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街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陆鸣兮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串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鸣兮。”
他的脚步停了。他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上,夜风从西边灌过来,吹得他眯起眼睛。
“知非说你还在京城。”那个声音又说。
“你是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不重要。我想见你。”
陆鸣兮没有回答。对面那栋写字楼的LEd屏换了画面,一片海,蓝得刺眼。
海浪一层一层推过来,推到屏幕边缘又退回去,永远到不了岸。
“你在哪儿?”他问。
“你身后。”
他转过身。五十米外,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黑色的风衣,长发被风吹起来,手里握着一柄长伞,伞尖点地,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灯光从她头顶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冷白色。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从夜色里走出来的雕像。
陆鸣兮认得这张脸。哪怕三年没见过,哪怕她比从前瘦了一圈,哪怕她的眼睛底下多了两团淡淡的青影。她叫沈若。周知非的妹妹。不,不是周知非的妹妹。
她姓沈,不姓周。她是周知非母亲改嫁时带过来的,跟周家没有血缘关系。但京城这个圈子里,没人把她当外人。
她朝他走过来。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高跟鞋叩在地面上,哒,哒,哒。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你瘦了。”她先开口。
“你也瘦了。”
她笑了。那笑容没有声音,嘴角微微扬起,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很快收回去了。
“我回来办点事。明天就走。”
“什么事?”
“我妈病了。”她顿了顿。“癌症。晚期。”
陆鸣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他的表情,又笑了一下,这次的时间长一些,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
“不用安慰我。我已经哭过了。”
她伸出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慢,手指从耳廓滑到耳垂,停了一瞬。路灯照在她手上,指节分明,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泛着淡淡的水光。
“你还在发改委?”她问。
“嗯。”
“还写那些谁也看不懂的报告?”
“嗯。”
“还跟柳如烟在一起?”
陆鸣兮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喉结,又从喉结移回眼睛。
“她是个好女人。”沈若说。“比我会等。”
风大起来,吹得她的风衣下摆翻飞。她握着伞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她摇了摇头。“不是。是想看看你。”
“为什么?”
“因为明天过后,我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陆鸣兮看着她。她站在那里,背后是长安街的车流,车灯从她身上扫过,一明一暗,像电影里快进的镜头。
“我妈要是走了,京城就没有让我牵挂的人了。”她顿了顿。“你是最后一个。”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凉得他颈后的汗毛竖起来。
“沈若。”
“嗯。”
“你恨过我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伞,手指在伞柄上慢慢摩挲,一圈又一圈。
“恨过。”她抬起头。“恨了两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比等一个人还累。”
陆鸣兮没有说话。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指尖很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你好好对她。”她松开手。“别让她等太久。”
她转过身,往东走。步子还是那么稳,高跟鞋叩在地面上,哒,哒,哒。风衣下摆在夜风里翻飞,像一面黑色的旗。他站在原地,没有追。走出去二十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鸣兮。”
“嗯。”
“那年你跟我说,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命重要。我现在信了。”
她继续走。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拐角。路灯还亮着,但她已经不在光里了。陆鸣兮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路口,站了很久。他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走的。那天下着雨,她没带伞,他把自己那把伞塞给她,她没接。
她说:“你给我伞,你自己怎么办?”他说:“我跑回去。”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接过伞,走了。第二天,她就离开京城了。那把伞,她一直没有还。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柳如烟的对话框。昨天那条消息还在——“我想你了。”她回复——“我也是。”他想打几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在吗?”
回复来得很快:“在。”
“还没睡?”
“睡不着。你呢?”
“刚见了一个人。”
“谁?”
“沈若。”
那边沉默了很久。他以为她不会再回了,手机都放进口袋了,又震了。
“她回来了?”
“明天就走。”
“她妈妈病了。”
“我知道。”
陆鸣兮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一只飞蛾扑过来,撞在灯罩上,扑棱扑棱的,翅膀在光里闪着细碎的金粉。
“如烟。”
“嗯。”
“她没有恨我。”
“我知道。她不是那种人。”
“你也不是。”
柳如烟没有再回复。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地铁站。
末班车还有几分钟,站台上稀稀落落几个人,有的靠着柱子打盹,有的低头看手机。一个女孩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没有人过去问她怎么了。京城的地铁站,每天都有人哭,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赶路。
列车进站,风灌进来,吹得所有人的头发往一个方向飘。门开了,他走进去,坐下。
车厢里很空,对面坐着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闭着眼睛,男孩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陆鸣兮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那时候他觉得,一辈子很短,短到只够爱一个人。
现在他觉得,一辈子很长,长到爱一个人都等不到结局。
他闭上眼睛。列车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他想睡,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若的背影,风衣下摆翻飞,像一面黑色的旗。她说:“那年你跟我说,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命重要。我现在信了。”他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已经忘了是对谁说的了。
也许是对她,也许是对自己。他说过太多话了,在饭局上,在报告里,在深夜的电话中。有些话是真的,有些话是假的,有些话说了就忘了。但这句话,他没有忘。因为说出来的时候,他信。现在,他还信。
列车到了换乘站。他下车,换了一个站台,等着。深夜的换乘通道很空,脚步声在瓷砖墙之间来回弹,拖出长长的回声。墙上的广告灯箱换了一轮新的,卖洗发水的,模特的头发在风里飘,飘得很假。他看了一眼,移开了。
车来了。他上去,坐下。下一站就是他的公寓。
出站的时候,天飘起了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凉凉的。他没有撑伞,快步往家走。路灯把地面照出一片一片发白的亮斑,雨丝落在亮斑里,像无数根断了的琴弦。
手机又亮了。柳如烟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青石峪的夜,竹林的影子投在白墙上,风把竹梢吹弯了,弯成一道弧。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等我。”
“什么时候?”
“快了。”
他走进小区,上了楼,推开门,屋里很暗,很静。冰箱嗡嗡响,像远处有人打鼾。他换了鞋,没有开灯,走到窗前。雨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窗外的灯火被雨模糊了,一片一片晕开,像被打湿的水彩画。
他站在那里,听着雨声,想着她。想到沈若说“比会等”时嘴角的弧度,想到柳如烟发来的那张竹影照片里风的方向,想到三年前那把没有还的伞。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很薄,像一层冰。
他拿起手机,翻开相册。没有柳如烟的照片,一张都没有。他不爱拍照片,她也不爱被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手机扔在一边,谁也不碰。现在想看了,翻遍相册,只有一张截图。是她发来的那条消息——“我也是。”三个字,白底黑字。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躺下来。
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雨停了,窗外的车声又响起来,远远近近,像潮水。
他闭上眼睛。沈若的背影,柳如烟的“我也是”,赵总饭局上唐映握着酒杯的手,老韩说“措辞要缓和”时转笔的指节。这些画面搅在一起,搅成一锅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没有她头发上的味道。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雨彻底停了,太阳还没出来,天灰蒙蒙的。他拿起手机,柳如烟没有发新消息。沈若也没有。她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或者还在机场。他不知道,也不打算问。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送不送,都一样。
他起床,洗脸,刮胡子,换衣服。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很轻,很小,像一根头发丝,掉在心里,痒痒的,抓不着。
他出门,走进地铁站,刷卡,等车。列车进站,风灌进来,所有人的头发往一个方向飘。他走上去,站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隧道壁。广告灯箱一帧一帧掠过,卖房子的,卖车的,卖课的,卖焦虑的。他一个都不想买。
到站了。他走出地铁站,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发改委的大楼在月坛南街,灰白色的,不新不旧,不高不矮。他走进去,刷卡,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还是那摞文件,最上面那份是报告的第八稿。他坐下,翻开第一页,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高校毕业生就业形势严峻,部分专业供需矛盾突出,AI等技术进步对传统岗位的替代效应已初步显现,需从产业政策、教育供给、社会保障等多方面系统应对。”
他没有删,没有改。他拿起笔,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长安街上,照在那栋大楼上,照在每一个赶路的人身上。有人刚来,有人刚走。有人在这座城市找到了答案,有人带着问题离开。
有人等到了那个人,有人等了一辈子,只等来一把没有还的伞。
陆鸣兮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但他知道,他还在写,还在改,还在那个“有所增大”和“较突出”之间找一个不会让自己太难受的位置。不是因为这份报告有用,是因为他相信,有一天,它会变得有用。
就像他相信,有一天,她会等到他。那一天来的时候,他不需要再说“等我”。因为他已经在了。
《京圈大佬空降汉东,政法常务书记》— 来振旭 著。本章节 第26章 惊鸿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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