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会结束后的第三天,陆沉桌上多了一块牌子。不是什么正式的铭牌,就是行政部做的那种塑料插片,白底蓝字,印着“破晓项目组 项目经理”,往工位隔板上一插,整层楼路过的人都能看见。老周说这玩意儿叫“狗牌”,跟小区门禁卡一个性质——有了它,你才能进一些以前进不去的门。
“比如什么门?”陆沉问。
“比如产品部的图纸室。比如财务部的预算系统后台。比如总裁办楼层的电梯——当然那个你还是进不去。”老周端着咖啡,用杯底指了指那块牌子,“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官方认证的项目经理了。赵德柱干了好几年才混到的头衔,你三个月就拿到了。”
陆沉看着那块塑料片,想了想,把它从隔板上拿下来,塞进了抽屉里。老周问他干嘛,他说太扎眼。老周说你就是怂,他说对,怂习惯了,改不过来。
但牌子可以塞进抽屉,事情塞不进去。“破晓”最后一周的冲刺计划,从他月会上当众承诺“冲到一点九”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韩远川批的那张纸条,当天下午就被董秘书扫描成pdF,用公司邮箱群发给了产品部、渠道部、财务部、销售部的所有总监和副总监。邮件标题写的是“韩总批示:破晓项目冲刺阶段跨部门支持事项”。陆沉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激动,是压力——现在全公司所有大佬都知道有个叫陆沉的人拍了胸脯。成了,是韩远川批示得好。败了,是他陆沉自己打脸。
周三下午,陆沉在市场部小会议室开了一场冲刺启动会。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多。老周、小孙、老吴这些市场部的人自然在。销售部来了马主管和两个区域经理。产品部来了一个产品助理,姓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之前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过了之后说出来的每句话都跟写在产品规格书上的句子一样工整。渠道部也来了一个人,是徐总监手下的一个老员工,姓彭,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在宏远干了二十年,对公司每一级经销商的名字都能倒背如流——是真的倒背,你随便说一个经销商编号,他能把老板名字、开店时间、年销售额从头到尾报一遍。
陆沉站在白板前面,用马克笔画了一张冲刺周的甘特图。横轴是时间,从周一到周日。纵轴是任务,一共七条线:素材优化、人群包校准、转化链路压测、经销商配送系统联调、应急方案备案、数据日报模板、最终报告框架。每一条线都标了负责人和截止时间。
“素材优化这条线,老周负责。需要产品部提供线上专供款的最终规格表和卖点提炼。小方,周五之前能给我吗?”
产品部的小方推了推圆框眼镜,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过了三遍。“周四下午可以。但规格表里有一个参数——能耗等级——检测报告还没出来。我建议先用去年的数据作为预估,标注‘以最终检测为准’。”
“可以。你标注清楚就行。”
“人群包校准这条线,我自己负责。”陆沉在甘特图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渠道部彭哥,经销商覆盖地图你那边什么时候能更新完?”
老彭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上印着“宏远集团十周年纪念”几个字,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周三晚上。二十八个区域,已经更新了二十三个。剩下五个在等经销商回传库存数据,最晚周三夜里收齐。”
“好。配送系统联调,马主管,你们销售部那边的技术对接人是谁?”
马主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技术部那边说周五才能给接口文档。我说不行,周四必须给。他们还在扯皮。你要是能让韩总再批一张纸条,我估计他们十分钟就能给。”
会议室里有人笑。陆沉没笑,他在甘特图上写了一个“周四(硬)”,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不用找韩总。我去找他们主管。你先把联调的环境准备好,接口文档我来催。”
马主管看了他一眼,手指不敲桌子了。大概是在评估这句话的分量——一个刚拿到“狗牌”的项目经理,说要去催技术部的主管,是真有底气还是在装。
会开了四十分钟。散会的时候,老彭走到陆沉旁边,用他那把被茶渍浸透了的搪瓷杯碰了碰陆沉的桌面。“小陆,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月会上说的那个经销商配送费百分之三,我一开始觉得太低了。上周我去了一趟华中大区,跟几个经销商当面聊了。他们说百分之三确实低,但线上订单的配送量比他们预想的大——薄利多销,能赚。你那个方案,比我最初判断的要靠谱。”
老彭在渠道部待了二十年,从来不会说场面话。他说“靠谱”,就是真的靠谱。
晚上,陆沉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看数据面板。冲刺周第一天的数据已经跑出来了——RoI从一点七升到了一点七五。涨了零点零五个点。这点涨幅在统计上可能只是正常的波动范围,但在他看来,每一个微小的向上跳动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水分。他把几个核心指标抄在本子上:曝光量、点击率、转化率、客单价、RoI,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整整齐齐。
老周从茶水间回来,端着今天最后一杯咖啡。“还不走?”
“把日报写完。”
“你每天写日报,苏阎王看吗?”
“看。她不只看,还会标注。前天日报里有个数字我写错了小数点,她半夜十二点给我发邮件,只有一句话——‘第三行数据小数点前移了一位’。”
老周打了个哆嗦。“你老板是AI吧。”
陆沉笑了笑。苏婉清不是AI,AI不会在凌晨一点改完ppt之后,第二天早上端着美式站在你工位前面,说“第二十二页的预算对比表改得不错”。AI也不会在月会结束后的走廊里,用那种很平的语气说“赵德柱被开了,是我来宏远之后遇到的最好的事”。
日报写完,陆沉发给了苏婉清和所有相关部门对接人。然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震了,秦若发来一张照片——砂锅里的红烧肉,肉块红亮亮的,肥肉部分半透明,瘦肉纹理分明,锅边贴了一圈烙饼。配文:“饼比肉香。”
加了几个字:“等你回来。”
陆沉看着这张照片,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中午就吃了一个三明治,老周帮他带的,他一边盯数据一边啃,啃了快一个小时才啃完。他加快脚步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苏婉清。她靠着电梯壁,手里端着她那个银色保温杯,杯盖拧开的,里面的热气飘出来,带着一股很淡的红枣味。她看到陆沉进来,没有意外,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腾出位置。
“日报我看了。一点七五,比昨天涨了零点零五。”
“零点零五不一定是真实的涨幅,可能是波动。”
“波动也是往上波动。”苏婉清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东西,“你觉得最后能到一点九吗?”
陆沉想了想,说:“如果产品部的规格表周四能到位,人群包周五能校准完,配送系统联调不出大问题——有七成把握。”
“七成够了。”苏婉清把杯盖拧回去,“我第一年做业务的时候,有一个项目只有五成把握。我上司说,五成就是机会。因为别人连五成都没有。”
电梯到了底层,门开了。苏婉清走出去之前,停了一下。“后天周五,你有空吗?”
“周五?冲刺最后一天,应该很忙。什么事?”
苏婉清看着他,犹豫了片刻。那种犹豫在她脸上很少见——她做决定从来不超过三秒。“下班之后,陪我去个地方。跟工作无关。”然后就走了。银色保温杯在她手里轻轻晃了一下,洒出一点红枣茶,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洇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印子。
陆沉站在电梯里,直到门快关上了才伸手挡开。跟工作无关。这四个字从苏婉清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工作安排都让人难以预测。她从来不跟下属谈工作以外的事——团建那晚是喝多了,第二天她就收回了所有的话。这一次她是清醒的,红枣茶,平底鞋,没有咖啡。
回到家,秦若已经把红烧肉端上桌了。年糕蹲在椅子上,胡须上沾了一小粒饼渣——大概是趁秦若转身的时候偷舔了一下。砂锅里的饼确实比肉香,饼皮被肉汤浸透了,边缘还带着一点焦脆,咬下去先是脆的,然后是糯的,然后是肉汤的咸香。陆沉吃了三个饼,两碗米饭,半锅肉。秦若坐在对面,端着碗看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我吃了。你进门之前就吃了半碗。”
“那怎么看我吃?”
“你吃饭快。看你吃饭有成就感。”
陆沉也觉得自己吃得快。冲刺周每天精神高度集中,消耗量比平时大,胃口也跟着变大。刚才他夹肉的时候筷子戳到了砂锅边缘,秦若伸手把砂锅转了一下,让肉对着他。就这一个动作——没说话,没看他,手伸过来转了一下锅,又缩回去了。陆沉觉得比任何夸奖都暖。
吃完饭,秦若去洗碗,年糕跟在她脚边,尾巴扫她的脚踝。陆沉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开始过滤冲刺群里各条线的进度消息。产品部小方发来了线上专供款规格表的预览版,标注了哪个参数在等检测报告;渠道部老彭同步了剩下的五个区域库存数据,果然在周三夜里收齐了;销售部马主管说联调环境已经搭好了,就差技术部的接口文档——文档明天上午给。
他把每条消息都回复了,又跟老周确认了明天要替换的三套素材,跟小孙核对了新文案的合规审核进度,然后在群里发了一条当天的进度简报。做完这些,他把电脑合上,靠在沙发上。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转移到了他腿上,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他的左腿膝盖上,开始咕噜咕噜。秦若洗完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年糕从腿上抱过去。
“今天你上司跟你说什么了?”
“你怎么知道她跟我说了话?”
“你进门的时候脸上写着——‘我被老板约谈了但不知道她约我干嘛’。”
陆沉笑了一下。秦若读他的表情比他自己还准。“她说周五下班之后,让我陪她去个地方。跟工作无关。”秦若撸猫的手停了一下,年糕不满地咕噜了一声,用脑袋顶她的手指。“你是说,苏婉清——苏阎王,私底下约你出去?”“不是约。是——陪她去个地方。她说‘去’这个字的时候,语气不一样。”
秦若没再问了。她低下头继续撸猫,年糕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挠了挠。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沉。“你老板这个人,挺难的。”陆沉没说话。“一个把所有话都吞回去的人,偶尔跟人开口说一句‘陪我去个地方’,得先在自己的字典里找很久才找到合适的词——然后觉得哪个词都不合适,最后选了一个最笨的。”
陆沉想起月会散会后苏婉清那句话——“赵德柱被开了,是我来宏远之后遇到的最好的事。”她选这句大概也找了很久。不是感谢他,不是表扬他,是告诉他——你的存在让我的职场变好了一点。这种表达方式,只有把所有话都吞回去的人才会用。
周四,冲刺周第四天。技术部在陆沉登门拜访后的一个小时给出了接口文档——不是他面子大,是韩远川那张纸条的威力还在持续发酵。配送系统联调比计划提前了半天完成。老彭在群里发了一句“联调过了”,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但陆沉知道能让这个在渠道部待了二十年见过无数系统上线的老人专门汇报的事情,一定是他觉得重要的。
周五,最后一天。整个上午陆沉都钉在数据面板前面,眼睛从左扫到右,从上扫到下,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牵着他的神经。RoI在上午十点摸到了一点八六。老周在他旁边站着,手里端着咖啡,杯子举在半空中忘了喝。小孙的文案通过了最终审核,替换素材也在一点五十分全部上线。老吴跟平台方做了最后一轮数据校准,确认监测代码没有偏差。渠道部老彭发来消息说经销商配送订单在冲刺周新增了百分之十五,系统没崩。
下午四点五十分,陆沉最后一次刷新数据面板。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然后定住了。RoI:一点九一。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瞳孔照成了两个浅浅的亮点。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的弹簧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老周。”
“嗯?”
“一点九一。”
老周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他做了一件以前从没做过的事——站起来,在陆沉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拍,是一下,稳稳的,用力的。拍完之后他没有说话,转身去了茶水间,重新泡了一杯咖啡。陆沉知道他是去平复情绪了。老周这个人,真激动的时候不吭声。
晚上六点,下班时间。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老周走的时候用咖啡杯碰了一下陆沉的桌子,说了一句“烧鹅——改天我请”。小孙收拾好包,到他工位前冲他笑了一下,没说话走了。老吴端着保温杯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不错”。就两个字,跟了他二十年宏远生涯的风格。
苏婉清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换掉了西服裙。她穿着那件深绿色的丝质衬衫,头发没盘,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脚上是一双平底鞋,白色帆布面的,跟衬衫完全不搭,但她不在意。她走到陆沉工位前,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定格的数字。
“一点九一。”
“超额零点零一。”
“这零点零一可能是波动的。”苏婉清的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的理性,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也或许不是。”
她转身往电梯走,陆沉跟上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婉清靠着电梯壁,手里没有咖啡,没有保温杯,只有一个很小的手提包,黑色的,上面有一枚银色的扣子,简单到几乎单调。
“你说的那个地方,是哪里?”陆沉问。
“城东。到了你就知道。”
两人出了写字楼,苏婉清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里放着一首粤语老歌,电台里的,旋律很熟但听不懂词。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先经过公司附近那几条陆沉每天上下班走的路,然后转上高架,两边的高楼渐渐变少,被一片灰扑扑的居民区取代。老小区的阳台密密麻麻,有的封了玻璃,有的挂着鸟笼,有的堆满了杂物。大约二十分钟,出租车在一片老小区门口停下了。小区门牌上的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了,但依稀能看出是“光明里”三个字。梧桐树比公司附近的高大得多,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光秃的树枝在路灯下交叉成一张网。地上有几片残存的落叶,被风推着在人行道上打旋。
苏婉清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里面的灯光。她的侧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我奶奶住这里。”她说,“八十多了。腿脚不好,不怎么出门。我每个月至少来看她一次。”顿了顿,“以前都是我前夫陪我来。离婚之后,我一个人来。每次来,奶奶都问我——那个人怎么不来了?我说他出差。说了三年。”
陆沉站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他知道苏婉清不是在跟他解释为什么要叫他来。她是在告诉他——三年了,我不想再说了。
“走吧。”苏婉清朝小区里面走去。
苏奶奶的家在小区的深处,一楼。门前有一小块空地,种了几盆月季,花期已经过了,只剩下干枯的枝条。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门把手上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福字,边角翘起来了。苏婉清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很足的声音——“来了”。
门开了。苏奶奶站在门框里,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老式对襟毛衣。她的眼睛跟苏婉清很像——不大,但很亮。那种亮不是锐利的亮,是“我活了八十年什么都见过”的亮。她看到苏婉清,脸上的笑容还没绽开,就看到了陆沉。然后笑容就绽开了。绽得比看到苏婉清时还大。
“这位是——”苏奶奶看看陆沉,又看看苏婉清,眼睛里的光从“什么都见过”变成了“我又看到了什么”。
“奶奶,这是陆沉。我同事。”苏婉清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之前跟你提过的,帮我做了很多事。”
苏奶奶“哦”了一声,但眼神里的东西没有退去。她认真地打量着陆沉,片刻后往后让了一步。“同事好。同事好。小陆,来,进来坐。”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特别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的藤编沙发,坐垫手工钩的,白色线已经洗得微微发旧,扶手被磨出了包浆的光泽。茶几上铺着格子桌布,桌布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夹着几张老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有一张是苏婉清小时候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露出了豁牙。电视是那种老款液晶的,旁边摆着几盆绿萝,藤蔓从花盆边沿垂下来,跟苏婉清办公室里那盆像是同一个品种。墙上挂着一个老式挂钟,钟摆一下一下地晃着,发出沉稳的滴答声。
苏奶奶让他们坐下,自己去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苹果和橙子,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这种切水果的方式,跟苏婉清做事的风格如出一辙。她坐在藤椅上,看着陆沉,忽然问:“小陆,你结婚没有?”
陆沉刚咬了一口苹果,差点呛着。苏婉清替他回答了:“奶奶,他有女朋友。”
“哦。”苏奶奶的语气里有明显的遗憾,但这种遗憾是善意的,是那种“哎呀可惜了”的奶奶式的遗憾。她想了想,又说:“有女朋友好。有女朋友说明这小伙子靠谱。不靠谱的男生找不到女朋友。”然后自己先笑了。苏婉清也笑了,脸上居然红了一点。苏阎王,在月会上面对全公司所有大佬面不改色的苏阎王,在她奶奶的客厅里脸红了。
苏奶奶接着转向陆沉:“小陆,你那个女朋友,对你好不好?”
陆沉点了点头。“好。很好。”
“好就行。”苏奶奶说,“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对对方好。什么房子车子,都是虚的。我跟婉清她爷爷结婚的时候,住的是单位分的筒子楼,厨房在走廊里,厕所是公共的。照样过了一辈子。”
苏婉清低着头,用叉子戳着一块橙子,没戳起来。橙子在盘子里打了一个转。
苏奶奶让陆沉陪她下一盘跳棋。棋盘是那种老式的塑料棋盘,可折叠,中间有一道深深的折痕,棋子是彩色的玻璃球,放在一个已经磨花了盖子的旧盒子里。陆沉上辈子小时候玩过跳棋,几十年没碰了,手法笨拙,走一步要想半天。苏奶奶下得慢条斯理,走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问:“小陆,我孙女在公司是不是特别凶?”陆沉差点把棋子掉地上,下意识看了苏婉清一眼。苏婉清站在厨房门口正在倒水,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绷着。
“说实话。”苏奶奶的眼睛是亮的。
“有一点。”陆沉低声说。
苏奶奶笑了。笑得很得意,是一种“我就知道”的老人的得意。她把一颗绿色的玻璃球往棋盘上一放:“她小时候就凶。六岁的时候跟邻居家的小男孩打架——那男孩比她高半个头,她把人家摁在地上,骑在人家背上,揪着人家耳朵不松手。我跟她说,你这样以后找不到男朋友。她说——”
“奶奶!”苏婉清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两杯水,表情是那种想凶又凶不起来的窘迫。
“说什么?”陆沉问。
苏奶奶不理苏婉清,继续说:“她说——‘那就不找’。六岁。六岁就有这种骨气。”
陆沉看着苏婉清。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两杯水,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衬衫领口的银色项链坠子从领子里滑出来,是一枚小小的、极简单的银环。他不知道那个银环有什么含义,但一个把六岁时的骨气带到了三十六岁的女人,会把什么样的东西挂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一定有她的道理。
从苏奶奶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苏奶奶在门口送他们,拉着陆沉的手,她的手干燥而温暖,骨节微微凸起,掌心有薄薄的茧。“小陆,以后有空,常来玩。不跟婉清一起来也行,你自己来。我教你下围棋。跳棋太简单了,没意思。”又招呼苏婉清过来扶着门框,在苏婉清耳边说了两句话。声音很低,陆沉没听见。但他看见苏婉清听完之后,伸手抱了奶奶一下。那个拥抱很轻,像是怕把老人碰碎。然后她很快松开了,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脚步很快。
出了小区门,苏婉清站在路灯下,深吸了一口气。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飘过脸颊。她没有伸手去别,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吹。
“我奶奶刚才跟我说——‘这个人比上一个好。上一个来的时候,我在他眼睛里看不到你。这一个,我在他眼睛里能看到所有人。’”苏婉清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复述一段无关紧要的会议记录。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路灯下这个穿深绿色丝质衬衫、配帆布鞋、头发被晚风吹乱的女人。在月会上面对全公司所有大佬面不改色的苏阎王,会记住下属写的每一个错别字、却也会在凌晨帮她改完ppt的苏姐,六岁时把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摁在地上揪耳朵、说“那就不找”的小姑娘,离婚三年后第一次带人来见奶奶的苏婉清。
“奶奶说得对。”他说。
苏婉清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光。很淡,像午夜出租车的尾灯在街角一闪而过的红光。“走吧。送我打车。”她说。
两人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苏婉清忽然开口:“我六岁揪着邻居男孩耳朵那件事——别在公司里说。”陆沉说知道。她又说:“你刚才跟她下跳棋的时候,让了她三步。我看出来了。她应该也看出来了。”陆沉还没来得及否认,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下次让得自然一点。她精得很。”
车来了。苏婉清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停了一下。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项目总结报告,下周五给我。别迟”。然后钻进车里,茶色玻璃窗升起来,尾灯融进了城市的夜色。
《重生之咸鱼升职记》— 烘炉烈火 著。本章节 第711章 冲刺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8202 字 · 约 20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