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啸霆的目光微微一凝。
就听叶念念继续说道:“入北道之前是白虎关,想必爹爹是在白虎关发现了有伏击的痕迹,才由此改为了北道。”
她说的信誓旦旦,就像是亲眼所见那般,惊得叶啸霆的眉心不由跳了一下。
叶啸霆忍不住惊叹:“你祖母果然没有说错。”
叶念念年纪尚小之时,叶家老太君曾说,叶念念智多近妖,恐怕不是好事。
那时叶啸霆还不甚在意,只当母亲年老多思,过于谨慎了。
如今他才明白,母亲当年那句话,不是忧心,是预见。
“祖母说什么了?”叶既白眨了眨眼,极为好奇。
叶啸霆没有理会叶既白,只声音沉了几分:“那封密信,是你让人送来的?”
密信?
谢氏不解,她看向叶蘅,却见叶蘅与叶既白两人正对视了一眼。
果然,这兄妹三人,是有些秘密怀揣着的。
但谢氏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诧异。
叶啸霆的声音再度传来。
“我领军行至白虎关时,便收到一封密信,密信之中让我提防白虎关守将周韬。”
“正是因为那封密信,我才发觉周韬的怪异,从而发现了白虎关关隘的设伏。”
叶念念没有否认。
“是女儿让人送的,只是即便没有那封信,爹爹也会注意到周韬的不对劲之处的。”
她说得坦荡,既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隐瞒的打算,仿佛这件事在她看来,不过是寻常日子里的一桩寻常事。
叶啸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白虎关的那封密信来得很是时候。
不早不晚,恰好在他抵达的前一日送到。
可自上京快马加鞭至白虎关,也要十数日。
从他回京的家书抵达武安侯府起,叶念念纵然即刻写密信,也无法到的那么及时。
除非,叶念念是提早算到了一切。
“念念,你是何时写的信?”
“三月初。”叶念念不急不躁,淡淡道:“自清醒次日,我便安排好了一切。”
叶念念脑子清醒之后,谢氏并未立即写信前往北地,一则是怕叶念念的病情反复,白白让叶啸霆高兴一场。
二则,是那时叶念念让她去白马寺还愿,她催的紧,谢氏也不敢耽搁。
而后回京,瞧着叶念念的病情稳定下来,没有反复的迹象,谢氏才写信去了北地。
叶念念的回答,不仅让谢氏愕然,也让叶啸霆震惊。
倘若战场之上,叶念念也这般能掐会算,那岂不是所向披靡?
叶既白与叶蘅都看不出自家父亲在想什么,但谢氏何其了解叶啸霆?
他此刻的眼神,气得谢氏拍案而起。
“侯爷!你若敢将念念带到北地去,我便一头撞死在这!”
谢氏嗔怒而视,方才的温婉荡然无存。
叶啸霆被谢氏这一嗓子吼得身形一顿,脸上那若有所思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夫人,”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跟叶念念说话时低了个调,“我什么也没说。”
谢氏眼下也懒得与他多说,只冷冷哼了一声,道:“念念此番,定是有大事要说,我们之间的事儿,晚些再论!”
叶啸霆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又被谢氏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叶既白看热闹看得很是欢乐,他压低了声音,对叶蘅道:“咱爹还是一如既往的怕妻子。”
叶啸霆耳力极好,怎会听不见叶既白的话?
他一道凌厉的眼风扫过去,叶既白缩了缩脖子,赶紧闭上嘴,老老实实地坐好。
叶蘅嘴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没有接话。
“念念,”谢氏转向女儿,方才那副悍妇模样已经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为人母的温柔与郑重,“你接着说。”
叶念念看了母亲一眼,心中微微发紧。
昨夜的噩梦袭上心头,前世母亲淹死肿胀的脸容,在她的脑中盘桓。
叶念念的眸光,沉静如水,直直望着叶啸霆。
“周韬区区白虎关守将,没有理由杀爹爹。而爹爹躲过了白虎关一劫,在北道又被伏击,爹爹可是知道,究竟是谁,非要爹爹死?”
叶啸霆还没有回答,便听叶蘅忽而开口,说道:“周韬是禁军统领萧祁山的侄女婿,萧祁山是陛下的人。”
叶蘅顿了顿,语气带了一丝叹息:“这一点,父亲不会不知道。”
说着,他与叶念念一齐看向叶啸霆。
“是陛下想杀父亲!”叶既白适时挑明真相,但纵然他不说,有些事情也早已被放到了明面上了。
叶啸霆没有反驳。
他甚至没有看叶既白一眼。
他只是直直地看着叶念念,那双历经沙场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像是被戳中了最不愿面对的伤口,却还要强撑着不漏出痛色。
谢氏脸色发白,恨声道:“这帝后二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魏皇后莫名其妙想杀我也就算了,陛下与你爹情同手足,多年交好,从前也曾出生入死,竟是这般迫不及待便动手想要你爹的性命!”
“魏皇后派人杀你?”叶啸霆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把被猛然抽出鞘的长刀,带着凛冽的杀意。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你没告诉我?”
谢氏被他这一声吼得怔了怔,旋即冷笑一声:“告诉你?你在北地戍边,告诉你了又能如何?你还能带兵杀回京城不成?”
叶啸霆被这句话噎住了,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脸色铁青。
“到底怎么回事?”叶啸霆的声音压了下来,但那压着的怒意比吼出来更让人心惊,“魏皇后为什么要杀你?”
谢氏眼眶泛红,别过脸去:“我怎么知道?她那黑心烂肺的,表面上与我交好,私底下却派人杀我,实在可恨,若非那日有个少年郎救了我,我早便死了。”
“魏皇后为何要杀娘亲,或许娘亲问一问吴嬷嬷。便都清楚了。”
叶念念看了眼站在魏皇后身后的吴嬷嬷。
吴嬷嬷顿时冷汗涔涔。
她叹息一声,迎着谢氏不解诧异的目光,还是徐徐将一切告知。
屋内沉寂,只有吴嬷嬷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吴嬷嬷才将那些陈年旧事说完。
谢氏震惊的捂着嘴,好半晌回不过神。
倒是叶既白,气得直拍桌子:“这魏皇后真是不要脸的很,从前母亲与外祖一家也算有恩于她,她竟是如此歹毒!想来这朝阳公主的死,也是她作恶多端的报应!”
谢氏的心中五味杂陈,只看向吴嬷嬷,道:“嬷嬷先前怎么不与我说?”
吴嬷嬷有些心虚,看了眼叶念念。
谢氏转而看向叶念念。
叶念念道:“是我不让我嬷嬷说的,先前父亲未归,许多事情,还不能让娘亲知晓。”
谢氏听叶念念这么说,点了点头,便欣然接受了这个回答。
叶既白嘴角抽了抽,他还以为娘至少要因自己被蒙在鼓里而责备几句,没想到娘竟然是这个反应?
但叶念念紧接着,又让叶蘅将叶既白险些被害之事也一并交代了出来。
虽然事情关乎自己,但叶既白听着,又颇觉尴尬,有种直面从前愚蠢的自己的无奈之情。
可这一切,听在叶啸霆的耳朵里,却又是另外一种感觉。
一种陌生的,震惊的情绪,涌上他的心头。
他看着叶念念,她一如既往的沉静如水,全然不像个十一岁,方从痴傻之中清醒的少女。
直至叶蘅的话音落下,叶念念才缓缓出声:“我今日与父亲说这些,只是想问一问父亲,接下来,父亲想如何做?”
她的语气变得郑重,‘爹爹’二字,也转瞬变成了‘父亲’的称呼。
叶啸霆心尖一颤。
可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叶念念的话。
他脑中浮现起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父亲想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叶念念却一刹那戳破了他的心思。
然而,下一刻,叶念念的声音,却幽幽而来。
她说:“那父亲可真是……让我失望。”
这句话落下去,叶啸霆瞬间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叶念念,像是被她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失望。
他的女儿,对他说失望。
他征战半生,挨过刀枪,中过箭矢,那些伤疤都在身上,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至今还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可没有一个伤口,比这两个字更疼。
“念念,”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
“父亲想过没有,”叶念念缓缓起身,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叶家的忠义,换来的是什么?”
“是帝王的猜忌,是皇室的杀伐,是叶家满门的鲜血与头颅。”
“父亲被称为北地长城,有父亲和大哥二哥以及数万将士的驻守,北地才能安定多年,敌国才无奈休战止戈。可父亲想过没有?长城倒塌,死的会是谁?”
“我以为父亲心怀天下,原来父亲只是心怀陛下!”
她最后的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扎进叶啸霆的胸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念念站在那里,落日的余晖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纤细瘦弱的身影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她看着叶啸霆,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或者说,失望已经在方才那一句话里用尽了,此刻剩下的,只是一种沉甸甸的悲悯。
“父亲守北地十年,可曾拿过百姓一粒米、一寸帛?”她问。
叶啸霆摇头:“不曾。”
“可曾克扣过将士一分军饷?”
“不曾。”
“可曾因一己之私,让无辜之人流血?”
“不曾。”
叶念念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那父亲为何觉得,自己应该死?”
叶啸霆愣住了。
“父亲方才在想‘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父亲想过没有,这句话是谁说的?是那些坐在龙椅上的人,为了让臣子乖乖受死,编出来的一句鬼话!”
“倘若今日我为王,我也要说出这样的一句话,如此我便是戕害忠臣良将,也会出师有名,心中无愧!”
叶念念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记记重锤,一下一下地砸在叶啸霆的心上。
“孔圣人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不礼,臣为何要忠?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在孟子眼里,君主排在最末。父亲可曾听过孟子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父亲是亦是读过书的,难道活了这么多年,还分不清什么是圣贤之道,什么是帝王之术吗?”
叶啸霆的嘴唇微微发抖。
他当然分得清。
他只是……从来没有从这方面想过。
“父亲守北地,是为了践行圣贤之道,还是为了效忠帝王之术?”
叶啸霆的眼眶红了。
“为了天下百姓。”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天下百姓,需要父亲活着,还是死了?”
叶啸霆没有再回答。
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回答了。
答案就在那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天下百姓需要的,不是一个死在君臣之礼下的忠臣,而是一个能护住北地、守住边疆的长城。
“爹爹,”叶念念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是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女儿不想叶家造反,女儿只想叶家活下去。若忠君等于等死,那女儿宁可不忠。若圣贤之道与帝王之术相悖,女儿选圣贤之道。”
“因为圣贤之道的尽头,是天下苍生。而帝王之术的尽头,是那把椅子。”
她的目光清冽如水。
厅中一片寂静。
叶啸霆缓缓闭上眼睛。
“念念,”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却坚定,“你说得对。”
“是爹想岔了。”
他看着叶念念,目光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像是蒙在眼前多年的迷雾,终于被一双手拂去了。
“长城倒塌,死的不仅是叶家满门,还有北地的百姓,还有那些跟着爹出生入死的将士。”
“爹不是为了皇帝在守北地,爹是为了北地的百姓,为了那些把命交给爹的将士。”
“若皇帝要拆这座长城,”叶啸霆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一座山压下来,“那爹就让他知道,长城不是他想拆就能拆的。”
叶念念看着父亲,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终于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是今日以来第一个带着温度的笑。
“爹爹,”她轻声说,“女儿等的,就是这句话。”
……
……
《嫌我娇弱?重生后权臣们争相当狗》— 凉薄浅笑 著。本章节 第105章 摊牌了(下)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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