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我帮你补习

程星越想越烦躁。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都被蹬成了一团。

她能怎么办？再换地方？她今天已经换了三个了。再换只会暴露更多据点。继续这么跟苏瑶耗下去，她的生意就彻底废了。

不行。

商不与官斗。

这句话程星从小就听她爷爷念叨。她爷爷以前在镇上摆过摊，卖自家腌的咸菜。后来城管来了，摊子被掀了三次。她爷爷连一句重话都没说，收拾收拾东西换了条街继续卖。

但第四次的时候，城管队长亲自来了，告诉他以后这片都不让摆。她爷爷对着空荡荡的街面站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把扁担往肩上一搭，走了。

从那以后就没再摆过。

程星那时候才七八岁，不太懂。她问爷爷为什么不跟城管叔叔吵架。

她爷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遮住了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人家手里有章子。你跟他吵，吵赢了也是输。”

程星现在算是体会到了。

苏瑶手里有“章子”。风纪委员的袖章，学生会的权限，德育处的背书。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面她怎么撞都撞不过去的墙。

她可以换地方，可以换时间，可以换产品。但只要苏瑶盯着她，她就永远是在刀口上舔血。

程星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上午，大课间。

程星找到了苏瑶。

苏瑶正站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上喝水。搪瓷杯，白开水，姿态端正得像在拍形象宣传照。她的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校服扣子扣到第二颗，袖章在左臂上亮得扎眼。

程星走到她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

苏瑶放下杯子，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既不意外，也不冷淡。就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来”的平静。

程星深吸一口气。憋了一肚子的话在胸腔里翻滚了好几圈，最后从嘴里蹦出来的只有一句。

“你哪根筋搭错了？”

语气不好听。带着点火药味。

但程星觉得自己已经很克制了。换成昨天那个状态，她能直接问候对方全家。

苏瑶端着杯子，表情没变。

“我只是履行职责。”

四个字。轻飘飘。

程星被这四个字气笑了。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巴巴的，一点都不好听。

“履行职责？”程星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管跟踪叫履行职责？你管一天盯我三次叫履行职责？苏瑶，我他妈就卖几个发卡，又不是卖军火！你至于吗？”

走廊里有几个学生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程星在学校的名声虽然算不上好，但也绝对不是谁都敢惹的主。

苏瑶更不用说，整个年级见了她都绕道走。

这两人站在一起对峙，空气都发紧。

苏瑶没有被她的语气激到。

她端着杯子，目光平稳，声音不高不低。

“校规第十七条，学生不得在校园内从事任何形式的商业经营活动。你卖发卡，跟你卖概念水，性质是一样的。”

“性质能一样吗？”程星几乎是喊出来的，“发卡！十五块钱的发卡！成本五块！我又没坑人，又没骗人，你凭什么——”

“凭校规。”

苏瑶的声音依旧平，打断她的方式也干脆。

程星张着嘴，那些准备好的辩词全卡在嘴边。她发现跟苏瑶讲道理跟跟墙讲道理没什么区别。墙至少不会拿校规条款堵你。

她烦了。彻底烦了。

程星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直勾勾盯着苏瑶的眼睛。她压低声音，语气从愤怒切换成了一种更危险的东西——谈判。

“行。你赢了。我不跟你扯什么校规。”

她抱起胳膊，下巴微微抬起。

“你开个条件。怎么样你才肯放过我？”

苏瑶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搪瓷杯，杯壁上的水珠正顺着弧面往下滑。

然后她抬起头。

“我可以辅导你。”

程星愣了。

“啥？”

苏瑶重复了一遍，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点，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来的每个字。

“学习辅导。赵主任给你开的条件是年级前一百。你现在三百七十多，靠你自己，考到死也进不去。”

她顿了一下。

“我愿意帮你补课。但你必须配合。”

程星的大脑死机了足足有三秒。

她看着苏瑶那张认真到有些过分的脸，一时间分不清这是在开条件还是在开玩笑。

“你帮我补课？”程星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你苏瑶？帮我程星补课？”

苏瑶点头。

“但有一个前提。”

“你必须乖乖接受辅导。我说什么时间上课就什么时间上课，我布置什么作业就写什么作业。不许迟到，不许敷衍，不许找借口逃课。”

程星盯着她，目光从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的困惑。

“苏瑶。”程星的声调往下沉了半度，“你清醒点。你在说什么？”

苏瑶没眨眼。

“你听清楚了。我帮你补课，你乖乖学。这是条件。”

程星觉得世界线可能出了bug。

苏瑶？那个把她当做眼中钉的苏瑶？那个一天之内追杀她三次、把她的生意连根拔起的苏瑶？现在站在这儿跟她说“我帮你补课”？

“你脑子没毛病吧？”程星脱口而出。

苏瑶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像是在给程星留消化的时间。

“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苏瑶放下杯子，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那我只好继续履行我的职责了。”

这句话落下来，走廊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两度。

程星能听出来。这不是威胁。苏瑶根本不屑于威胁。她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你不接受我的条件，那你的生意一天也做不下去。

这就是现实。

程星的手指在校服口袋边缘蹭了两下。那个下意识的小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纠结。

她想拒绝。

她程星从来不欠任何人人情。更何况是苏瑶。

这个女人不久前还把她的备用机收走了，前天还带人抄了她的仓库。现在转头就来当好人？

凭什么？

可另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赵禹的声音。

“年级前一百。这是条件。不接受讨价还价。”

三百七十二到一百。

二百七十二个名次。

靠她自己？

程星很清楚答案。不可能。她连数学课本上的函数图像都看不懂，让她考年级前一百，跟让她原地起飞没什么区别。

可如果有人帮呢？

苏瑶的成绩，年级第三。常年稳定在前五。数学满分选手。物理化学也是顶尖。如果有她带着补课——

程星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算了一笔账。

补课的代价：被苏瑶管着，听她的话，按她的节奏来。说白了就是被拴上绳子。

不补课的代价：生意彻底完蛋，赵禹那个条件永远完不成，以后在学校里就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两害相权取其轻。

商人的本能比自尊先反应过来。

程星沉默了很久。

走廊上偶尔有学生路过，投来好奇的目光。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一个端着搪瓷杯，一个双手插在口袋里。

程星的嘴唇动了动。

闭上了。

又动了动。

“……你真能帮我考进前一百？”

苏瑶看着她。

“你照我说的做就行。”

程星的下巴紧了紧。她把目光移开，盯着走廊墙壁上那张已经发黄的“文明公约”看了两秒。

牙齿在嘴唇内侧碾了一下。

然后她闭了一瞬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不甘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认命。

“行。”

一个字。

从牙缝里挤出来。像在吐一根鱼刺。

“我听你的。”

程星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蔫了。肩膀塌着，脑袋微微低下去，校服袖口被她攥成了一团。

商不与官斗。

她爷爷说过的话，她今天算是彻底悟了。

不是不想斗。是斗不过。

苏瑶看着她。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今天放学之后，图书馆三楼自习室。”

苏瑶报了时间和地点，语气跟通知交作业没什么区别。

“别迟到。”

说完，她端起搪瓷杯，转身走了。

马尾在脑后轻轻晃了一下。

程星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半天没挪地方。

为了生意。

为了赵禹那个条件。

为了不被苏瑶追杀到天涯海角。

她只能咽下这口气。

程星从口袋里掏出主力机，看了眼锁屏。壁纸上那四个“日进斗金”的大字还在，金光闪闪。

她盯着那四个字，嘴角苦涩地扯了扯。

日进斗金个屁。

现在连发卡都卖不出去了。

她把手机揣回去，背上书包，朝教室走。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闷闷的。

像个打了败仗的将军，拖着残兵，往自己的营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