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第三天,天降大雨。
雨水砸在行军路上,泥浆没过脚踝。御帐被拆解成几十个木箱,由牛车拉着,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国师府的几辆马车夹在辎重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秦军甲士。
沈书瑶掀开车帘一角,雨水顺着帘布淌进来,打湿了她的袖口。外面灰蒙蒙一片,分不清是雨还是雾。士卒们裹着蓑衣,弓着身子推车,偶尔有人滑倒,立刻被身后的人拽起来,没有人说话。
芸娘在意识海里闷闷地说:“这雨下了两天了,还要下多久?”
“不知道。”沈书瑶在心中答。
“烬羽哥哥的戒指还要晒七天才能用,这鬼天气,七天都出不了太阳怎么办?”
沈书瑶心头一沉。戒指是全息投影的唯一工具,没有它,一个月后的“通天之路”就无法交代。她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萧烬羽,压低声音:“烬羽,雨再不停,戒指来不及充能。”
萧烬羽睁开眼,掀开车帘望了望天空:“再等两天。雨不停,我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他没有回答,重新闭上眼。沈书瑶知道他不是不说,是还没想好。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帘晃动,露出一角外面的队伍。那些衣衫褴褛的戍卒正弓着腰推车,身上的麻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嶙峋的肋骨。沈书瑶注意到,其中不少人脚上没有鞋,光着脚踩在泥浆里。
芸娘也看见了,小声说:“他们怎么不穿鞋?”
“这些人多半是从中原强征来的刑徒、赘婿、逃犯,被发配到这里充军戍边。”沈书瑶的声音很平静,“史书上写,发诸尝逋亡人、赘婿、贾人略取陆梁地。轻描淡写一行字,落在眼前是一条条人命。”
芸娘愣了一下:“书瑶姐姐,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沈书瑶一时语塞。她总不能说这是体内芯片储存的历史知识。她顿了一下,淡淡道:“细心观察,多动脑子。”
芸娘“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但意识海里那股崇拜的小情绪,沈书瑶能清清楚楚感觉到。
马车忽然停了。
前面传来马蹄声,有人骑马从队伍前方赶过来。
林毅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国师,蒙恬将军有请。”
萧烬羽睁开眼,与沈书瑶对视一眼。
“雨这么大,请你去做什么?”沈书瑶低声问。
“去了就知道。”萧烬羽披上蓑衣,掀开车帘,跳进雨里。
沈书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中不安。
芸娘问:“不会出事吧?”
“不会。蒙恬不是李斯,他要害人不会用请的。”
萧烬羽来到中军时,雨水沿着蓑衣往下淌。蒙恬坐在一辆临时搭建的雨棚下,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几个将领围在他身边。
蒙恬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地图旁的席位:“坐。”
萧烬羽坐下,没有开口。他注意到地图上标注着几个陌生的地名:九原、高阙、阳山、北假中。
蒙恬指着地图上的标记点,对将领们说:“陛下旨意,大军先渡黄河,攻取高阙,再东西对进,扫清阴山南麓。年底前必须在九原筑城屯兵。”
一个将领问:“匈奴主力在阴山以北,我们渡河时他们会不会半渡而击?”
蒙恬冷哼一声:“头曼单于若敢来,就在河滩上灭了他们。”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萧烬羽。
“国师,你对匈奴的动向有何见解?”
萧烬羽愣了一下。他是国师,不是军师。蒙恬问他匈奴的动向,显然不是真心请教。
“臣不通军事,不敢妄言。”
蒙恬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不通军事?你那个护卫林毅,三招撂倒李横。你说他略通兵法,李横说他在沙盘上推演战局,连蒙了三次敌军的伏兵位置。一个护卫,能有这种本事?”
萧烬羽心头一沉。林毅被盯上了,比他预想的更严重。
“林毅在昆仑时——”
“又是昆仑。”蒙恬打断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将领退下。雨棚里只剩下他和萧烬羽两个人。
蒙恬站起来,走到萧烬羽面前,压低声音:“国师,本将不管昆仑在哪里,也不管你是什么仙师。本将只知道,陛下要的是能打匈奴的将才。你那个护卫,陛下已经知道了。”
萧烬羽脸色微变。
蒙恬继续道:“陛下说了,这一仗要打出大秦的威风,要让胡人再不敢南下牧马。他遍寻天下良将,如今缺的就是林毅这样的人。”
萧烬羽沉默了很久。
“将军,林毅不是我的护卫。他是我的同门师弟。献不献,我说了不算。”
蒙恬冷哼一声,转身回到主位:“话已经带到。你自己掂量。三日之内,给我答复。”
萧烬羽回到马车时,雨势小了一些。道路两边的山势越来越险,远处隐约能看见长城的轮廓盘踞在山脊上,灰扑扑的,像一道撕裂天际的伤口。
沈书瑶接过他脱下的蓑衣,看见他的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了。
“蒙恬说什么?”
“他要林毅。说陛下已经知道了,让我三日之内答复。”萧烬羽靠在车壁上,声音压得很低。
沈书瑶心头一紧:“林毅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
“你打算怎么办?”
萧烬羽沉默了很久。
“拖。拖到通道建好,离开这里。”
“三天怎么拖?”
“先拖着,就说林毅是我师门的人,没有师尊点头不能献。蒙恬总不能把师尊从昆仑山请来对质。拖过这三天再说。”
沈书瑶看了他一眼。这个理由勉强能用一次,但用不了第二次。三天后蒙恬再来要人,又该怎么办?她没有追问,萧烬羽也没有再说。
他掀开车帘,望向远方山脊上的长城。
“书瑶,你知道这段长城是哪儿吗?”
沈书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长城沿着山脊蜿蜒,看不到头。烽燧一座接一座,间隔不过百步。她摇了摇头。
“这是阴山南麓,秦朝正在这一段修长城。”萧烬羽的声音很轻,“史料上说,这一年蒙恬渡河之后,又征发了数十万刑徒和戍卒,从临洮到辽东,把旧时燕赵的长城连起来,还在新占的土地上修新墙。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烽燧,就是刚修不久的。”
沈书瑶沉默了片刻:“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只是突然想到,我们在史书上读到的那些事,正在我们眼前发生。”萧烬羽放下车帘,“可惜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入夜,雨终于停了。
大军在一处高地扎营。营帐连绵数里,篝火在泥地里烧得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湿柴的烟味和马粪的腥气。
沈书瑶坐在营帐里,面前的方塞又发烫了。
这一次不是微微发烫,是灼烧。她掀开衣领,锁骨下方的皮肤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皮肉下面,正透过皮肤向外张望。
芸娘在意识里惊呼:“书瑶姐姐,你的皮肤在发光!”
“我知道。”
沈书瑶伸手摸了摸那片皮肤,指尖触碰的瞬间,一阵刺痛从锁骨钻入胸腔,像针扎,又像电流。她倒吸一口凉气,缩回手。
萧烬羽掀帘进来,看见她的神色,快步走过来。
“又动了?”
沈书瑶点头,掀开衣领给他看。
萧烬羽左眼蓝光骤亮,扫描了足足十息,才收回目光。他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怎样?”沈书瑶问。
萧烬羽沉默了很久。
“它长大了。不是昨天那种大一点点,是整整大了一圈。而且它的能量特征和方塞越来越像,几乎融为一体。”
“什么意思?”
“方塞已经在接纳它了。”萧烬羽的声音很低,“方塞把它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它现在不是寄生,是共生。”
沈书瑶的指尖冰凉。
“能取出来吗?”
“不能。方塞和它已经绑在一起。强行剥离,方塞也会受损。没有方塞,我们回不去。”
“如果它继续长,多久会出问题?”
萧烬羽闭眼估算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半个月,它会占据方塞三分之一的能量通道。到那时候,方塞的稳定场可能撑不开。”
“撑不开会怎样?”
“通道建好了我们也回不去。肉身会在传送中崩解。”
沈书瑶盯着他:“你刚才说再观察几天,也许会停下来。你早就知道它不会停下来?”
萧烬羽没有回答。
沈书瑶没有再问。她从他眼里看到了答案。
半夜,沈书瑶被帐外的声音惊醒。
不是脚步声,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故意不让别人听见。她侧耳倾听,却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某种暗语。
芸娘也醒了:“书瑶姐姐,外面有人。”
沈书瑶悄悄起身,摸到帐帘边缘,掀开一道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两个黑影蹲在营帐之间,距离她的帐子不到十步。其中一个身形瘦小,另一个高大。两人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
高个黑影从怀中取出一块东西,递给瘦小的那个。瘦小的接过,塞进袖中,转身离去。高个黑影没有动,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面。
沈书瑶放下帐帘,退回榻上。她在心中对芸娘描述了两人的身形,问:“你见过他们吗?在咸阳的时候?”
芸娘仔细想了想:“瘦小的没见过。高个的那个站姿,像是宫里的内侍。不是赵高的人,赵高的人腰板没这么直。”
沈书瑶记下这个细节。
她没有再睡。睁着眼,听着帐外,直到天蒙蒙亮。远处传来戍卒们早起生火的声音,有人咳嗽,有人咒骂。营帐外的泥地上留下了一串新的脚印,从她的帐门口延伸到辎重队那边,消失在晨雾里。
次日清晨,萧烬羽将昨夜的事告诉了林毅。
林毅听完,眉头紧锁:“宫里的人?内侍?”
“站姿像是有武艺底子的,比普通内侍更挺拔。”沈书瑶说。
林毅沉默了片刻:“我去查。”
“别去。”萧烬羽拦住他,“你现在已经被盯上了。离开营帐就会有人跟着。不要打草惊蛇。”
“那就不管?”
“管不了。只能防。”萧烬羽看向沈书瑶,“从今天开始,你、苏昙、林娅,轮流守夜。任何可疑的人接近营帐,立刻叫醒所有人。”
林毅忽然开口:“高个的站姿像是宫里的内侍,但不是赵高的人。我怀疑是楚明河安插在宫里的眼线。他在咸阳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只靠赵高一条线。”
沈书瑶心头一紧。如果真是楚明河的人,那昨晚交易的就不是李斯的暗探,而是楚明河在军中的内应。
午后,行军继续。
道路比之前更难走了。队伍开始进入阴山支脉的丘陵地带,驰道尚未修到这里,只有一条勉强能通行的土路。泥浆没过车轮,牛马吃力地拉着车,士卒们用肩膀顶住车尾往前推。队伍拉得很长,前后望不到头。
苏昙骑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后面有人跟着。从早上就一直在,换了三拨人,但身形没变。是训练过的。”
萧烬羽没有掀车帘:“多少人?”
“至少六个。分散在辎重队里,扮成民夫。”
“盯住他们。不要惊动。”
苏昙点头,策马离去。
沈书瑶看着萧烬羽:“楚明河的人终于动手了?”
“不一定是楚明河。也可能是李斯,也可能是赵高的余党,甚至可能是始皇的人。”萧烬羽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身上的秘密太多,谁都想分一杯羹。”
“那昨晚那个高个,你怀疑是谁的人?”
萧烬羽沉默了片刻:“楚明河。只有他能在宫里安插有武艺底子的内侍。”
傍晚扎营时,林娅忽然走到沈书瑶身边,低声道:“你体内的东西又动了。刚才,在行军的时候。”
沈书瑶按住锁骨,没有发烫。
“它动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什么都没干。你在车里坐着。”林娅的眼底光点暗了暗,“它现在不需要外界刺激了。自己想动就动。”
“还在长吗?”
“在。比昨天又大了一点。”林娅盯着她的胸口,“而且它在改变形状。之前是一团,现在像是有轮廓了。”
“什么轮廓?”
林娅摇头:“看不清楚。但它不再是随机的形状了。它好像在变成什么固定的东西。”
沈书瑶心头一沉。
芸娘在意识里颤声问:“书瑶姐姐,它会不会从你体内钻出来?”
“不会。”沈书瑶在心中答,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镇定。
但她不确定。
入夜,萧烬羽没有回自己的营帐。他坐在沈书瑶身边,两人并肩靠着,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巡夜甲士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在丈量什么。
“烬羽。”
“嗯。”
“如果种子半个月内占据方塞三分之一的能量通道,我们怎么办?”
萧烬羽沉默了很久。
“提前建通道。不等一个月了。”
“能源够吗?”
“两个核心都拿到了,够一次激活。但场面不够震撼,骗不过始皇。”
“那就先骗过再说。”沈书瑶的声音很平静,“命比场面重要。”
萧烬羽没有说话。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
黑暗中,她的锁骨下方又亮了一下。淡蓝色的微光透过衣料,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又闭上。
这光芒比昨天更亮了。不是错觉,是那粒种子在成长,在汲取方塞的能量,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形状。
芸娘在意识海里发抖。
沈书瑶握住萧烬羽的手,没有松。
帐外,夜风停了。
万籁俱寂。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和更远处、更深处,像是有狼在叫。
一声,又一声。
像是在应和什么。
《丑颜谋世:医女风华倾天下》— 莲池幽月 著。本章节 第695章 行军异动 暗线逼宫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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