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杀人越货

这天夜里，长崎港，子时。

今夜海面上没有月亮，不知何时天空中布满了乌云，厚厚云层压得很低，将所有天光都遮住了。

海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码头上的灯笼摇摇晃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潮水拍打着船坞的石壁，一下又一下，潜伏在暗处的未知的危险，在黑暗中慢慢靠近。

三艘大明商船上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

忙碌了一天的大明商船上的伙计们早就疲惫的歇下了，只有值夜的水手还在还在甲板上巡逻，他们手里提着灯笼，腰间别着腰刀，三三两两的在船上晃悠着。

三艘商船呈品字形停泊，除此之外，最外侧那艘战舰上的炮手还在，但炮衣已经罩上了，火炮被遮得严严实实。

他们不认为在长崎会出什么事。

自从崇祯皇帝光复帝都，大明朝廷重振雄风后，周边的国家马上重新又跪倒在大明的脚下，尤其是朝鲜和日本，对他们很是毕恭毕敬。

这日本的长崎港，他们已经过来很多次了，这些日本的倭人对他们这些大明的天朝上国之人一直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他们不管对谁，往往两句话没说到头，就“哈依，哈依”的鞠起躬来，显得十分有礼貌。

有时候他们这种过度客气，还弄得大明来的这些底层的伙计们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码头上，白天热闹喧嚣的摊子已经收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木架和散落的草绳。

海风吹过，那些草绳在地上滚来滚去，像一条条扭动的毒蛇。

不远处的长崎城门紧闭，城墙上没有火把，也没有巡逻的士兵，黑漆漆的，此刻一片黑暗。

“嗖嗖嗖……”

城门外，有许多人影在快速的游动着，像一个个在黑暗中的奔跑的鬣狗。

他们就是日本大名所豢养的特殊武装力量，称为“忍者”。

这些忍者即为掌握一定的秘密行动的技能，包括追踪、侦查、谍报、保镖、暗杀等能力。

除了这些人外，还有很多穿着夜行衣的武士，他们统一穿着深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腰间插着长短不一的倭刀。

这些足足有数百人的潜行队伍，没有人说话，只有“沙沙”的脚步声。

他们从长崎城门两侧的阴影中涌出来，像一群漆黑的毒蛇，无声无息，向码头蜿蜒游动过去。

为首的是白天那个叫龟田太郎的中年武士，他换下了深蓝色的和服，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脸上的黑布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凶光闪烁的三角眼。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凶狠中夹杂贪婪的光，像一头饿了好几天的野狗终于看见了美味的食物一般。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微微颤抖，身体一阵一阵的兴奋地战栗着。

“龟田大人，”身边的年轻武士凑上来，压低声音，盯着百步之外的那三艘大明货船低声说道:“码头上还有值夜的明国人，三艘船上都有。要不要等他们换班时，咱们再行动？”

“不等！”那名叫龟田的中年武士的声音从黑布后面传出来，他按耐不住兴奋地说道:“子时三刻，正是那些明朝人最困的时候。而且，藩主大人交代了，咱们还要搬船上的金银和货物呢！今晚会很辛苦的，不立即行动，天就亮了。”

“哈依！”那名年轻的武士也是一脸兴奋的点头说道。

龟田太郎缓缓拔出腰间狭长的倭刀，雪亮的刀身在漆黑的夜里散发着幽暗的亮光。

他盯着远方大明船只的方向，头也不回的开口说道:“武田桑，你传令下去，那些大明人，一个不留！全部把尸体丢到海里喂鱼去！”

……

码头上，值夜的大明水手正靠着木架打瞌睡。

他太累了，因为大明船队带的商品实在是太受欢迎了，他白天给卖货的伙计帮忙搬了一天的货，晚上还要值夜，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怎么也挡不住。

他背靠着船舷上的木制栏杆，微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盹。

“沙沙沙……”

他听见了波涛掩盖下一些细小的声音，但他还没有来得及睁眼，就被一名秘密爬上船的忍者给一刀砍掉了头颅！

这名爬上甲板的忍者，从背上解下绳子，将它挂在了船舷上。

龟田太郎领着数百日本武士，拽着绳子快速的爬上了大明的商船。

商船甲板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的熄灭了。

“呵……累死了！”

一个大明伙计摇摇晃晃的从船舱里走出来解手，他睡眼惺忪，打着哈欠。

他走到船舷边，解开裤子，正要方便。

黑暗中，一只手猛的从他背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手脚拼命挣扎。

狭长的倭刀从他的后腰猛的捅进去，从肚皮上穿出来，刀尖上挂着血珠，在黑暗中闪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那只手松开，他的尸体软软地倒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值夜的水手在甲板上巡逻，手里提着灯笼。

他听见了异样的声音，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

海风从海面上吹来，潮水拍打着船坞，吱呀吱呀，哗啦哗啦。

他摇了摇头，以为刚才的闷响是自己听错了。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一把刀从黑暗中劈下来，他的头颅冲天而起。

连哼都没哼一声，无头的尸体就倒了下去。

手中的灯笼落在地上，滚了几滚，熄灭了。

在清除完甲板上的巡逻人员后，龟田太郎打了一个手势，数十名穿着夜行衣的倭国武士，向着船舱内鱼贯而入。

船舱里，那名大明市舶司的商务官睡得很沉。

他白天忙了一天，晚上喝了点酒，睡得像个死人。

舱门被轻轻推开，木板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根本没有听见。

龟田太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将手中的倭刀轻轻举起来，双手用力的挥了下去。

一道寒光闪过，那名市舶司官员的头颅从枕头上咕噜噜的滚下来，落在地上，滚到墙角，停在那里。

他的眼睛还闭着，脸上还带着残留对苏州城内的父母妻儿淡淡的思念……

鲜血从床铺上流下来，流到地板上，流到门口，汇聚成一条小小的溪流。

……

另外三艘船上，同样的场景在同时在发生。

黑暗中，刀光闪动，鲜血喷涌，船舱内的尸体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人被砍掉了头，有人被捅穿了胸膛，有人被割断了喉咙，有人被砍断了手脚，在船舱内拼命的惨叫爬行，留下一道道血痕，然后很快被第二刀结束了生命。

没有喊叫，没有呼救，没有反抗。大多数伙计都累的睡着了。

他们至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睡梦中就被这些倭人夺去了生命。

……

码头上，那些白天装满了银子的木箱，被日本武士们一个一个的从船上搬下来，堆在码头上。

这些箱子很重，需要两个人抬一箱。

那名叫龟田太郎的中年武士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箱子一箱一箱地堆起来，嘴角慢慢上扬。

“龟田大人！船上还有货，”一个年轻武士跑过来，喘着粗气，冲着他说道:“船舱里还有茶叶、丝绸、瓷器，太多了，一时搬不完。”

“给藩主发信号，让城内的民夫出来搬！”龟田太郎开口说道。

“哈依！”那名年轻武士冲着他鞠了一躬，冲着城内跑了过去。

很快，长崎城的城门缓缓的打开了，一名穿着和服的倭人低声喝道:“哈亚古！哈亚古！”

一大群早就准备好的倭人民夫从城内冲了出来，他们像疯了一样，眼中冒着兴奋的绿光，如同两团鬼火一样，朝着那三艘大明商船冲了过去。

商船上、码头上、船坞里，来回奔跑。

有人扛着箱子，有人抱着绸缎，有人拎着茶罐，有人背着瓷器。

他们抱着这些东西，不停的往不远处停放的木车上转运，像是终于偷的一块肥肉的的野狗，脸上露出了贪婪，兴奋，还有一种病态的疯狂。

……

终于，天际泛起鱼肚白时，这三艘大明商船上的货物和金银都被这些倭人洗劫一空，但是船舱内那些大明伙计的尸体还没有处理。

“龟田桑！来不及把这些大明的人丢进海里了，怎么办？”一名中年武士走到领头的龟田太郎旁边，开口说道。

龟田太郎的三角眼一转，开口说道:“来不及就算了，咱们快点进城，把身上衣服和兵器都处理一下，快撤！”

“哈依！”

这数百名身穿夜行衣的日本武士和忍者快速的朝长崎城内跑了进去。

长崎城门在他们都进入后，又缓缓关闭，仿佛从来没有打开过一般。

……

卯时三刻，长崎码头上的日本商人又聚集了起来，翘首以盼，望着海面上漂浮的那三艘大明商船，期待着今天他们能交易到好东西。

可是这些人一直从卯时等到了辰时末，码头上停泊的那三艘大明商船一直没有丝毫动静。

渐渐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所有人都皱着眉头，焦急的四处张望着。

“怎么回事？以往这个时候，早就已经开始售卖了啊！”一名穿着和服的日本商人疑惑的说道。

“是啊，昨日都好好的，今天怎么这么迟，莫非是那些大明人睡过头了？”另一名日本商人也皱着眉头说道。

“八嘎！这些大明人也太傲慢了，仗着他们有精美的货物，就故意让我等在这里等待，真是欺人太甚！”人群中一名红着眼睛的日本中年男子，贪婪的开口说道:“总有一天，我们要杀去大明，在他们那片富饶的土地上生活，将他们的货物统统都抢过来！把他们的男人都杀光！把他们的女人都给我们当侍妾！应该让我们大日本人住在那些富饶的地方上！”

……

龟田太郎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和服，腰间挎着一长一短的倭刀。

他听着周围日本人不满的抱怨，望着远处停泊的大明商船，嘴脸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嘿嘿嘿，这些愚蠢的商人还没有发觉，那些大明人，是无法再走出来了！”

终于，码头这边的嘈杂声惊动了在外侧停留的大明战舰，只听得那艘巨大的战舰号角声响起，开始缓缓的驶向停泊的那三艘大明商船附近。

紧接着，战舰上的一些大明官兵跳入商船内察看，片刻后，几名水兵一脸惊慌的从船舱内冲了出来，冲着战舰方向大声喊道:“大人！大人！出事了！出事了！”

……

“嘭！”

顺天府，皇极殿内！

崇祯皇帝重重地将一封奏折拍在了御案上，他眼中杀气腾腾的望着皇极殿内的大明群臣，沉声说道:“诸位爱卿，你们应该都知道此事了吧！吕大器，你给大伙再把情况说说！”

“是！”一身绯红官袍的吕大器，阴沉着脸站了出来，他语气低沉的说道:“各位同僚，崇祯二十五年，八月二十四日夜，我大明的商船在倭国长崎港，遭到不明身份的盗寇袭击，三艘货船共一千五百名商人伙计，还有，市舶司的六十多名官吏丧命于此，船上共计有一百余万两的金银货物被洗劫一空，后经过仵作验尸，船上死难的我官民身上的伤口，均为倭刀所留。”

此言一出，皇极殿内的气氛更加的压抑，所有人都微微握紧了袖中的拳头，眼中凝结着逐渐浓厚的杀意。

当初崇祯皇帝让渡利益，组建了大明海商团，将利润拿出来给整个大明朝廷的官员都分了下去。

这次性质极其恶劣的杀人越货事件，不仅仅是令大明朝廷所有官员，共同损失了百万两白银，更可恨的是，这些倭寇还杀了大明三艘商船上一千多名大明官员百姓！

崇祯皇帝站在御阶之上，拼命压抑着胸中汹涌澎湃的怒火，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的说道:“诸位爱卿，尔等都议一议，出了此等事，我大明朝廷应该怎么做，才能给那些死难的人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