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4章

阿鲁从台阶旁侧，扯了把草，“不让送了，我问了两遍，秦二公子都这么回我，呵！”

忍冬双手捂着脸，努力让自己不哭出声音。

这炎炎夏日，她只觉得如坠冰窟。

少夫人，还能更凄惨吗？

答案是会的，最多再两三个月，定然在十月之前，要行刑的。

忍冬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哭干了，但这一刻，她感觉到从手缝里淌出去的眼泪，湿了衣襟。

“冬姐，别哭了，少夫人这一生就这样了。”

忍冬不想承认，她的呜咽之声，在这夜里太过凄凉。

洞房之内，喜婆子新娘子，还有那个面色冷峻，一身大红的新郎官，瞧着是沉浸在红色之中，却少了些温情。

裴岸和刘妆，走过一道道的过场。

直到掀开盖头，刘妆抬眼看去，她如愿以偿的嫁到了镇国公府，也跟一直藏在心底的男人结为夫妻。

可这夫妻，外人看在眼里，心中也犯了嘀咕。

这公主是大是小？

算是续弦还是平妻？

皇家也是，说得含糊其辞，对了，那原本的四少夫人还在监牢之中，是算休离了还是死去的？

不知！

谁都捂着一口气，等着看这个热闹。

刘妆看了一眼裴岸，她没有从这个英俊的男人眼眸中探寻到半分喜悦。

对了。

他们这场亲事，是一场交易。

她赌了父王和太后最后的名声，跪在圣上跟前，祈求这桩亲事。

三个时辰。

她说，“陛下恕罪，孩儿自小就爱慕裴家四郎，但碍于他已成亲，故而压在心底。而今……，孩儿不愿去和亲，原本是想着同四郎秉烛夜谈，算是了了少时的心愿，哪知……”

哪知情不自禁，成了一番好事。

她跪在地上，十分卑微，“我自知四郎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但他的娘子涉嫌杀人，即便今日不嫁给他，来日他也要另娶，求陛下成全。”

良久之后，头顶上才传来个声音。

“福满，朕何时说过要送你去和亲？”

刘妆不敢抬头，额头死死抵在青玉砖上，“孩儿愚钝，流言蜚语传了两年，孩儿……，孩儿……”

她哭了。

一声叹息，从她上方传来。

“裴四是个好苗子，他如今还有妻子宋观舟，你是堂堂皇家公主，入门之后，算妻子还是妾侍？”

刘妆跪在地上，“陛下，四郎应了我，宋夫人与我姐妹相称，不分大小，我将来若有孩子，也一样跪在她跟前称为母亲。”

“福满，你的心思朕明白，只是朕从不曾想过要蹉跎你。”

“孩儿明白， 陛下待孩儿如珠似宝，是孩儿一时昏了头，做出这样的事——”

最后，一声叹息，成就了这桩亲事。

仓促，匆忙，但壮观。

可喜婆子退下，客人离开，满屋的红，就成了尴尬，刘妆再是心潮澎湃，也做不到邀裴岸共赴云雨。

眼瞧着夜色渐浓，裴岸起身，早已洗漱妥当，端坐在喜床上的刘妆，心中涌起别样情愫。

裴岸，会同她圆房吗？

裴岸的脚步，停在喜烛跟前，“公主——”

“四郎可叫我福满，亦或是妆儿。”

“福满，这喜烛可能吹灭？”

刘妆眼眸里含情，面容飘红，“杏姑姑说不可吹灭，任凭它亮着，若四郎觉得亮眼，放下床幔即可。”

裴岸摇头，“那福满你早些歇息，我在榻上睡。”

这洞房，是不过了？

刘妆的心中，泛起微微的苦涩，她缓缓起身，看向那清冷的男人，“四郎，往后……，你是如何打算？”

“这园子是加急修出来的，原来的荣福苑和碧落斋打通后，修成新房，你带着宫婢、近侍住在此处就行。”

这是要分住两地？

刘妆有些急切，“四郎，那你呢？你住哪里？”

“燕来堂，我的书房。”

“这鸣凤园，还是留不住四郎你？”

裴岸躬身作揖，“福满，你我当知这桩亲事的来由，我裴四也对你感激不尽，虽说观舟还在羁押之中，但她性命无碍，我也松了口气。”

“……你记得我这份情，足矣证明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但——，你我新婚，难道就真把我当成个祖宗，供在这鸣凤园里？”

“那日在成县的驿站，公主就该知晓我的决心。”

“四郎……”

刘妆难掩眸光之中的泪水，“四郎，我是真心倾慕你的。”

裴岸又是一记长揖，“公主，裴四不才，但心中已有贤妻。”

“你即将升职，家世本就显赫，为何不能容了我与宋观舟并存？”

“公主，你我本就是权宜之计。”

多的话，裴岸不愿再说，过去的五日里，刘妆在刑部作证，她亲自前往那样的地方，做了口供，签字确认。

直到昨日傍晚，翻案的文书，重新送到了裴岸的手上。

一年多的努力，不如一桩亲事交换来的实在。

裴岸只觉得讽刺。

他在无数个暗夜里，思索着人生和前程，但无果……，似乎他也不能偏离自己心底最初的想法，成为这个国家的栋梁。

迎亲，是从天不亮就开始的。

入宫迎亲，走走停停，熬到此刻将近子时，裴岸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没有多余的耐心去安抚那个身着红色亵衣的女子，只道了声早点睡吧，就回到屏风外头的软榻上，蜷缩过夜。

刘妆定定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

依稀听到三更鼓的声音传进来，她才惨然一笑，也罢，慢慢来吧，总归说来，也是成亲了。

金拂云得到这个消息，是在十日后。

庄子上的夏末，没有京城里那么热，但也很难熬，金拂云的咳嗽，从冬天持续的现在，她摸着自己皮包骨的手腕，心道抗争了许久，熬过了难产，如今这身子也是快到尽头了。

贺疆来了。

他破天荒的抱着夷儿走进了这个地方，看到身着粗衣麻裙的白发背影，几乎不敢相认。

“金拂云？”

正在洗衣的身影，微微一愣，她许久不曾听到自己的名字了，除了在睡不着的时候，会自嘲的呼喊自己外，这里空荡荡的，没有别的声音。

“金拂云，本王带夷儿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