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从来不信

那三个身影从北边的森林边缘走出来，一开始只是三个模糊的小点，在雪地的反光中若隐若现，像是远处树梢上被风吹落的三个影子。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们在雪地里跋涉，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步幅均匀，节奏一致。

为首的那个身形高大，披着灰色兽皮，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即使在暮色中也格外显眼。那道疤痕横贯整张脸，从左眉梢斜斜地劈下来，经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下颌。疤痕的边缘凸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在暮色中泛着白惨惨的光。

雷恩的心如擂鼓，他认识那个人，他更加认得那种走路的姿势。

卡尔的亲信之一，冷眼。

以及银狼族战士特有的，在冻原上磨砺出来的沉稳而充满压迫感的步伐！

这种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先落地，然后是脚跟，再然后是前掌，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音。同时，上半身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前脚上，肩膀微微耸起，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随时可以拔刀。

即便是过去了这么久，雷恩依旧能够一眼就认出来。

看着距离聚落越来越近的三人，雷恩的呼吸急促起来，滔天的恨意如同火山爆发。

他想起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那年，他只有八岁。

八岁的雷恩站在被掀翻的帐篷前，看着母亲莉娅被几个银狼族战士架走，而那些战士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感情。

他们只是在做一件被吩咐了的事情，就像砍柴、挑水、做饭一样平常。而这种平常，比任何恶意都更让人绝望。

母亲回头看他。

风雪太大了，隔着几步远就看不清人的脸。但他看清了母亲的眼睛，那浅灰色的眼眸，在风雪中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救救我”的绝望。只有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的、沉静的光芒。

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信心。他的母亲相信他。相信他能活下去，相信他能长大，相信他能有一天回来。

“雷恩，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

那是母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转身，走进风雪。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白色的风雪吞没。

第二天，那个叛徒宣布因为自己的母亲通敌，导致他的父亲战死。她将被永远放逐，生死与银狼族无关。而他，作为“叛徒之子”，不被允许继承族长的位置。

他不信。从来不信。

他的母亲，不可能背叛他的父亲，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可能！

但他无力反抗。

他只有八岁。他连一把石斧都举不起来，连一只野兔都追不上。他只能带着那些不愿意屈从于新族长的人，一群老弱病残，在风雪中离开。

他记得自己走出营地时，回头看了一眼。卡尔站在最高的那顶帐篷前，浅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猎物般的……满足。

好在兽神庇佑，让他找到了母亲。母亲带着他们一起来到了如今的这一片森林，建立了狼牙部落。

雷恩本以为母亲能够一直陪着自己，可是母亲还是死了，死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十五年了，自己还没有去找他们，他们倒是先找了过来。

雷恩握紧手中的弓。

那是一把新的复合弓，弓身用白蜡木和兽角片压制而成。白蜡木是从南方的森林里选的，经过处理后，木质变得柔韧而有弹性。兽角片是从剑齿羚的角上切下来的，选取了角尖的部分，那里的角质最致密、最坚硬。

弓身压制时，用热胶将木片和角片粘合，再用筋绳层层缠绕，放在阴凉处慢慢干燥。整个过程要重复好几次，每一次都要等上十天半个月，等胶完全干透，才能进行下一步。

弓弦是用经过反复捶打的鹿筋搓成的。鹿筋要先在水里泡软，然后用石锤反复捶打，直到每一根纤维都分离出来，再重新搓合。这样搓出来的弓弦，既有韧性又有强度，拉不断，也不会松弛。

林溪说，这是目前聚落能做出的最好的弓，自然要配给部落最强的战士。

雷恩将弓举起来。

弓身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白蜡木的浅黄色和兽角片的深褐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层层细密的波浪。弓弦紧绷，在风中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低语。

他缓缓拉开弓弦，弓弦一寸一寸地向后移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音像是弓身在呻吟，又像是在呐喊。

箭矢搭在弦上。

那是一支青铜箭头的箭。箭杆是用桦木削的，笔直光滑，在暮色中泛着淡金色的光。箭尾用筋线缝制了三根羽毛。

暗金色的箭头在暮色中闪着冰冷的光。三棱形的刃口经过精细打磨，每一面刃都用磨石细细地磨过，先用粗石，再用细石，最后用软石。磨出来的刃口薄得像一片枯叶的边缘，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厚度，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冰冷的锐利。

林溪说，这种箭头足以穿透最厚的兽皮和最坚硬的骨头。

雷恩相信她。

“雷恩。”云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雷恩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盯着暮色中那三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盯着为首那个脸上有疤的、走路的姿势像一头野兽的狼族兽人。

他的手指在弓弦上微微颤抖，压抑的愤怒像一头被关在牢笼里的野兽，在里面撞来撞去，撞得头破血流，却找不到出口。

认识雷恩这么久，云羿还是第一次瞧见雷恩如此失控的模样。由此可见，底下那三个人，和雷恩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们只有三个人。”云羿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雪地里的三个身影，“也许是来谈判的。林溪说过……”

“我知道林溪说过什么。”雷恩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但那个人……”

他的手指在弓弦上收紧了一分。

“我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