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1章 圣旨

孔府在京城，自然也有自家的地盘，而且这地盘还不小，位置更是顶好。

宅子坐落在内城靠近皇城的区域，虽比不上那些王府气派，但也是五进五出的大院落，门前一对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御赐的匾额。

这宅子既是孔家子弟进京赶考、办事的落脚处，更是孔家在京城经营关系、探听消息的大本营。

里面常年住着不少孔家人，管事的是当代衍圣公孔胤植的一位堂弟，叫孔闻诗，捐了个礼部的闲职，人很活络，专门负责在京城走动，结交达官显贵，打点各方关系。

这天晚上，孔府京宅的内书房里灯火通明，门窗紧闭。

孔闻诗和几个常驻京师的孔家心腹管事，正陪着一位不速之客，一位在通政司当差的郎中，姓赵。

这赵郎中是收了孔家不少好处的，此刻他脸色发紧，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压低了嗓子急急道：

“闻诗公，大事不好了！下官今日当值，隐约听到风声，宫里……宫里似乎对贵府起了别样心思！那位稷王千岁，还有厂卫的魏公公，怕是要对曲阜动手了！”

“什么？！”孔闻诗手里端着的茶碗“哐当”一声掉在桌上，热茶泼了一身都浑然不觉，脸瞬间就没了血色。

旁边几个管事也“噌”地站起来，腿肚子直打颤，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这……这从何说起啊？”一个管事声音都变了调。

赵郎中跺脚道：

“还能从何说起？不就是前阵子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什么……血脉谣言！

如今看来，恐怕不是空穴来风，倒像是有人故意放的引子！

据说万岁爷看了些东西，发了大怒，骂……骂贵府是国之巨蠹，还说……说什么‘圣人之后’未必真圣人！”

“昏君！定是受了钟擎那小贼和阉宦的蛊惑！”

孔闻诗又怕又怒，一股邪火冲上来，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了，拍着桌子破口大骂，

“我孔家千年世家，与国同休，忠心耿耿，竟遭此猜忌！还有那钟擎，一个幸进武夫，也配妄议圣人苗裔？还有那魏忠贤，一个没卵子的阉狗，也敢构陷忠良！”

他这一骂，其他人也跟着骂起来，什么“昏君无道”、“奸臣当朝”、“国将不国”都出来了，仿佛大明朝立刻就要亡在他们孔家受屈这件事上。

骂了一阵，稍稍出了口恶气，恐惧却又更浓了。

孔闻诗喘着粗气，眼睛发红，忽然一把抓住赵郎中的胳膊：“赵兄，你说，如今该如何是好？可有转圜余地？”

赵郎中苦着脸摇头：“难，难啊！看那架势，怕是雷霆将至。为今之计……”

他眼珠子转了转，“贵府乃天下文宗，士林领袖。何不速速传信回曲阜，请衍圣公早作打算？必要时，或可……或可联络天下读书种子，上奏疏，造清议，让朝廷知道知道，这天下士人之心，还在孔孟之道，还在贵府！岂能任由武夫阉竖胡来？”

这话简直是怂恿造反了。

可孔闻诗此刻心慌意乱，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对啊，我孔家千年声望，天下读书人哪个不仰慕？

若真登高一呼……他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对，对！我这就修书，八百里加急送回去！让兄长速速联络各地门生故旧，上奏朝廷，辩明冤屈！实在不行……也要让天下人看看，朝廷是如何迫害圣裔，自绝于士林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天下士子群情激愤，朝廷迫于压力收回成命的“美好”场景，慌慌张张就要去写信。

就在此时，宅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甲叶碰撞的哗啦声，由远及近，迅速将整个孔府京宅围了个水泄不通。

紧接着，大门被“砰砰”砸响，不，简直是要被撞开的声音。

“什么人？胆敢夜闯……”一个孔府门房刚颤声喝问半句，大门就“轰”一声被从外面撞开了。

火光一下子涌了进来，映得庭院通明。

只见一队队顶盔贯甲、手持利刃的京营士兵鱼贯而入，迅速控制各处通道、门户。

为首一员老将，身着国公常服，面色冷峻，正是英国公张维贤。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手捧黄绫圣旨的司礼监随堂太监。

孔闻诗和一群人踉踉跄跄的从书房出来，看到这阵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英国公扫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

那太监上前一步，唰地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孔府上下听旨！”

孔闻诗等人魂飞魄散，噗通噗通全都跪下了，浑身抖得像筛糠。

太监开始宣读，声音冰冷，一条条罪状念出来，如同重锤砸在孔家人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曲阜孔氏，世受国恩，本应表率天下，恪守臣节。然其行悖逆，其心可诛！

罪一：李代桃僵，血脉存疑。尔祖上于蒙元之际，或已非圣人正胤，混淆血脉，欺世盗名，玷污圣名，此乃根本之罪！”

只这第一条，就让孔闻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罪二：盘踞地方，僭越国法。曲阜知县，世出尔门，形同私置；护卫兵丁，听尔调遣，俨若国中之国！”

“罪三：霸占民田，蓄奴万千。历朝赏赐，本有定额，尔等贪得无厌，巧取豪夺，兼并田亩以百万计，役使佃户、庙户、匠户逾十万，使朝廷失赋，百姓流离！”

“罪四：结党营私，把持仕路。借科举、荐举之名，行贿选请托之实，山东仕途，几成尔家私道！”

“罪五：奢靡无度，亏空国孥。府库之丰，堪比内帑；用度之奢，远超亲王。国家多难，未见尔等捐输分毫，只顾盘剥自肥！”

“罪六：虐待宗亲，刻薄寡恩。族内远支旁系，亦受尔等嫡脉压榨，同姓尚且如此，遑论百姓？伪善面目，暴露无遗！”

一条条，一款款，将孔家光鲜外表下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最后，太监提高了声调：

“综上所述，孔氏之罪，罄竹难书！着即：革除孔胤植衍圣公爵位，废黜‘衍圣公’之号！

曲阜孔府一切府邸、田产、资财，悉数抄没充公！

孔氏嫡脉及一应涉案族人，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严审定罪！

其余未涉案之孔氏旁系，限令迁出曲阜，分散安置于他省，不得再行聚居，更不得以圣人裔自居，干预地方！”

宣读到此处，太监语气稍顿，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孔闻诗等人，念出了最后，也最石破天惊的一句：

“自即日起，我大明不复独尊儒术！朝廷取士、教化百姓，当博采众长。

道家清静无为，墨家兼爱非攻，皆有裨益世道。

着有司详议章程，鼓励此二家学说，凡有研习有成、利国利民者，一体奖拔任用，与儒家之士同列朝堂，为国效力！钦此！”

圣旨念完，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孔闻诗直接双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其他孔家人有的呆若木鸡，有的浑身瘫软，有的则喃喃道：

“完了……全完了……道、墨？与儒同列？这……这是要绝我孔家根本啊……”

英国公一挥手，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上前，将晕倒的孔闻诗和其他面如土色的孔家人一一锁拿。

京城孔府，一夜覆灭。

而这，仅仅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开始。真正的雷霆，此刻正向着曲阜，滚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