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最黑暗的时光

接下来的日子，是程星有生以来最黑暗的一段。

没有之一。

苏瑶的补课方式，用四个字形容——惨无人道。

第一天，图书馆三楼自习室。

程星迟到了三分钟。她推开门的时候，苏瑶已经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了。桌上摆着两本数学教材、一沓空白草稿纸、三支削好的铅笔，以及一份打印出来的——

程星走近一看。

一份学习计划表。

精确到每天每小时。

从周一到周日，从早读到晚自习，每一个时间段该做什么题、复习哪个知识点、背多少单词，全部标注得密密麻麻。表格底部还有一行小字，用红笔写的。

“未完成当日计划者，次日加倍。”

程星盯着那行字，感觉自己进了监狱。

苏瑶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迟到了。”

程星张了张嘴，刚想解释——

“坐下。翻到第三章，函数与方程。”

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程星咬着牙坐了下来。翻开课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像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

苏瑶递过来一张卷子。

“先做。不会的空着。二十分钟。”

程星低头看了看卷子。第一题就看不懂。

她抬头想问。

苏瑶已经低头在批改什么东西了，完全没有要跟她交流的意思。

程星又低下头。

用了二十分钟，做出了三道题。

苏瑶拿过卷子，扫了一遍。

“错两道。”

程星的脸有点发烫。三道里错了两道，正确率百分之三十三。还不如蒙。

苏瑶没有嘲讽她。也没有安慰她。

她只是把错题圈出来，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开始写解题过程。

一边写一边讲。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步都拆得极细。细到程星居然真的听懂了。

“这个地方你代错了。看，x的取值范围在题目第二行就限定了，你跳过去直接算，当然出错。”

“这道更简单。你连题都没读完就开始列式子了对吧？别急。审题花两分钟，比你算半小时有用。”

程星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苏瑶写字的手。

那只手很白。指节匀称。笔握得很稳。

写出来的字工工整整，每一行都跟印刷体似的。

跟她程星那只鬼画符比起来，简直是两个物种。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程星回到宿舍，趴在床上，感觉脑子要炸。

她以前不是没上过课。她只是从来没认真上过。上课要么睡觉要么走神，偶尔清醒一下发现老师已经讲到了她完全不认识的星球。

苏瑶不一样。

苏瑶讲课的方式很暴力。不是那种温声细语、循循善诱的暴力，是直接把你脑袋按进知识的海洋里、不会游泳也得扑腾的暴力。

听不懂？再讲一遍。

还听不懂？换个方式讲。

换了还不懂？那就做题。做到懂为止。

没有商量余地。没有“算了这个太难了我们跳过去”的选项。

程星试过一次。

第三天傍晚，她被一道二次函数的综合题折磨了整整四十分钟，草稿纸写废了七张，脑子里像灌了浆糊，眼眶都快红了。

她终于把笔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声音里带着点赌气。

“我不做了。这题变态。”

苏瑶停下笔。

她看了程星一眼。

那一眼不长。可能只有一秒不到。

但程星立刻就把那支笔捡了回来。

因为苏瑶那个眼神不是生气。不是失望。甚至不是威胁。

是比这些都让人难受的东西。

是“我知道你可以，但你在放弃”。

程星低着头，重新拿起草稿纸，把题目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第八张草稿纸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等会儿……”

她盯着自己写的那行式子，瞳孔微微放大。

“这个地方……是不是可以先把顶点坐标算出来，然后反代回去？”

苏瑶没说话。

但程星注意到，她握笔的手轻轻松了松。

程星继续往下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两分钟后。

“我靠。”

程星盯着自己写出来的答案，表情像刚中了彩票。

“对了？！我对了？！”

苏瑶伸手把草稿纸拿过去，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然后放回桌上。

“对了。”

就两个字。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但程星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两个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苏瑶每天雷打不动出现在图书馆三楼。桌上永远摆着教材、草稿纸和削好的铅笔。有时候还会多一瓶矿泉水——放在程星那一侧。

她不会多说废话。不会夸程星“你真棒”或者“进步很大”。程星做对了，她就点点头继续往下讲。做错了，她就把错误圈出来，重新讲一遍。

冷硬。高效。像台机器。

但程星渐渐发现了一些细节。

比如苏瑶讲物理的时候，会特意挑一些生活化的例子。“你骑自行车下坡不踩踏板还能加速，就是重力势能转化成动能。”

比如讲化学方程式配平的时候，苏瑶会先问她“你觉得这个反应里谁是老大”，用一种她能听懂的方式建立直觉。

比如每次补课结束，苏瑶收拾东西的时候，都会把程星没做完的题目整理好，用回形针别在一起，放在桌上。

不说“明天继续做”，但意思就是明天继续做。

程星有一次忍不住问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瑶正在往书包里装课本，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程星盯着她的侧脸，“你以前恨不得把我赶出学校。现在突然要帮我补课。这不正常。你图什么？”

苏瑶拉上书包拉链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程星一直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图你别再给学校添乱。”

苏瑶拎起书包，站起身，没再看她。

“你考进前一百，赵主任帮你把事情摆平。你的事了了，我的活也少了。对谁都好。”

说完就走了。脚步利落，不拖泥带水。

程星看着她的背影。

总觉得不太对。

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补课进入第二周的时候，程星的状态开始变了。

不是突然开窍那种变。是一点一点、像蚂蚁搬家似的变。

她开始能看懂数学课本上那些之前跟天书一样的东西了。虽然还是很慢。做一道函数题别人用三分钟，她得用十五分钟。但至少能做出来了。

物理也是。以前看见受力分析就头皮发麻，现在至少能把力画对方向了。虽然力的大小经常算错，但方向对了就说明思路对了，剩下的只是熟练度问题。

英语反而是进步最快的。苏瑶给她做了一套专项训练，每天背三十个单词，做两篇阅读理解。

程星的记忆力本来就不差——靠做生意练出来的，什么客户要什么货、进价多少、卖价多少，她门儿清。背单词跟记账差不多，换个形式而已。

最痛苦的是化学。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苏瑶发现她初中化学的基础几乎为零。

“你连元素周期表前二十个都背不全？”苏瑶翻着她的卷子，声音比平时冷了半度。

程星缩着脖子。

“……我当时在忙别的。”

“忙什么？”

“忙着在班里卖辣条。”

“……”

苏瑶沉默了三秒。然后翻开化学课本第一章，从头开始教。

从头。

从“什么是原子”开始。

程星觉得自己活像个被按着头重新上小学的三十岁大叔。丢人。太丢人了。

可她不敢说。

因为苏瑶每次讲课的时候，那种极度认真、一丝不苟的态度，让她连偷懒的念头都冒不出来。

你不会。那就学。

学不会。那就再学。

再学不会。那就学到会为止。

没有第四个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