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电的校园不大,从东门走到西门,慢一点也就十分钟。
但唐映走了四年,还是觉得走不完。不是因为路长,是因为每条路她都走过太多次了——早上从宿舍到教学楼,下午从教学楼到排练厅,晚上从排练厅回宿舍。
三点一线,像一个三角形,她在这个三角形里转了三年,还没转出去。
排练厅还是那间地下一层的,没有窗户,日光灯嗡嗡响。唐映到的时候,江予舟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额头。
他蹲在摄影机旁边,正在调焦,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苹果味的,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气味。
“来了?”他没抬头。
“嗯。”
“今天拍第二场。教室里的戏。”
唐映把书包放在墙角,走过去,站在标记好的位置上。教室里摆着十几张课桌,黑板上写着几行粉笔字,是江予舟自己写的——“今天天气晴。有风。银杏叶落了。”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不是日记,写这些干什么。
“你笑什么?”江予舟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头来。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写的字,像小学生。”
江予舟低头看了看黑板,也笑了。“我写字本来就丑。将就看。”
唐映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剧本里这场戏很简单——女孩站在教室里,等一个人。那个人不会来。但她不知道。她以为他会来,所以她等。
没有台词,只有一个动作——翻书。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看着窗外。
“开始。”江予舟说。
唐映翻开书。一页,两页,三页。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灰色的墙,墙上爬满了枯藤。但她看得入迷,好像那面墙上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没有动。
“停。”江予舟说。
唐映转过头看着他。“过了?”
“过了。”江予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墙。”
“墙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她顿了顿。“但那个人不知道。她以为窗外有风景。所以她看。”
江予舟看着她,目光很深。“你演的不是那个人。你就是那个人。”
唐映低下头,合上书。“再来一条?”
“不用。这条够了。”
唐映回到墙角,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她牙根发酸。江予舟蹲下来,把摄影机里的素材倒回去看了一遍,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唐映。”
“嗯。”
“你试镜的事,有消息了吗?”
“没有。还在等。”
江予舟点了点头。“不急。好的东西,都来得慢。”
唐映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像呼吸。“江予舟,你毕业以后,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可能留北京,可能去上海。也可能回老家。”
“你老家哪儿?”
“西安。”
唐映想了想。“西安好。有肉夹馍。”
江予舟笑了。“你就知道吃。”
“民以食为天。”
两个人蹲在墙角,一个靠着墙,一个蹲着看回放。日光灯嗡嗡响,那根坏了的灯管又闪了几下,彻底灭了。排练厅暗了一半,光线变得柔和,像黄昏。
“唐映。”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红了,会怎么样?”
唐映想了想。“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她想了想。“红了的话,我妈就不用开店了。她可以坐在家里看电视,喝茶,什么都不用做。”
江予舟看着她。“就这些?”
“就这些。”
他点了点头。“那你会红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愿望很小。小到不会落空。”
唐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是那么细,指甲还是那么短。她忽然想起妈妈的手,肿得像萝卜。那双手洗了十年的碗,摸了十年的布料,收了十年的钱。她想让那双手停下来。
排练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江予舟把设备锁进柜子里,背起书包,站在门口等她。两个人走出教学楼,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你饿不饿?”江予舟问。
“有一点。”
“食堂关门了。去门口便利店?”
“好。”
北电门口的便利店很小,货架挤在一起,转身都要侧着身子。江予舟拿了两瓶热牛奶,一包饼干,结完账,把一瓶牛奶递给唐映。牛奶很烫,烫得她两只手倒来倒去。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江予舟靠在便利店门口的栏杆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蒸汽在夜风里散得很快,像一团小小的云。
唐映也喝了一口。牛奶很甜,甜得有点腻。
“江予舟。”
“嗯。”
“你拍完这部短片,还拍别的吗?”
“拍。只要有钱。”
“钱从哪儿来?”
“挣。”他顿了顿。“实在挣不到,就借。”
唐映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要是借不到呢?”
“那就等。等到能借到的那天。”
唐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牛奶瓶。瓶盖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保质期——还有三天。“江予舟。”
“嗯。”
“你有没有怕过?”
“怕什么?”
“怕以后。”
他想了想。“怕。但怕也没用。”他转过头,看着她。“你说过。你忘了?”
唐映愣了一下。她说过。在排练厅里,他说“你怕不怕毕业”,她说“怕。但怕也没用”。他记住了。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喝着牛奶,看着街上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延伸到很远的地方,看不见尽头。
“唐映。”
“嗯。”
“你以后拍了戏,还会记得我吗?”
她看着他。“会。”
“真的?”
“真的。”
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里有光。“那就够了。”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缠在一起。她伸出手理了理,指节碰到耳朵。耳朵很凉。她想起昨天他拿掉她头发上的银杏叶,指尖碰到她的耳朵。他的手指很烫。
“江予舟。”
“嗯。”
“你手怎么那么烫?”
他愣了一下。“天生的。”
“我妈说,手烫的人,心软。”
江予舟看着她。“那你妈说得对不对?”
她想了想。“不知道。还没试过。”
他把牛奶瓶扔进垃圾桶,转过身,面对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的影子很小,小得像一粒芝麻。
“那你试试。”他说。
唐映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很烫。她没有缩回去,就那样碰着。江予舟也没有动,就让她碰着。路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唐映。”
“嗯。”
“你手好凉。”
“天生的。”
他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手背碰着手背,谁都没有缩回去。过了很久,唐映把手缩回去,转过身。
“我该回去了。明天还有课。”
“我送你。”
“不用。很近。”
“我知道。”他跟上她,走在她左边。不远不近,刚好不会碰到。唐映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中间那条缝,已经窄得看不见了。
宿舍楼下,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
“晚安。”他说。
“晚安。”
她转身上楼。楼梯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层,亮一层,身后一层一层灭下去。到了三楼,她停下来,从窗户往下看。他还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这扇窗。月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硬。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谁都没有挥手。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了。背影很高,很瘦,像一棵还没长大的白杨树。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树后面。风吹过来,叶子落了一地,沙沙响。
宿舍里很暗,林恬还没回来。唐映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头发还没干。手机亮了,是江予舟的消息:“明天还拍。别迟到。”
她回复:“好。”
放下手机,她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她闭上眼睛,想起他的手指碰在她手背上的温度。烫的,像夏天被太阳晒过的石板。
这座校园很小。小到每一条路都走了无数遍。这座校园也很大。大到装得下所有的等待和不确定。等一个电话,等一个人,等一个结果。
等来等去,等的都是同一个东西——一个让你觉得这一切都值得的理由。唐映不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在找。
《京圈大佬空降汉东,政法常务书记》— 来振旭 著。本章节 第11章 银杏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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