说话。她想起前年的事。那时始皇为了胁迫萧烬羽，将寄居在她体内的沈书瑶召入宫中，软禁在偏殿充作质子。整整三个月，沈书瑶与芸娘被关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每日只有粗饭清水，不许外出，不许见任何人。萧烬羽在外面奔走求情，始皇始终不放人，直到他献上三炉延寿丹方，才将人放出来。

那三个月，是芸娘这辈子最怕的日子。不是怕死，是怕永远出不去。

“书瑶姐姐，他会不会又把我们关起来？”

沈书瑶握住胸口，指甲陷进掌心。她也怕。但她不能说。

御帐内，萧烬羽跪下行礼。

“臣萧烬羽，参见陛下。”

始皇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冕旒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国师身体不适，朕听闻你一路都在车里躺着。”始皇的声音低沉，不辨喜怒。

萧烬羽伏在地上:“臣有负圣恩，惶恐之至。”

“起来说话。”

萧烬羽站起身，垂手而立。

始皇指了指案前的席位:“坐。”

萧烬羽坐下，这才看清帐内众人。李斯坐在左侧首位，面色如常，看不出昨夜那场人情交换的痕迹。蒙恬坐在右侧，一身黑色戎装，面容刚毅，目光如鹰。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将领，看服制至少是将军级别。

楚明河不在。萧烬羽心中微微松了半口气。

蒙恬打量着萧烬羽。这人身姿挺拔，一身玄黑国师袍衬得如谪仙临世，眉宇间却带着方士常有的疏离感。

始皇开口:“朕听斥候说，你们在边境禁区活动，还带了一个铁盒子。李斯派人去查，你说盒子里是长生术法的命脉。”

帐内安静了一瞬。李斯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始皇身体前倾，冕旒微微晃动，看不清表情，但那压迫感实实在在。

“朕问你，盒子里到底是什么？”

萧烬羽知道这一关必须过去。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枚拼合完整的时空密钥。六边形金属片在烛火下流转淡蓝微光。

“陛下，这是开启通天之路的钥匙。”

帐内一片哗然。蒙恬皱眉，几个将领交头接耳。李斯面无表情，但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始皇抬手，制止议论。

“通天之路？通往哪里？”

“通往臣的故乡。”萧烬羽说，“昆仑仙境。”

始皇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金属片上，像要把它看穿。

“朕凭什么信你？”

萧烬羽从左手无名指上取下一枚戒指。银白色的环身，顶端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幽蓝宝石。这是他从7316年带来的订婚戒指，贴身戴了七年，从未离手。戒指里储存着他和沈书瑶青梅竹马二十多年的点点滴滴，还有他在末日降临前的星际巡航记录。戒指内嵌微型全息投影单元和太阳能充能板，平时戴在手上吸收日光，缓慢储备能源。在咸阳七年，他日日曝晒，戒指里攒了不少能量，刚好够用一次。

他将戒指举到面前，拇指按在宝石上，调出储存影像。

一缕幽蓝光芒从宝石中射出，在帐中央凝成一幅巨大的全息画面。

画面里是一座宏伟的会议厅，三十七人围坐在环形桌前。服饰奇异，非秦非周，更非任何已知国度的样式。正中央的主位上坐着一个面容清俊的男人，琥珀色眼眸，正是楚明河。画面中有人在争执，有人拍案而起，气氛剑拔弩张。

蒙恬瞳孔骤缩。这不是幻术，幻术没有这种精密的细节。那些人的表情、衣物的纹理、桌案上的文书，真实得不可能是凭空捏造。

画面一转。

浩瀚星空铺展开来。星辰密布，银河横贯，比任何方士画的星象图都精妙百倍。画面中央，一架墨绿色战机悬停在火星轨道上方。机身上“时空管理局”五个字清晰可见。镜头拉远，一颗暗红色的星球占据画面大半，那是火星，史书中从未记载过的星辰，却在萧烬羽的影像中真实得触手可及。

战机在星空间巡航，从火星轨道掠过，背后是无边无际的星河。那不是想象，是亲身经历。

帐内死寂。

所有人都看呆了。几个将领张大了嘴，忘了合拢。李斯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的手停在膝上，忘了叩。

蒙恬的瞳孔缩成针尖。

他原以为萧烬羽也是一个欺世盗名之辈，与那些在咸阳招摇撞骗的方士一般无二。可眼前这景象，不是骗术能造出来的。那些星辰，那架战机，那颗暗红色的星球，没有人能凭空捏造出从未见过的东西。

始皇站起身来，盯着那副星图，眼睛里有了光。不是怀疑，不是试探，是燃烧的欲望。

“这是星空？”

“是臣故乡的星空。”萧烬羽说，“陛下请看，那些星辰并非固定不动，而是按照一定轨迹运转。臣曾驾驶战机，在星辰之间巡航。”

战机影像缓缓旋转，从各个角度展示那架墨绿色的机体。金属蒙皮在星光下泛着冷光，机翼上的标志清晰锐利。

始皇看了很久，声音发沉:“你说过，浩瀚宇宙，可被统一。”

“臣说过。臣在咸阳宫中，多次为陛下指星。”萧烬羽收回戒指，画面消散，“那只是宇宙的一隅。真正的星空，比这广阔万倍。”

始皇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戒指上。

“那是什么？”

“臣的订婚之戒。”萧烬羽垂眸，“里面储存着臣与未婚妻的过往，以及臣在星际巡航时的记录。戒指能吸收日之光华，缓慢蓄能，攒了七年才够用这一次。”

蒙恬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当真在星辰之间行走过？”

萧烬羽看向他，平静道:“不止行走。臣曾驾驶战机，在火星轨道截击敌军，护卫时空管理局。”

蒙恬沉默了。他一生征战，从未想过有人能在星辰之间打仗。那些方士说的“登仙”，不过是骗人的鬼话。但萧烬羽展示的不是登仙，而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另一个世界。

他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身玄黑国师袍，端坐帐中，面色苍白，身形清瘦。但那双眼睛里的从容，不是装出来的。那是一个见过真正浩瀚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蒙恬忽然问:“你那未婚妻，可是门外那个穿藕荷色深衣的女子？”

萧烬羽点头:“是。”

蒙恬没有再问。他看了李斯一眼，李斯的脸色很难看。

始皇重新坐下，指了指萧烬羽手中的戒指:“朕要再看一次。”

萧烬羽摇头:“陛下，戒指蓄能需要日光照晒。今日已经用尽，再启动需要重新充能，至少七天。”

这是实话。戒指的太阳能充能板效率有限，咸阳七年攒的能量只够用一次。想要再用，必须放在日光下暴晒，慢慢储备。

始皇皱眉，但没有强求。

“你的故乡，比大秦如何？”

萧烬羽知道这个问题是陷阱。如果说比大秦好，始皇会忌惮；如果说不如大秦，始皇会怀疑他撒谎。

“臣的故乡没有陛下这样的雄主，诸侯割据，战乱不止。大秦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远胜臣乡。”他顿了顿，“但臣乡有些奇技淫巧，是秦地没有的。比如那架战机，比如那枚戒指，比如那枚钥匙。”

始皇嘴角微微上扬。

“国师很会说话。”

“臣只是实话实说。”

始皇收起笑意，指了指萧烬羽手中的金属片:“那枚钥匙，什么时候能用？”

“臣还需要一些时日筹备。待时机成熟，臣自会奏请陛下。”

“筹备什么？”

“能源。”萧烬羽说，“开启通天之路需要大量能源。臣已经找到了一半，另一半还在搜寻。”

他没有说核心已经找齐。李斯在场，他不敢全盘托出。

始皇沉吟片刻:“朕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朕要亲眼看到通天之路。”

一个月后大军不知走到哪里，通道的事只能边走边看。萧烬羽没有点破，叩首应下。

“臣遵旨。”

帐外，沈书瑶站在甲士中间，心急如焚。

芸娘不停地问:“怎么还没出来？会不会又要把我们关起来？”

沈书瑶没有回答，但她指尖的方塞微微发烫。

不是因为预警。是因为体内那粒种子。

它动了。很轻微，像婴儿翻身。沈书瑶浑身一僵，按住锁骨下方。方塞的蓝光闪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但那一瞬间，她感觉到锁骨下方的皮肤下有东西在轻轻蠕动，不是刺痛，不是灼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感，像有什么活物正贴着骨头缓慢游移。

林娅站在她身后，忽然低声道:“它醒了。”

沈书瑶转头看她:“什么？”

“你体内的东西。”林娅的眼底光点暗了一瞬，“刚才动了一下。”

“你也感觉到了？”

林娅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沈书瑶的胸口，像在等什么。片刻后，她摇头:“又睡了。但它比昨天更活跃了。”

沈书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她摸出袖中匕首，在指尖轻轻划了一道小口子，挤出一滴血。血色鲜红，正常。但她知道这不代表安全。

“它动的时候，你感知到了什么情绪？”她问林娅。

林娅想了想:“不是情绪。是一种念头。它在确认位置。”

“确认谁的位置？”

“你的。而且它在生长。我能感觉到它的轮廓，比昨天大了那么一点点。”

沈书瑶没有再问。

帐帘掀开，萧烬羽走出来。

沈书瑶快步迎上去:“怎么样？”

萧烬羽面色平静，额头有一层细汗。他压低声音:“先离开这里再说。”

校尉迎上来，态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国师大人，陛下吩咐了，国师府众人在大营东侧安顿，有专属营帐。请随末将来。”

一行人跟着校尉穿过营区。路上经过校场，数千士卒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林毅的目光扫过那些方阵，脚步慢了一瞬。

苏昙低声问:“上校，看什么？”

林毅没有说话，收回目光，继续走。但沈书瑶注意到了。林毅在看秦军的战阵。他的眼神不像一个方士在看热闹，更像一个将军在评估战力。

芸娘在意识里说:“书瑶姐姐，林毅哥哥好像对打仗感兴趣。”

“不是感兴趣。”沈书瑶在心中答，“是老毛病犯了。”

营帐不大，但五脏俱全。五名瀛洲工匠被安置在旁边的小帐，林娅和苏昙共用一顶，林毅单独一顶。萧烬羽和沈书瑶共用最大那顶。

安顿下来后，萧烬羽关上门，将御帐内的对话一五一十告诉了众人。

“陛下给了我们一个月。”他说，“一个月后要看到‘通天之路’。”

林毅皱眉:“一个月修好通道？时间不够。”

“不需要修好。”萧烬羽摇头，“只需要让他看到。全息投影、能量光柱、异象，都可以造假。他不懂技术，只要场面够震撼，他就会信。”

沈书瑶问:“楚明河呢？他不在御帐里。”

“我在营中看到了他的随从。”林毅说，“他本人应该还在咸阳，但这里一定有他的眼线。我们的一举一动，他都会知道。”

苏昙忽然开口:“来之前我问过上校，三十七位首脑一个个死了。楚明河会不会是下一个？”

帐内安静了一瞬。

萧烬羽看她:“不是楚明河杀他们。是有什么东西在追杀穿越者。楚明河也在躲。”

沈书瑶心头一震:“什么东西？”

“不知道。顾深死前没有说完。”萧烬羽的声音很低，“但他说过一句话，‘虚空不是天灾’。”

虚空不是天灾。那是什么？

沈书瑶想起通道里那个声音，想起体内那粒种子。她感觉自己的方塞又开始发烫，锁骨下方一阵阵发紧。

“烬羽，我体内的东西，会不会和那个有关？”

萧烬羽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但你从现在开始，每天记录方塞的异常。温度、波动、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他看着沈书瑶，“我担心那不是种子，是标记。”

“标记什么？”

“标记猎物。”

沈书瑶的指尖冰凉。她按住锁骨，衣料下透出的蓝光似乎比之前更亮了。

三日后，北征大军开拔。帅帐议事如期而至。

帅帐比御帐小一号，但同样威严。蒙恬坐在主位，两侧是军中将领。始皇没有来，但他的内侍坐在侧席，手里捧着竹简，显然是来记录会议内容的。

萧烬羽和林毅并肩走进帐中。

蒙恬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林毅一番。

“你就是那个三招撂倒我麾下百夫长的方士？”

林毅拱手:“侥幸。”

“侥幸？”蒙恬冷哼一声，“李横是军中老人，匈奴阵里杀进杀出过三回。你能三招撂倒他，不是侥幸。”

帐内将领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毅身上。

蒙恬站起身，走到林毅面前。

“你到底是方士，还是军人？”

林毅没有说话。萧烬羽在一旁开口:“将军，林毅在昆仑时曾习武艺兵法，但——”

“我没问你。”蒙恬打断他，眼睛始终盯着林毅，“我在问他。”

林毅沉默了片刻，抬起头，与蒙恬对视。

“在昆仑时曾习武艺兵法，不敢称军人，只算半个。”

帐内安静了一瞬。

蒙恬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拍了拍林毅的肩膀，力道很大。

“半个军人？好。军人不说谎。半个也是实话。”

他转身走回主位，收敛笑意:“说正事。陛下北征匈奴，大军已集结完毕。斥候来报，匈奴主力在阴山以北集结，大约三万人。”

他展开一张羊皮地图，推到案中央。

“我军分三路出击。中路主力由我亲自率领，左右两路各五千人，包抄侧翼。这是陛下的部署。”

萧烬羽看着地图，没有说话。他不懂军事，他来不是为了这个。

但蒙恬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心头一沉。

“国师，陛下说了，北征路上，国师府众人随御帐后方行进。你要建通天之路，跟着御驾便是，不耽误。”

萧烬羽拱手:“臣遵旨。”

他的声音平稳，但心里已经翻涌起来。被拴在御帐后面，一举一动都落在始皇眼皮底下。通道建设必须加速，而且不能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一旦暴露，所有人都得死。他开始盘算，或许可以趁夜间行军时伪造一些“天象异动”，先用假象稳住始皇，再暗中找机会布置真正的通道。

林毅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但他的拳头悄悄握紧了。他知道，随军北上意味着动手的机会随时会来，也意味着被始皇看中的风险随时会爆发。

回到营帐，萧烬羽将会议内容告诉沈书瑶。

“随御帐后方行进。”沈书瑶重复这几个字，脸色发白，“我们不是方士吗？打仗带我们做什么？”

“陛下不放心。”萧烬羽说，“把我们拴在裤腰带上，走哪带哪。这样我们就没机会在背后搞小动作。”

“那通道呢？”

“边行军边建。他给了我们一个月，一个月内必须弄出动静来。”

沈书瑶沉默了很久。她按住锁骨下方的方塞，又发烫了。这一次不是微微发烫，而是灼热。衣料下透出的蓝光透过指缝亮了一瞬，锁骨处的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她倒吸一口凉气。

“它又动了。”她低声说，“比刚才更明显。像有东西在皮肤下面钻。”

萧烬羽走过来，把手按在她手背上。方塞的蓝光透过两人的指缝，明明灭灭。他的指尖感受到的温度比昨天更高了。

“忍一忍。我今晚用左眼再扫描一次。”

“忍得住。”沈书瑶抬头看他，“但你告诉我，那粒种子到底是什么？林娅说它在确认位置，在生长。它在找什么？”

萧烬羽没有回答。

帐外，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召集，是拔营的号令。

大军要动了。

沈书瑶站起身，掀开帐帘。

远方，御帐的明黄色顶布正在被士卒拆卸。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数万甲士整装待发，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她深吸一口气，按住滚烫的方塞。

秦朝的暴风，才刚刚开始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