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军帐论兵 绝境求生

天还没亮，沈书瑶就被帐外的脚步声吵醒。

不是巡逻甲士的步子，太急，太乱。她掀开帐帘一角，看见几个将领匆匆走过，脸色阴沉，腰间长剑随着步伐磕在甲片上，叮当乱响。

芸娘在意识里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不知道。出事了。”

沈书瑶推醒萧烬羽。他睁眼的速度很快，像是根本没睡。

“有人来了。”沈书瑶低声说。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林毅的声音:“国师，蒙恬将军急召。”

萧烬羽披上外袍走出营帐。林毅站在晨雾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书瑶注意到他腰间的佩剑换了一把，从秦军制式青铜剑换成了那把他从未来带来的合金短刃。

“出什么事了？”萧烬羽问。

“匈奴骑兵出现在斥候巡查范围以南。距离大营不到三十里。蒙恬怀疑有人泄密。”

萧烬羽脸色一沉。大军北上的行军路线是机密，匈奴骑兵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蒙恬请你去商议。说是军师不在，让你拿个主意。”

萧烬羽冷笑一声:“我一个炼丹的方士，拿什么军事主意。他想要的是林毅。”

林毅没有接话，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

中军大帐里，蒙恬正在发脾气。

羊皮地图被拍在案上，几个将领站成一排，低头不语。蒙恬看见萧烬羽进来，也不客套，直接指着地图说:“斥候回报，匈奴三千骑兵出现在这里，距离大营不到三十里。大军正在渡河，辎重队还在南岸。如果匈奴这时候冲过来，半渡而击，我军伤亡会很大。”

萧烬羽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将军，臣不通军事——”

“不通军事就让你那个护卫说。”蒙恬打断他，目光越过萧烬羽，落在门口的林毅身上，“进来。”

林毅没有动，看了萧烬羽一眼。萧烬羽微微点头。林毅走进帐中，站在萧烬羽身侧，没有开口。

蒙恬指着地图，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你怎么看？”

林毅低头看地图。三千骑兵，距离大营三十里。这个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匈奴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要么是试探，要么是诱饵。

“不是主力。”林毅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三千骑兵没有攻城器械，也没有后勤保障，不可能对大营构成实质威胁。他们出现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

蒙恬眯起眼睛:“说。”

“第一种，试探。看看大军的反应速度，看看有没有可趁之机。如果将军派大军出击，他们就撤；如果将军按兵不动，他们就再往前推。”

“第二种呢？”

“诱饵。把大军主力引出去，然后真正的匈奴骑兵从侧翼包抄。三千骑兵是明面，暗处至少还有一万人。”

帐内安静了一瞬。几个将领面面相觑。

蒙恬盯着林毅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李横说你沙盘推演连蒙三次，本将还不信。现在看来，他没夸大。”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南岸的辎重队:“依你看，本将该怎么办？”

林毅没有犹豫:“派斥候往东、西两个方向各探三十里，确认侧翼没有埋伏。如果没有，三千骑兵不足为虑，派三千骑兵驱逐即可，主力继续渡河。如果有埋伏——”

“怎样？”

“将计就计。假装中计，把主力撤回来，等匈奴骑兵冲上来，用弓弩手在两侧高地伏击。他们的骑兵冲起来很快，但上了高地就废了。”

蒙恬沉默了很久，转头看了一眼萧烬羽:“你这个护卫，我要了。”

萧烬羽脸色一变:“将军——”

“不是现在。”蒙恬抬手制止他，“打完这一仗再说。如果他的判断是对的，本将会亲自向陛下举荐。此人之才，不在王贲之下。”

帐内将领们交头接耳。帐外两个将领低声议论:“王贲？蒙将军这是要把那个护卫架在火上烤。”另一个应道:“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萧烬羽听见了，心沉得更深。

林毅面无表情，但他的拳头悄悄握紧了。

午后，斥候回报。

东、西两个方向各三十里，没有发现伏兵。三千匈奴骑兵还在原地，没有前进，也没有撤退。

蒙恬当即下令:派三千骑兵出击，主力继续渡河。林毅被“请”随军观战。

沈书瑶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骑兵列队出营。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马蹄扬起尘土，遮住了半边天空。

萧烬羽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蒙恬让林毅跟去了。不是让他参战，是考验他。看他纸上谈兵还是真有本事。”

“如果他真有本事呢？”

“那他就回不来了。蒙恬不会放人。”

傍晚，斥候再次回报。

出击的三千骑兵与匈奴骑兵交火，匈奴人抵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撤退了，往北跑了三十里。林毅在追击过程中发现匈奴人留下的营灶数量是正常驻军的三倍，但灶膛里没有炭灰，是新挖的。这只能说明匈奴人在虚张声势。

秦军骑兵停止追击，就地列阵。半个时辰后，果然有五千匈奴骑兵从侧翼山谷杀出，被列阵以待的秦军迎头痛击。

匈奴人死了四百多，伤了上千，往北溃逃。秦军伤亡不到两百。

消息传回大营时，蒙恬正在帐中用饭。他听完战报，放下竹箸，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了一句:“此人是帅才，不是将才。”

帐外两个将领又低声议论:“蒙将军这话传出去，陛下怕是要连夜来要人了。”“可不是。那个护卫怕是回不去咸阳了。”

入夜，林毅回到营帐。

他的衣袍上有血迹，不是他的。他在战场上用那把合金短刃挡了三支冷箭，救了身边一个百夫长的命。那个百夫长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他拉都拉不起来。

林娅跟在林毅身后进来。她今晚的眼睛特别亮，眼底的光点比平时多了几倍，像夜空中密密麻麻的萤火虫。苏昙也走进来，关上门，守在帐帘边。

沈书瑶递给他一碗热汤:“受伤没有？”

“没有。”林毅接过汤碗，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林娅忽然开口:“军营里不太平。我刚才感觉到，有人在暗处盯着这个帐子。不是普通的暗哨，是训练过的内应。至少有三个。”

苏昙点头:“我白天也发现了。辎重队里有几个民夫，身形不对劲，走路带风，不是干苦力的人。我数了数，至少有六个。”

沈书瑶心头一紧。楚明河的人，一直在跟着他们。

萧烬羽看了林娅和苏昙一眼:“继续盯。不要惊动。”

萧烬羽转向林毅:“蒙恬明天就会上书陛下。你今天在战场上的表现，瞒不住了。”

林毅没有说话。

萧烬羽继续说:“他拿你和王贲比。王贲是什么人？领二十万大军的统帅。蒙恬这么说，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林毅抬起头，环顾帐中众人。苏昙抱着铅盒靠帐帘站着，林娅立在角落眼底光点明灭，沈书瑶坐在萧烬羽身旁。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书瑶脸上。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林毅的声音很沉，“这通道，我们到底要不要进去？”

萧烬羽皱眉:“什么意思？”

“我们在明朝待了十一年，什么陷阱没见过。楚明河的涅盘沙盒，能模拟任何时代、任何场景，困住意识体上千年。万一我们费尽心思激活的通道，连通的不是未来，而是他早就布下的陷阱呢？”

萧烬羽沉默了很久:“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明朝那些年，我们吃过太多亏，上当上怕了。凡事往坏处想，总比往好处想活得久。”林毅盯着他，“你有证据证明那不是陷阱吗？”

帐内陷入死寂。篝火在帐外噼啪作响，映得人影晃动。

苏昙忽然开口:“上校说得对。涅盘沙盒是楚明河的核心技术，明朝那十一年，我们亲眼见过他用。不能不考虑这种可能。”

沈书瑶心头一沉。明朝的十一年，他们被楚明河追杀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差点没命。涅盘沙盒的恐怖，她比谁都清楚。

萧烬羽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确实没有证据证明通道是安全的。

林毅的声音放缓了，像是在说服自己:“先稳住局势，等打败匈奴，回到咸阳再从长计议。离开秦朝不只有通道一条路。你父亲在长白山和长城方向留下了锚点线索，需要我们去激活。成功的话，可以像我们在明朝鄱阳湖激活第七锚点那样，通过传送门传到指定坐标。”

“长白山锚点我知道。长城也有？”沈书瑶问。

“你父亲临终前通过顾深转达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明朝那些年，他一直在研究双重保险。通道是明线，锚点是暗线。明线可能被楚明河盯上，暗线只有我们知道。”

沈书瑶心跳加速。父亲还留了后手。

“激活锚点之后呢？”她问，“又像上次一样从明朝传回7319年末日降临前的时空锚点？”

“不确定。”林毅摇头，“明朝那次我们是往回传，回到末日降临之前。这次方向相反，秦朝比末日降临早了七千多年，传送结果谁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而且我们现在的处境比明朝更糟。烬羽的时空穿梭机启动不了，秦朝没有能量。我的穿梭机是从明朝返回7316年后，楚明河追杀时抢到的备用机，来秦朝时在东海上空抛锚，已经沉入海底。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锚点。但锚点的激活条件很苛刻，需要方塞的能量。”

苏昙问:“上校，备用机的坐标还记得吗？”

“记得。但沉在海底，没有深海打捞设备，拿不回来。”

苏昙咬了咬嘴唇，没有再问。

沈书瑶看向萧烬羽。他一直沉默，眼睛盯着地面，像在盘算什么。

“烬羽。”她叫他。

萧烬羽抬起头:“通道继续建，但不进去。把它当成一个信号发射器，用来定位长白山的锚点。等打败匈奴，回到咸阳，再想办法去长白山。”

林毅盯着他:“通道能当信号发射器用？”

“方塞有这个功能。沈临渊设计的时候留了后门，可以用来发送定位信号。但耗能很大，用了之后通道就废了。”

“那就用。”林毅说，“通道废了可以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但方塞的能量够用吗？既要撑稳定场，又要发信号，还要保护沈书瑶。”

萧烬羽闭眼估算了一下:“不够。三个功能同时启动，方塞会在十息内过载。必须选一个。”

“发信号。”沈书瑶说，“锚点最重要。”

萧烬羽看着她:“发完信号，方塞的能量就耗尽了。你会变回普通人，没有不灭方塞的保护。”

“我知道。”沈书瑶的声音平静，“不激活锚点，我们连命都可能保不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芸娘在意识海里惊呼:“书瑶姐姐，你不能没有方塞！没有方塞你怎么回去？”

“先活下来，再想办法回去。明朝十一年，比这更难的处境我们也熬过来了。”沈书瑶在心中答。

萧烬羽沉默了很久:“如果锚点也激活不了呢？如果林毅的穿梭机沉了，我的穿梭机没能量，方塞用来发信号后也废了。我们就真的困在这里了。”

沈书瑶握住他的手，没有再说。帐内安静了很久，只有篝火在帐外噼啪作响。

林毅开口:“用方塞能量激活锚点，你就变成普通人了。在回到咸阳之前，你得寸步不离跟着我们。任何情况都不能单独行动。明朝那十一年我们学到的第一课，就是永远不要落单。”

沈书瑶点头。

苏昙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几个人撤了。辎重队里的暗哨，半个时辰前陆续撤走，好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但换了新面孔来，还在盯。”

林毅皱眉:“多少人？”

“四个。分散在更远的位置，不容易被发现。我怀疑他们知道我们在盯梢，故意换了一批生面孔。”

“继续盯。不要惊动。”萧烬羽说，“他们不动手，我们就当不知道。”

夜风卷着帐帘轻晃，暗处的脚步隐在风声里，几乎分辨不出。

入夜，沈书瑶躺在榻上，怎么也睡不着。

芸娘在意识海里小声说:“书瑶姐姐，林毅哥哥说通道可能是陷阱，是真的吗？”

“有可能。明朝那十一年，楚明河用涅盘沙盒害死了多少人，我们都记得。”

“那我们还建通道吗？”

“建。但不用来走。用来发信号。”

芸娘沉默了一会儿:“那锚点呢？你用了方塞的能量激活锚点，就没有不灭方塞了。你怎么回去？”

沈书瑶在心中答:“激活锚点之后，我们就能通过传送门到指定坐标。也许能回去，也许不能。但不激活锚点，我们连希望都没有。明朝十一年，我们多少次以为走投无路了，最后不都活下来了？”

“可是……”

“芸娘，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方塞没了可以想办法再造。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就像明朝那十一年，我们拼了命活着，才等到今天。”

芸娘没有再说话。

帐帘忽然掀开，萧烬羽走进来。他在沈书瑶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黑暗中，她的锁骨下方又亮了一下。淡蓝色的微光透过衣料，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又闭上。

芸娘在意识海里发抖。

沈书瑶握住萧烬羽的手，没有松。

苏昙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很轻，像是在巡逻。远处还有另一个更轻的脚步，不是苏昙的。

暗哨还在。换了新面孔，但一直在。

只剩三天。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