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宪明约陆鸣兮谈话,是在周二上午。不是正式谈话,是“聊聊”。
老韩走后那间办公室重新布置过,墙上多了一幅字,“行稳致远”,落款看不清是谁。
窗帘换了,深灰的,比老韩那幅米黄的重了许多。陆鸣兮坐在对面,看着孟宪明泡茶。
动作很慢,温杯,投茶,洗茶,冲泡,每一步都做得仔细,像在完成一道工序。
“陆处,来,尝尝。”孟宪明把茶杯推过来。陆鸣兮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汤很浓,苦味重,回甘也重。他放下杯子,没有评价。孟宪明自己也端起一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你那份报告,我看过了。”孟宪明把杯子放下,杯底碰着桌面,声音很轻。“前四章写得不错。数据扎实,分析也有条理。”他顿了顿。“第五章,建议部分,力度有点大。”
陆鸣兮看着他。“孟主任觉得哪一条力度大?”
孟宪明没有直接回答。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鸣兮。“你在发改委几年了?”
“三年。”
“三年。”孟宪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转过身。“三年时间,够你熟悉这里的规矩,也够你看出哪些规矩该改。但看出归看出,改归改。中间差着一大截。”
陆鸣兮没有说话。孟宪明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他手边那份报告上,封面上“人工智能对就业结构的冲击与应对建议”几个字,被光照得发白。
“你提到设立‘技术性失业’专项保障基金,建议财政划拨、企业缴纳、社会资本共同筹资。”孟宪明翻到那一页,手指点了点那几行字。“这个想法,财政部的人看了,会觉得你在替他们做主。”
“不是替他们做主。是建议。”陆鸣兮说。“建议他们做不了主的事。”
孟宪明看着他,目光停在脸上,停了足足好几秒。“陆处,你父亲当年也这样吗?”他问。
陆鸣兮没有回答。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落在孟宪明的手背上,老年斑在他手背上连成一小片,深褐色,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你父亲我是知道的。他在汉东的时候,我去开过一次会。会散了,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对某个政策有什么看法。”孟宪明顿了顿。
“我说了我的看法,他听完,说了一句‘知道了’,就让我走了。后来那个政策改了。改的方向,就是我说的那个方向。但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我同意你’这四个字。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不需要说。”陆鸣兮说。
“因为他不需要说。”孟宪明重复了一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陆处,你那份报告,建议的部分,我不动。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报告写完,我先看。我看完了,你再报。”
陆鸣兮点点头。“可以。”
孟宪明站起来,伸出手。“那就这样。”
陆鸣兮站起来,握住他的手。手掌很干,很硬,凉凉的,没有温度。他松开了,拿着一把伞就出了门,走廊里的灯没亮,他也懒得跺脚,摸着墙走到楼梯口,一层一层走下去。
下午,唐映在华辰影业试镜。《夜色深处》的试镜间在三楼,走廊里站了七八个女孩,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补妆,有的来来回回踱步背台词。
她找了个角落站着,手里捏着那张试镜通知单,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门开了,出来一个女孩,眼眶红红的,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低着头快步走了。下一个进去的,是苏晚。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裙,外面罩着米白色风衣,从唐映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也来试?”苏晚问。
“嗯。”
苏晚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上,嘴角动了一下,推门进去了。等了大约一刻钟,门开了,苏晚出来,表情看不出什么。她走过唐映身边,步子没停。“加油。”留下这两个字,走了。
唐映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陈导,左边是制片人,右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镜,表情很淡。陈导看见她,点了一下头。
“小禾演得不错。”陈导说。“今天试一场哭戏。剧本第十一页,女主发现男朋友骗她那场。”
唐映接过剧本,翻到那一页。台词不多,几句质问,几句沉默,最后是眼泪。她看了两遍,把剧本递回去,退后两步,站在标记好的位置上。灯光很亮,晃得她眯起眼睛。她深呼吸,再睁开。
“你说你加班。你跟谁加班?”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对面没有搭戏的演员,只有空气。但她看着那片空气,好像那里站着一个人,一个她信了很久、忽然不信了的人。“你看着我说。你看着我说啊。”
她的声音在最后那句话里碎了一下,不是变弱,是裂开一道缝。眼泪从那道缝里挤出来,一颗,没有第二颗。就一颗,挂在睫毛上,颤了颤,掉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挂在脸上,看着那片空气。
陈导没有喊停。制片人也没有说话。那个中年女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过了很久,陈导说:“行了。”
唐映擦掉眼泪,站在原地。陈导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回去等通知。”
出了华辰大厦,阳光很烈,唐映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手机震了,江予舟的消息:“试完了?”
“完了。”
“怎么样?”
“不知道。等通知。”
“我晚上去找你。”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好。”
晚上,江予舟带她去吃东四那边一家小馆子,门脸旧旧的,但里面干净。
老板认识他,笑着打了个招呼,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子。
他点了几个菜,酸菜鱼,干煸豆角,一碗酸辣汤。
等菜的时候,他看着她,她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行人身上,影子短短的,缩在脚底下。
“唐映。”
“嗯。”
“你试镜的时候,想什么了?”
她想了一下。“想一个人骗了我很久,我信了很久,忽然不信了。”
“那个人是谁?”
“没有那个人。”她顿了顿。“是小禾。我替小禾想的。”
江予舟看着她,目光停在她脸上。酸菜鱼上来了,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她看不清。
“你以前试镜,也想这些吗?”
“不想。以前想我妈。”
“现在呢?”
“现在想小禾。”
他用筷子夹了一片鱼肉,放到她碗里。“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演戏,是从你身上找角色。现在是从角色身上找角色。”他顿了顿。“你自己退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片鱼肉,白色的,没有刺。
“不好吗?”她问。
“好。也不好。”
“怎么讲?”
“好是你演得更真了。不好是,你把自己退没了。退久了,怕你找不回来。”他看着她。“得留一点。别全给角色。”
她夹起那片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她慢慢嚼着,没有回答。
晚上回到宿舍,林恬还没睡,敷着面膜靠在床头,手机举在脸上方,屏幕的光照着她下巴。唐映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水珠滴在锁骨上,顺着往下淌。
“唐映,你今天试镜怎么样?”林恬的声音闷闷的,面膜纸贴着她的嘴。
“还行。”
“还行是什么?”
“就是还行。”
林恬揭下面膜,扔进垃圾桶,坐起来。“你知道吗,苏晚今天发朋友圈了,说她拿下了《夜色深处》的女三。”
唐映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说的?”
“发的。配了一张剧本照片,还配了一句话。”林恬翻出那条朋友圈,把手机递过来。唐映看了一眼,照片里剧本封面写着“夜色深处”,旁边放着一杯咖啡,咖啡的拉花是一颗心。
配文是三个字——“第一天。”
唐映把手机还给她。“那是她。不是我。”
“你不急?”
“急也没用。”
林恬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淡了。”
唐映没有接话。她坐到床边,继续擦头发。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滴在睡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林恬看着她,忽然凑过来。
“唐映,我问你一个事。”
“问。”
“你跟江予舟,到底有没有在一起?”
唐映擦头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那你们在干嘛?”
“不知道。”
林恬靠回床头,抱着枕头。“你们俩真是急死人。”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关了灯。黑暗中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手机亮了,江予舟的消息:“晚安。”她回复:“晚安。”
唐映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慢慢沉下去了。
陆鸣兮凌晨才回到酒店。柳如烟还没睡,开着一盏床头灯,靠着枕头看书。他推门进来,她抬起头,书扣在胸口。
“吃过了吗?”她问。
“吃过了。”
他脱了外套,在她旁边坐下。她放下书,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他的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有点扎手。
“今天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新领导找我谈话了。”
“说什么?”
“说我那份报告,建议部分力度太大。”
她手指停在他下颌。“那你要改吗?”
“不改。”他握住她的手。“他也没让我改。”
她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亢奋的亮,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余烬,暗红色的,还在发热。
“鸣兮。”
“嗯。”
“你写了那份报告,会怎么样?”
“不知道。也许会调走,也许会留下。也许什么事都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怕不怕再被调走?”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书,又从书移回她的脸。“你怕不怕?”
“我问你。”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他手背上有浅浅的青筋,她的手背很白,没有纹路,像一块温润的玉。
“怕。”他说。“但该写的,还是要写。”
窗外路灯还亮着。他转过头看着她。“如烟。”
“嗯。”
“谢谢你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关了灯。黑暗中她靠过来,头发蹭着他的脖颈,痒痒的。他伸出手臂揽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窗外远远的地方有火车经过,汽笛声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叹息。
她的呼吸变长了,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心里有汗。
这座城市的夜晚有千万扇窗户,有人彻夜未眠,有人梦见了不该梦见的人,有人在修改一份可能让自己前程尽毁的报告,有人在睡前默念那句明天试镜的台词。
而他们,在黑暗中握着彼此的手,谁也不松开。
《京圈大佬空降汉东,政法常务书记》— 来振旭 著。本章节 第34章 行稳致远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3792 字 · 约 9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