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爹爹，我要这天下

叶啸霆想到方才提及叶念念与君千澈的退婚一事，便道：“念念，你放心，明日爹便去同陛下言明退婚一事。”

只是，他话音方落下，叶念念便道：“父亲想去退婚，陛下是不会同意的。哪怕这些时日，我一次都没有去看七皇子，陛下也没有丝毫怪罪，父亲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自君千澈出事，叶念念便一次也没有关怀过他，她不信永乐帝看不出来。

但于永乐帝来说，君千澈若是真的废了左腿，那么她与君千澈的婚事，便不再有什么威胁。

正是因此，他不会轻易将两人的婚事退了。

再者说，一个皇子被退婚，实在于皇室名声不好，永乐帝无论出于哪种考虑，都不会答应退婚的事情。

“不过，”她话锋却是一转，神色淡淡，眼底藏了一抹暗色：“我一开始，便没有想过与七皇子退婚。”

她想的，只是杀了七皇子而已。

“念念，你……不想与七皇子退亲？”叶啸霆不解。

叶念念弯唇一笑，不答反问：“爹爹可是知道，那个在林中对七皇子动手的人，是谁？”

叶啸霆的眉头猛地一跳。

他当然知道春猎场上大概发生了什么。

“念念，”叶啸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念念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窗外那株月季在暮色中开得正好，花瓣上沾着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那天晚上，我拿颜四小姐的性命威胁他，可他实在贪生怕死，竟然舍下颜四小姐自己跑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晃晃的笑，有些阴恻恻的，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不过，我早就知道他是那样的人了。所以，在之前，我便与四哥设下陷阱，将他困在有猛虎栖息的陷阱里。”

“只是可惜，我没有亲眼看着他被猛虎撕咬。”

叶念念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叶既白与叶蘅对此事皆心知肚明，两人都没有太大的反应，唯独是对于叶念念这突如其来的摊牌有些诧异。

反观叶啸霆与谢氏两夫妻，却都是震惊不已。

吴嬷嬷站在一侧，暗暗叹息。

这才哪儿到哪儿呀？

要是他们知道叶念念所干的那些事情，怕是要惊掉下巴。

叶啸霆与谢氏两人，倒是谢氏更快接受这个事实。

她缓缓松了口气，出声道：“的确，七皇子若是死了，也省去了我们更多的麻烦。可惜他命大……”

说到最后，谢氏竟是有些惋惜起来。

叶啸霆听着谢氏的话，简直哭笑不得。

他的妻子，他自然知道，他当初娶她，本也不是冲着什么贤惠良善去了。

但此时此刻，他的闺女说先前几乎废了七皇子的人是她，而妻子只是在震惊一瞬后，为其拍手叫好，这一幕实在诡异不已。

“娘亲放心，他迟早会死在我的手中。”叶念念莞尔，回头朝着谢氏笑的天真无害：“所以我说，这婚事，退与不退，并无差别。只是在七皇子回来之前，他在朝中与上京的羽翼，必须一一斩除。”

她抬眼，与叶啸霆四目相对。

那种筹谋万千于胸的从容，让叶啸霆不由坚定的点了点头。

“爹听你的。”他道：“你说怎么做，爹就怎么做。”

……

……

一家子吃完晚膳，各自回去歇息。

叶念念吩咐了叶啸霆些许事情，便回屋服药睡下了。

三日后，右相府成了京中百姓茶余饭后的乐子。

起因是右相府四小姐颜灵玥自春猎受伤后，便回府静养。

但传闻说颜四小姐，颜灵玥因为七皇子受伤的事情一蹶不振，本就受了重伤，还日日茶饭不思，独自垂泪。

右相最是疼爱这个女儿，于是便打起了府中五姑娘的主意。

右相嫡五女两年前便被魏皇后看重，多次明里暗里说过等待十三皇子满十六，便定下两人的婚事。

然而这一次，因着七皇子的事情，右相便想弥补自己这个罪疼爱的女儿，欲图将十三皇子与五姑娘的婚事，转而许给颜灵玥。

此事落到了右相夫人秦氏的耳朵里，秦氏顿时不乐意，大闹了起来。

这一闹，就闹出了颜灵玥并非秦氏所出之事。

一来二去，事情传了出去，便成了京中人人皆知的笑谈。

但颜灵玥外室之子的身份却算是坐实了。

如此一来，今后无论是七皇子还是十三皇子，都绝无可能娶她作正妃。

但没有人知道，此事不过是个开头，明面上瞧着是右相府的热闹，实则却是叶念念一手策划的。

皇子与世家小姐的婚事，可不是右相说换就能换的，这一点叶念念知道，右相也知道。

但秦氏却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她本就是右相未发迹之前的贫贱妻子，这些年因为担心她闹出什么笑话，右相大都是让她称病在府中。

这样的环境之下，秦氏无法成长。

故而哪怕做了十年的右相夫人，她还是不懂许多弯弯绕绕。

而这，恰好方便了叶念念作手脚。

但这次的手脚，不是叶念念的人去做的，而是她父亲叶啸霆的人。

叶啸霆手中兵卒许多，不乏那些在战场上伤了身子，无法继续，只能退役的。

他们不能再上战场，但他们在军中磨炼出的本事却没丢。

跟踪、盯梢、打听消息、传递密信、以及进入各个权贵府邸作暗哨，这些事对他们来说，比许多专门培养的线人还熟。

三日前，叶念念与叶啸霆说了右相府的事。

她要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大动作，只是一把恰到好处的火，点着了就行。

于是，便有消息传入秦氏的耳朵里，她让秦氏知道，叶啸霆想牺牲秦氏的亲生女儿的亲事，换颜灵玥的欢喜。

秦氏本就是对颜灵玥积怨已深，这一把火点燃，她立即便开始了动作。

颜灵玥身世的消息，是秦氏抖落出去的，她故意寻右相闹了一场，让颜灵玥外室子的身份昭告天下。

当叶啸霆问叶念念，“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叶念念只神色淡淡，说道：“有个人比我们更怕七皇子会卷土重来，父亲只要设法让他知道，颜灵玥是秦国公主与右相之女，那人自然会帮我们将一切都做好。”

叶啸霆坐在对面，看着女儿那张稚嫩的脸，忍不住问：“那颜四小姐，真是秦国公主与右相那老匹夫的女儿？”

他不知道，叶念念到底是真是假。

他从前在沙场上调兵遣将，排兵布阵，觉得这世上最难的事莫过于打仗。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打仗其实不难——难的是像他女儿这样，不动一兵一卒，只用几句话，就设下连环计，让被算计了的人，毫无所知。

“是。”叶念念斩钉截铁，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那时右相还只是个五品外调的官吏，所以此事瞒的很好。”

颜灵玥的身份，亦是前世他们武安侯府的人挖出来的秘密。

但此事后来却也成了武安侯府的催命符，君千澈为了防止此事被泄露，加速了对武安侯府的动手的进程。

“那你又如何知道的？”叶啸霆下意识便问。

短短两日，他愈发觉得自己这个女儿神秘了。

本以为叶念念不会告诉他，却听叶念念道：“梦里。”

梦里？

短短的两个字，让叶啸霆愣了愣。

他看着女儿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两个字背后藏着让他心惊的东西。

“爹爹这两日不是还很是惊奇，为何我会变成这副模样吗？”她不疾不徐，说道：“有些事情我说了，爹爹未必会信，但纵然爹爹不信，我也会告诉爹爹。”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春光正好，暖融融的，却让她觉得有些寒意。

“那或许是个梦，但却也极为真实。”

“那是景和十七年，春二月。爹爹一月中旬兵败，消息传到上京已然二月初十。”

“那天晚上，娘亲大受打击，投湖自尽。”

叶念念说道这里，看着叶啸霆难以置信的神色，轻笑出声。

“爹爹是不是觉得不可能？娘亲怎会在我生辰那日，投湖自尽呢？”

“你娘瞧着柔弱，却很是坚毅。”叶啸霆沉声道：“纵然我死了，她也会牢牢守着你，守着武安侯府。”

叶念念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叶啸霆看见了。那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让人心碎的弧度。

“爹爹说得对。”叶念念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所以爹爹觉得，杀了娘亲，又伪造她投湖之人，会是谁呢？”

叶啸霆蹙眉：“魏皇后？”

叶念念点头：“父亲一死，魏皇后的忌惮便没了，她迫不及待想杀母亲，想掩盖住她的出身，她的过去。”

“你方才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景和十七年，正月，我兵败？”

叶念念点头。

“不可能。”叶啸霆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北境的布防我亲手布置了十年，每一处关隘、每一处粮道、每一处兵力部署，我都烂熟于心。秦国不可能突破北境防线，除非——”

他忽然停住了。

叶念念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他眼中渐渐浮现的惊惧。

“除非有人从内部打开了关口。”她替他说完了那句话：“爹爹的身边，有内奸。且这个内奸，身居要职。”

叶啸霆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喘不过气来。

“你说的这些，”

好半晌，叶啸霆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都是你梦里的事？”

“是。”叶念念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那后来呢？”

“后来？”叶念念眼底浮现一抹笑意，但那笑意很是阴冷：“后来，七皇子带兵援助，有人查出二哥与秦国的来往信函，定了我叶家通敌叛国的罪名。”

“但那时，二哥早已死了，死无对证，只留下一身污名。永乐帝没有办法定我们武安侯府的罪，但天底下的百姓，却恨透了我们。”

“咱们的陛下，痴迷丹药，不过两年，便撒手人寰。”

“他的皇位，传给了七皇子。”

“从前七皇子在爹爹面前说的那些会娶我的话，都是假的。武安侯府受人唾弃，他娶了更有助力的右相府的颜灵玥。”

“后来，他为了不让四哥入仕，便将朝阳公主嫁给了四哥。”

大启的驸马，是没有资格科考入仕的。

“朝阳公主厌弃四哥，便日日折磨四哥，四哥后来也死了。”

“四哥死后，秦国来和谈，带走了我。”

叶啸霆嗓音发涩，甚至带了一丝颤音：“什么叫做……带走了你？”

叶念念垂下眼，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质子，我作为大启的质子，被带去了秦国。”

叶啸霆的拳头猛地攥紧了，指节咯吱作响。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秦国有多么恨他，多么恨武安侯府。

因为他的存在，秦国屡次攻打无门，秦国的士兵、将士，有多少是死在他的手中，秦国人对他的恨意，便有多浓。

可叶念念却在那样的情况下，孤立无援，被送去了秦国！

叶念念抬起头，看着叶啸霆。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爹爹，是我害死了三哥。三哥为了救我，死在了秦国。”

叶啸霆却眼眶发酸，他站了起来，俯下身去摸叶念念的头：“念念，与你无关，是君千澈欺人太甚！”

叶念念将头贴在叶啸霆的怀中，像个依赖父亲的小姑娘，但她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中一颤。

她说：“爹爹，这一次，我要将权势牢牢握在手中，我所要的，不只是报仇而已，我想要的，是这个天下。”

“爹爹，那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人生，我不想再过第二遍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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