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兮到办公室的时候,七点四十。发改委的楼在月坛南街,灰白色的水泥外墙,窗户窄长,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走廊里已经有人了,端着茶杯,拿着报纸,脚步不紧不慢。
他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桌上摆着厚厚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是红色的,印着“机密”二字。
他坐下来,翻开。是关于影视文娱产业的一份调研报告,上面要求发改委牵头,联合文旅部、广电总局,拿出一个规范行业秩序的意见稿。
他看了两页,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像有人在拍打一块旧地毯。这份报告他上周就看过初稿,写得四平八稳,什么问题都没说透。
负责起草的小王是个能干的人,但太能干,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
陆鸣兮拿起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问题要讲透,不能回避。”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
九点有个会。会议室在四楼,长条桌,墨绿色的桌布,茶杯摆成一条直线。来的人有文旅部的、广电总局的、还有几个行业协会的代表。
主持会议的是发改委副主任老韩,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的时候喜欢用“这个”“那个”做停顿。他先讲了一通大背景,然后让各单位发言。
文旅部的人先讲。讲得很细,数据一大堆,但结论模棱两可——“建议进一步研究”。
广电总局的人讲得更虚,翻来覆去就是“加强引导”“规范管理”几个词。行业协会的代表倒是敢说,指出行业里存在“偷税漏税”“阴阳合同”“资本无序扩张”等问题,但说到具体案例就含糊了,只说是“个别现象”。
陆鸣兮听着,没有说话。老韩看了他一眼。“鸣兮,你那边有什么意见?”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只写了几个字。“我同意行业协会的意见。问题确实存在,而且不是个别现象。”他顿了顿。“但我们这份报告,如果连问题都不敢点出来,那就别写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文旅部的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广电总局的人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了几笔。行业协会的代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老韩看了陆鸣兮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满,是提醒。
“那就按鸣兮说的办。报告要实事求是,不能回避问题。”老韩合上笔记本。“散会。”
出了会议室,陆鸣兮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走廊里有人经过,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手机震了,是陈知非的消息:“鸣兮哥,晚上有个饭局,你来不来?赵总请客,华辰那边的人。”
他想了想,回复:“几点?”
“七点。工体那边。我把地址发你。”
“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回办公室。走廊很长,灯是白的,照在地板上,晃眼。
唐映站在华辰影业的楼下,抬头看着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阳光从玻璃上反射下来,刺得她眯起眼睛。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是林恬借给她的,领口不高不低,裙摆刚到膝盖。
脚上是一双裸色的高跟鞋,也是林恬的,大了半码,走起路来有点松,得用脚趾勾着。
电梯上了十八楼,前台小姐看了她一眼,问:“试镜的?”
“嗯。”
“往里走,第三个房间。”
走廊里站了七八个女孩,都年轻,都漂亮,都瘦。有的在低头背台词,有的在补妆,有的在刷手机,假装不紧张。唐映站在角落,抱着那本翻烂了的剧本,心跳得很快。
门开了,出来一个女孩,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看了唐映一眼,低着头走了。下一个进去的,是苏晚。她从唐映身边走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
“加油。”苏晚说,声音很轻,像风。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唐映等了大约二十分钟。门开了,苏晚出来,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不出哭没哭。她走过唐映身边,停了一下。“陈导很严。别紧张。”然后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像钟摆。
“唐映,进来。”里面有人在喊。
她推门进去。房间里坐着三个人——中间是陈维则导演,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手里夹着一支烟。左边是制片人,姓王,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面前摊着剧本。
右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五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脸上的肉松垮垮的,眼睛却亮得很。陈维则看了她一眼。“你就是唐映?”
“是。”
“演过什么?”
“学校的话剧。《雷雨》《北京人》。”
陈维则点了点头,把烟掐了。“演一段。小禾送情报之后,站在巷子里那场。”
唐映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的时候,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作,没有表情。只是看着前方,好像前面是一条下着雨的巷子,有一个人走远了,不会再回来。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一颗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陈维则没有说话。制片人也不说话。那个穿夹克的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行了。”陈维则说。
唐映擦掉眼泪,站在那里,等着。
陈维则拿起烟,又点上,吸了一口。“你知道我刚才在看什么吗?”
“不知道。”
“我在看你的眼睛。你眼睛里有没有东西。”他顿了顿。“有。”
唐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她知道,那是真的。不是演出来的。
“回去等通知。”陈维则说。
出了华辰的大楼,阳光还是很刺眼。唐映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捏着那份剧本。脚上的高跟鞋还是大,走起路来松垮垮的。她脱下来,拎在手里,光脚踩在台阶上。水泥地很烫,烫得她缩了一下,但她没有穿回去。
手机响了,是江予舟的消息:“试镜怎么样?”
她回复:“不知道。等通知。”
“晚上我拍戏。你来吗?短片的第一场。”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好。几点?”
“六点。学校排练厅。”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江予舟发了一个笑脸。她看着那个笑脸,站在台阶上,光着脚,拎着鞋,风吹过来,裙摆飘起来。路过的行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没有在意。反正谁也不认识她。
晚宴在工体附近的一家私人会所,不挂牌子,门口只有两个石狮子。陆鸣兮到的时候,赵总已经在包间里了。包间很大,一张圆桌能坐二十个人,今天只坐了十来个。
除了赵总,还有华辰的几个高管,一个导演,两个编剧,剩下的都是生面孔。陈知非坐在赵总旁边,看见陆鸣兮进来,招手让他坐自己旁边。
陆鸣兮坐下,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有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赵总另一边,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笑得很甜。他见过她,在酒会上,在周知非旁边。叫沈玥。
“陆主任,好久不见。”赵总端起酒杯。“听说你调回北京了,以后多走动。”
陆鸣兮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赵总客气。”
饭局吃到一半,赵总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一下,出去说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多了点东西。
“知非,你那个《北平往事》的项目,女三号定了吗?”
陈知非看了他一眼。“还没。今天试镜,有几个不错的。”
“陈导说有个北电的学生,叫唐映,不错。”赵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安排一下,让她明天来公司,我见见。”
陆鸣兮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酒杯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陈知非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行。我安排。”
沈玥在旁边,笑盈盈地给赵总倒了杯酒。“赵总,您那个新项目,女一号定了吗?”
赵总看着她。“怎么,你有兴趣?”
“我就是问问。”沈玥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但眼睛里没有光。
陆鸣兮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柳如烟。她从来不这样笑。她的笑是真的,哪怕只是一瞬间。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酒是红的,灯光下像血。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陆鸣兮站在会所门口,等车。夜风很凉,吹得他衣领翻起来。陈知非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不抽。”
“知道。就是递递。”陈知非自己点上,吸了一口。“鸣兮哥,你觉得那个唐映怎么样?”
“挺好的。”
“赵总要见她。你知道什么意思。”
陆鸣兮看着他。“你知道。”
陈知非沉默了一下。“我会安排。不会让她吃亏。”
陆鸣兮没有说话。车来了,他拉开门,坐进去。车窗摇下来,他看着陈知非。“知非,有些事,能挡就挡。”
陈知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
车开走了。陈知非站在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工体北路的拐角。月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硬。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
排练厅的地下一层,日光灯嗡嗡响。江予舟架好摄影机,调好灯光,等着唐映。她来晚了,进门的时候头发上还沾着银杏叶。
“路上堵车。”她说。
“没事。”江予舟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裙子,和那天在陈知非别墅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的眼睛红了,像是哭过。
“试镜没过?”他问。
“不是。等通知。”她走到排练厅中央,站在那里。“开始吧。”
江予舟没有喊开始。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把她头发上的银杏叶拿掉。指尖碰到她的耳朵,她的耳朵很凉,他的很烫。
“你紧张?”他问。
“有一点。”
“不用紧张。就我们两个人。”
唐映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很白。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江予舟。”
“嗯。”
“你说,如果我没选上,怎么办?”
他想了想。“那就拍我的短片。拍完了,拿去投电影节。拿不拿奖,都是作品。”
“能行吗?”
“能。”他说。“你信我。”
她看着他,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我信你。”
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里有光。“好。那我们开始。”
排练厅的灯还亮着。江予舟回到摄影机后面,调好焦距。唐映站在镜头前,等着。
“开始。”他说。
她看着镜头,好像那不是镜头,是一条下着雨的巷子。有一个人走远了,不会再回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一颗掉下来。
“停。”江予舟说。“很好。”
她擦掉眼泪。“再来一条?”
“不用。”江予舟站起来,走过来。“你知道你刚才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只站在雨里的鸟。翅膀湿了,飞不动,但不想让人看出来。”
唐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
“江予舟。”
“嗯。”
“你拍完这部短片,要去哪儿?”
他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去北京,也许去上海。也许哪儿都去不了。”
“那你想去哪儿?”
他看着她。“想去有你的地方。”
排练厅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响,像蜜蜂。唐映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能听见。江予舟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幅画。
“唐映。”
“嗯。”
“我送你回宿舍。”
她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出排练厅,穿过校园,走在银杏树下。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月光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还是走在她左边,不远不近,刚好不会碰到。
她还是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中间那条缝,好像比昨晚窄了一些。
宿舍楼下,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
“晚安。”他说。
“晚安。”
她转身上楼。楼梯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层,亮一层,身后一层一层灭下去。到了三楼,她停下来,从窗户往下看。他还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这扇窗。月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硬。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谁都没有挥手。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了。背影很高,很瘦,像一棵还没长大的白杨树。
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树后面。风吹过来,叶子落了一地,沙沙响。
这座城市里,有人在饭局上推杯换盏,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有人在排练厅的日光灯下,演着别人的故事;有人在深夜的街道上,开着不知道往哪儿去的车;
有人在青石峪的月光下,问一幅画里的人“你什么时候回来”。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轨道上,偶尔交错,偶尔并行,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
夜还长。天总会亮的。但天亮之前,你得自己熬过去。
《京圈大佬空降汉东,政法常务书记》— 来振旭 著。本章节 第10章 批示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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