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曲阜孔府

说到这曲阜孔家，从老祖宗孔子那会儿算起，到崇祯三年六月，那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千年世家，气象不凡。

不过这个“不凡”，如今瞧着，多少有点变了味儿。

打从汉朝“独尊儒术”开始，孔家这招牌就算是彻底镀上了金身。

往后不管皇帝姓刘姓李还是姓赵姓朱，坐稳了江山后头一件要紧事，就是给曲阜孔家加封进爵，赏田赐户。

到了大明，老朱家也没破了这规矩，反而把规矩做得更足。

衍圣公，公爵，世袭罔替，地位超然，见了亲王都不用行大礼，真正做到了“与国同休”。

这么一千多年滚雪球似的赏下来，到崇祯三年这会儿，孔家早已不是单纯的书香门第，而是长成了一个盘踞在山东、根系蔓延大半个北方的庞然巨物，一个国中之国。

先说这地盘和人。

曲阜县城，说起来是大明的疆土，兖州府的属县，可实际上，跟孔家的私产也差不了太多。

城里的知县，打老辈子起就是孔家人自己当，朝廷不过走个过场盖个印。

守城的兵，是专门设的“守卫百户”，军官多半是孔家的家将或者旁支子弟。

城外兖州府来的驻军，将领早被孔府的金山银海喂熟了，睁只眼闭只眼。

在曲阜这一亩三分地，衍圣公的话，有时候比圣旨还管用。

孔家自己人也多得快盛不下了。

直系的衍圣公一家子，自然住在巍峨森严的衍圣公府里，仆役成群。

往下数，孔氏家族分成了六十个“户”，每户都有族长管着，林林总总的男丁女眷，加上依附的旁系、认亲的，光是名字在族谱上的，曲阜周边就得有好几万人。

这还没算那些靠着孔家吃饭的庙户、佃户、匠户、船户，七七八八加起来，受孔府直接管着的，不下十几万口子。

这么多人聚在一块，俨然是个小社会，尊卑分明，规矩大过天。

人多了，地自然更多。孔府名下的土地，那才叫一个“沃野千里”。

有皇帝钦赐的“祀田”，永远不用给朝廷交一粒粮。

有历代积累、兼并的私田，还有无数百姓为了逃避官府赋税，自带田产“投献”到孔府门下当佃户的“寄户田”。

山东、北直隶、河南，到处都有孔府的田庄。

到崇祯三年，这些土地加起来，稳稳超过一百万亩。

一眼望不到头的良田，产的粮食堆满孔府上百座大小粮仓，吃不完，就卖，或者放贷，利滚利。

有地，有钱，势就大。

孔府有自己的管家、账房、刑房，能自己审案子、打板子，甚至关人。地方官等闲不敢进孔府拿人。

他们家开着当铺、钱庄、酒楼、作坊，买卖做得极大。

读书人要想在山东考个好名次，或者谋个差事，不去孔府拜拜码头，递上“敬意”，那是难上加难。

他们家的人在京城、在省里做官的也不少，织成一张大网。

这么个大家族，里头也不是铁板一块。

衍圣公孔胤植是名义上的族长，可上头还有一堆胡子白花花的“族老”。

这些都是辈分高、年纪大、或者以前当过官的孔家长辈，聚在一起，能对衍圣公指手画脚。

家族里的大事，比如祭祖、修谱、嫁娶、田产分配，甚至怎么应对朝廷，衍圣公都得跟这帮老爷子商量，有时候扯皮起来，能吵上好几天。

家族大了，人心就杂。

直系的锦衣玉食，远支的旁系的，好多也就比普通百姓强点，一样要给本家干活、交钱，心里能没点想法？

如今到了崇祯三年六月，孔家这艘千年大船表面看着还威风，里头却已有些朽了。

关外建州女真闹得凶，朝廷加饷加得百姓嗷嗷叫，陕西的流贼也成了气候。

孔府深处，衍圣公孔胤植正被“血脉谣言”搞得焦头烂额，族老们各有算计。

而北边京城里，一双冷眼已经盯了他们很久。

这传承了千年的“圣人世家”，仿佛立在时代激流边的一座华美却内里吱呀作响的老宅，下一阵风浪拍过来，会怎样，谁也说不好了。

咱们具体说说这崇祯年间，曲阜城里头孔府到底是啥模样。

您可别跟现在的旅游景点混了，那会儿的孔府，是个带着浓浓陈腐规矩味儿的“小朝廷”。

这孔府，说的不单单是衍圣公一家人住的那片房子，它是一片庞大的建筑群，功能分明，等级森严。

核心是“衍圣公府”，也就是当代衍圣公孔胤植和他直系家眷居住、办公的地方。

这府邸紧挨着孔庙东边，是“前衙后宅”的格局。

前面是处理公务的衙门，有好几进院子。

最重要的大堂叫“圣府大堂”，是衍圣公会见重要官员、处理族内外大事、举行重要仪式的地方，高大肃穆，摆着公案、令箭，跟知府衙门的大堂一个意思，就是更气派。

大堂后面还有二堂、三堂，处理日常琐事和会客。

穿过这些办公区域，才是衍圣公一家子真正的内宅。

内宅门禁森严，男仆都不能随便进。里面有主人居住的院落，有书房，有花园，还有供奉祖先的家庙。

吃的、用的、使唤的仆人，都有专门的地方。

当代衍圣公孔胤植，就住在这内宅最核心、最舒适的院落里。

“孔庙”是另一片核心，在衍圣公府西边，一门之隔。

这是祭祀孔子和历代儒家先贤的地方，是天下文人心中的圣地。

主体建筑是“大成殿”，巍峨壮观，里面供奉着孔子的塑像或牌位。

这庙可不是孔家私产，而是国家级的祭祀场所，由朝廷出钱修缮维护。

每年春秋两次，朝廷或地方官员要代表皇帝来这儿举行“丁祭”，仪式极其隆重复杂。

平时，各地的文人、学子，只要到了曲阜，也必定要来孔庙拜一拜，在杏坛前站一站，感受一下“圣人之气”。

不过普通文人也就只能在外围磕个头，想进大殿，那得有相当的身份或特殊缘由。

“孔林”，在曲阜城北，那是孔家的家族墓地，从孔子开始，历代直系子孙大多葬在这里。

经过一千多年的积累，孔林占地极大，有说三千多亩的，古树参天，碑碣林立，平时挺肃穆，也挺瘆人，一般没人敢随便进去溜达。

这地方主要是扫墓、祭祀祖先用的，跟日常起居、办公是两码事。

说完这些核心建筑，再说说孔家其他人都住哪儿。

衍圣公府虽然大，但也塞不下好几万族人。

那些血缘较近、地位较高的孔氏各房“族长”、“长老”们，大多在曲阜城内建有自家的宅院，围绕着衍圣公府和孔庙，形成一片“孔氏聚居区”，俨然是城中之城。

至于更多的普通孔氏族人，就散居在曲阜城里城外，种地的、做小买卖的、当教书先生的都有，不过他们都归各自的“房长”管，最终都听衍圣公府的号令。

关于建筑年代，那真是层层累加。

孔庙的核心，比如杏坛、某些古碑，能追溯到汉代甚至更早，但主体建筑如大成殿，是明代重建的，比如永乐、弘治年间都大修过。

衍圣公府也是历代扩建，明初洪武年间皇帝特许“衍圣公有权规制曹署”，等于批准了其府邸按衙门规格修建，之后又不断翻新扩大。

孔林更是从春秋时期就开始“攒”了。

最后说说全国文人怎么祭拜。这分好几种情况：

国家大祭（丁祭）：每年农历二月和八月的第一个丁日，由皇帝指派官员在孔庙大成殿举行最高规格的祭祀，礼仪极其繁琐，要用太牢（全牛、全羊、全猪），跳八佾舞，念祝文。

这种普通文人只能围观，没资格参与。

学官常规祭：各府、州、县的学宫（文庙），每月朔望（初一十五），由当地学官（教谕、训导）带领在学学生行礼。

这是官学系统内部的例行公事。

文人个人谒拜：这才是大多数读书人会干的。

他们来到曲阜，先递名帖到衍圣公府，得到允许后，由孔府派低级执事引导，进入孔庙。

一般就是在杏坛前或者大成殿外的空旷处，摆上自己带的祭品，整肃衣冠，对着大殿方向行三跪九叩的大礼，默默许愿，然后可能花钱请人拓个古碑文，或者买点“圣人门前的泥土”带回去图个吉利。

想进大成殿里面？那除非你是名声极大的学者、致仕的高官，或者得到了衍圣公的特许。

总而言之，崇祯三年的曲阜孔府，是一个以衍圣公府为核心、孔庙为精神象征、孔林为血脉依托，控制着庞大土地和人口，内部等级森严，与地方政权深度交织的千年世家堡垒。

它既享受着无上荣光，也积压着千年沉垢，在明末的山雨欲来中，静静地矗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