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清晨,记朝治下湖北区南桂城。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巨大的灰布将整座城池裹得严严实实。气温零下二十三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六十,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空中形成白色的漩涡。这是入冬以来冷的一天——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结成雾,很快被风吹散;手指暴露在空气中不到片刻就冻得发红发紫;连狗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缩在屋檐下不愿动弹。
南桂城的街道上积雪厚达一尺有余,有些低洼处甚至没过了膝盖。百姓们躲在屋里不敢出门,只有偶尔几声咳嗽从紧闭的门窗后传出。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缩在墙垛后面,跺着脚,搓着手,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霜,远远看去像一群白胡子老头。几个士兵实在冻得受不了,蹲在墙根下,用火折子点了一小堆柴火,围在一起烤手。
太医馆后院的病房里,八个人裹着厚厚的棉衣,挤在炭盆周围。窗户上糊了好几层纸,还用棉被堵住了缝隙,但依然冷得让人直哆嗦。
三公子运费业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他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了,嘴唇发紫,像一只冬眠的熊。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嘟囔道:“这天怎么这么冷?昨天还没这么冷呢。”
耀华兴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白色的兔毛围巾,双手拢在袖子里。她瞥了运费业一眼:“你昨天还说要去滑雪,今天连床都不起了。”
运费业把被子裹得更紧了:“那是昨天。今天太冷了,我要冬眠。”
葡萄氏-寒春和妹妹林香挤在一起,两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外面还裹着一条毯子。林香缩在姐姐怀里,小声说:“姐姐,好冷啊。”寒春轻轻拍着她的背:“再忍忍,天亮了就会暖和一点。”
公子田训坐在桌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大氅。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慢地喝着,淡淡道:“今天怕是暖和不了了。零下二十三度,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红镜武盘腿坐在床上,头上还缠着绷带,但烧已经退了。他穿着一件青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摆出“先知”姿态:“我伟大的先知预判,今天一定会出太阳!”
赵柳站在门口,手里把玩着短刀,目光警惕地看着窗外。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外面套了一件皮甲,英气逼人。她瞥了红镜武一眼:“你那破先知,每次都说废话。昨天还说会出太阳,结果下了一天的雪。”
红镜武讪讪道:“那是……那是太阳被云挡住了……”
红镜氏安静地坐在哥哥旁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衣,围着一条蓝色的围巾。她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但无痛症让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雪。
心氏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背靠柱子,闭着眼睛。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棉衣,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整个人清冷如冰。她的雪橇靠在墙边,铁制板面上还有几道划痕。她的耳朵在动,听着众人的对话,嘴角微微上扬。
运费业在被窝里缩了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不行了,再躺下去骨头都要生锈了!起来干活!”
耀华兴看着他:“干什么活?”
运费业指着窗外:“扫雪啊!院子里雪都积了一尺多厚了,再不扫,门都要被堵住了。”
公子田训点头:“三公子说得对。雪太厚了,确实该扫一扫。”
众人纷纷站起来,穿上外衣,戴上帽子,围上围巾,走出房间。
院子里,积雪厚达一尺有余,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运费业第一个冲出去,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扶着墙才站稳。耀华兴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走着。葡萄姐妹手拉手,一步一步地挪。公子田训走得很稳,但也很慢。红镜武刚踏出门就摔了个四仰八叉,惹得众人哈哈大笑。红镜氏扶起哥哥,帮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赵柳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短刀,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
心氏走在最前面,脚上绑着雪橇,在雪地上滑行,如履平地。她滑到院子中央,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众人。
“从哪里开始?”她问。
运费业指着院子东边:“从那边开始!先把主路清出来,再清两边。”
众人拿起工具——铁锹、扫帚、推雪板——开始扫雪。运费业拿了一把铁锹,一锹一锹地把雪铲到一边。他的动作很猛,但也很笨,雪溅得到处都是,溅了耀华兴一身。
“三公子!你看着点!”耀华兴拍着身上的雪,瞪了他一眼。
运费业嘿嘿一笑:“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耀华兴拿起扫帚,开始扫雪。她的动作比运费业轻柔多了,扫得很干净,但速度慢。葡萄姐妹用推雪板,一人推一边,配合默契。公子田训用铁锹,把铲起来的雪堆到墙角。红镜武拿着扫帚,东扫一下西扫一下,像是在画画。红镜氏跟在哥哥后面,把他漏掉的雪扫干净。赵柳没有扫雪,她站在院门口,负责警戒。
心氏在雪地上滑来滑去,帮每个人把远处的雪推过来。她的速度很快,一个人顶三个人。
扫了半个时辰,主路已经清出了一大半。运费业停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虽然天冷,但干活还是出了汗。他靠在墙上,喘着气:“累死我了……这比跟演凌打架还累。”
耀华兴也停下来,拄着扫帚:“你还好意思说?你铲的雪一半都溅到我身上了。”
运费业讪讪道:“我这不是不熟练嘛……多练练就好了。”
葡萄氏-寒春推着推雪板过来,笑着说:“三公子,你以前没扫过雪吗?”
运费业摇头:“没有。以前在家里,都是下人扫。我第一次自己扫。”
公子田训铲起一锹雪,堆到墙角:“多干干活也好,锻炼身体。”
红镜武挥舞着扫帚,嘴里念念有词:“我伟大的先知正在用灵力驱散积雪!你们看,雪是不是少了很多?”
赵柳站在院门口,回头瞥了他一眼:“你扫了半天,那一片还是白的。”
红镜武低头一看,果然,他扫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层薄雪。他讪讪道:“那是……那是灵力太强,把雪震碎了,不是没扫干净……”
众人笑了。
红镜氏默默地走过去,把他漏掉的雪扫干净。
心氏滑过来,停在运费业面前:“三公子,你铲雪的方法不对。应该这样。”她拿起铁锹,示范了一下——弯腰,用力,把雪铲起来,转身,堆到一边。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运费业学着她的样子试了一下,果然轻松了很多。“心姑娘,你连铲雪都这么厉害?”
心氏淡淡道:“练多了就会。”
运费业问:“你在河北也扫雪?”
心氏点头:“每年冬天都扫。心阳的雪比这里大得多,有时候能埋到腰。”
耀华兴好奇地问:“那你们怎么出门?”
心氏说:“滑雪。或者挖雪洞。”
葡萄氏-林香瞪大眼睛:“挖雪洞?”
心氏点头:“雪厚的时候,在雪里挖一条通道,从屋里通到街上。”
运费业感慨道:“你们河北人真厉害。”
心氏没有说话,只是继续铲雪。
扫了一个时辰,主路清出来了,院子两边也堆起了高高的雪堆。运费业看着那些雪堆,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我们来堆雪人吧!”他兴奋地说。
耀华兴瞪了他一眼:“雪还没扫完呢,堆什么雪人?”
运费业说:“扫完了啊!你看,主路清了,两边也堆了。”
公子田训看了看,点头:“确实差不多了。剩下的细雪,可以等会儿再扫。”
运费业欢呼一声,跑到雪堆旁边,开始滚雪球。他先捏了一个小雪球,然后在雪地上滚,越滚越大,越滚越大。滚到腰那么高的时候,他停下来,气喘吁吁。
“谁来帮我?太大了,我推不动了。”
耀华兴走过去,帮他推。两人一起用力,把大雪球滚到院子中央。运费业又滚了一个小一点的,做头。他把小雪球摞在大雪球上面,一个雪人的雏形就出来了。
葡萄姐妹找来两根树枝,做手臂。公子田训从厨房拿来一根胡萝卜,做鼻子。红镜武贡献了自己的围巾,给雪人围上。红镜氏找来两颗黑石子,做眼睛。赵柳从墙上掰下一小块瓦片,做嘴巴。
运费业退后几步,看着雪人,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给它起个名字吧。”
耀华兴想了想:“叫它‘雪卫’吧,守护南桂城。”
运费业摇头:“不好听。叫‘大白’。”
公子田训说:“叫‘雪人’就行。”
红镜武挺起胸膛:“我伟大的先知赐名——‘先知雪人’!”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眼神中写满了“你闭嘴”。
红镜武讪讪道:“那……那叫‘小白’也行……”
运费业一拍手:“就叫‘小白’!简单好记!”
众人围着雪人,有说有笑。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虽然还是很冷,但大家的心里暖洋洋的。
南桂城外三里坡,那片熟悉的树林里,一个人影趴在灌木丛后面,透过树叶的缝隙,死死盯着远处的城池。
刺客演凌。
他又来了。第十四次。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巾,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的左腿上还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那是被捕兽夹咬伤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他的脸上又添了新伤,是树枝划的,血已经凝固,结成了暗红色的痂。他的嘴唇发紫,牙关紧咬,浑身发抖。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一夜。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没有合眼,没有吃东西,只喝了几口雪水。他的腿已经麻木了,手也失去了知觉,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等那些人出城,等他落单,等一个机会。
但他等了整整一夜,那些人没有出城。他们只是在院子里扫雪,堆雪人,说说笑笑。
演凌看着那些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愤怒,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他们可以无忧无虑地扫雪,堆雪人,说说笑笑。而他只能躲在这冰冷的树林里,像一只丧家之犬。他想起夫人冰齐双的脸,想起她那根粗大的木棍,想起她每次打他时那凶狠的表情。他想起四叔演丰的嘲笑,想起那些失败,想起那些狼狈逃窜的日子。他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不能放弃。放弃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必须抓到人,必须换到钱,必须给夫人一个交代。
他继续盯着那座城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演凌眯着眼睛,继续盯着城门口。他看到了那些人在院子里堆雪人,看到了他们在笑,看到了他们在闹。他看到了心氏在雪地上滑行,看到了运费业摔得四仰八叉,看到了耀华兴捂着嘴笑,看到了葡萄姐妹手拉手,看到了公子田训站在旁边看着,看到了红镜武在吹牛,看到了红镜氏安静地站着,看到了赵柳握着短刀警戒。
他们很快乐。而他,只能看着。
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堆过雪人。那时候他还没有做刺客,还没有欠债,还没有夫人。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凌族孩子,和村里的孩子一起堆雪人,打雪仗,滑雪橇。那时候他也很快乐。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寒冷,只有饥饿,只有失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直咳嗽。他睁开眼睛,擦掉眼角的泪,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还会回来的。”
但他知道,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以为下次会成功,每一次都以为下次能翻盘。但现实一次次地打他的脸。
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树干,等那股眩晕过去,然后一瘸一拐地向北走去。湖州城的方向,夫人还在等他。
身后,南桂城的城墙上,士兵们还在巡逻。院子里,那些人的笑声隐约传来。演凌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走着,消失在树林深处。
傍晚时分,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金色的光。南桂城的街道上,积雪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了青石板的路面。百姓们走出家门,三三两两地在街上走着,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太医馆后院的凉亭里,八个人围坐在炭盆周围,喝着热茶,聊着天。运费业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只英州烧鹅腿,啃得满嘴流油。他今天心情特别好——雪扫完了,雪人堆了,烧鹅也吃了。
“今天真累啊。”他感慨道,“不过累得值。”
耀华兴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是啊,好久没这么活动了。”
葡萄氏-寒春搂着妹妹林香,两人都累了,靠在柱子上打盹。公子田训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红镜武盘腿坐在石桌上,嘴里念念有词,还在吹嘘他的“先知”本事。红镜氏安静地坐在哥哥旁边,手里叠着一块手帕。赵柳站在门口,手里把玩着短刀,目光警惕地看着窗外。
心氏坐在栏杆上,背靠柱子,闭着眼睛。她的雪橇靠在墙边,铁制板面上还有几道划痕。
运费业啃完烧鹅,把骨头一扔,拍了拍手:“心姑娘,你说演凌还会来吗?”
心氏睁开眼,看着他:“会。”
运费业叹了口气:“他怎么就不死心呢?”
心氏淡淡道:“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众人沉默了。他们都知道,演凌不是一个坏人,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但他一次次地来,一次次地抓他们,一次次地失败。他们恨他,但也同情他。
公子田训睁开眼睛,缓缓道:“希望他有一天能想通,不再做刺客。”
耀华兴说:“但愿吧。”
窗外,夜幕降临,星星在天空中闪烁。南桂城的街道上亮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远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还在坚守岗位。凉亭里,炭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运费业又拿起一只烧鹅腿,啃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管他来不来,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众人点头。
心氏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她想起河北心阳的雪原,想起那些清晨和黄昏,想起那些独自在雪地上飞驰的日子。那时候,她也是一个人,没有人陪,没有人看,只有雪和风。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朋友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些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暖意,比炭盆更暖。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赵聪的一生》— 川雨穿越历史 著。本章节 第207章 雪中扫尘(82)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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