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年十二月一日傍晚,湖北区南桂城。
夕阳早已被云层吞噬,天空从灰白渐变为铅黑。气温仍在持续下降,此刻已逼近零下二十四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六十,北风从四级增强到了五级,呼啸着掠过城墙,发出狼嚎般的声响。积雪被风卷起,在空中形成一道道白色的烟尘,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街道两侧的雪堆被吹出了棱角,像一排排白色的刀刃指向天空。整座城池如同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窖,连呼吸都觉得肺里在结冰。
太医馆后院的病房里,炭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墙壁上,跳动着,像一群不安分的精灵。窗户上糊了好几层纸,还用棉被堵住了缝隙,但风依然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八个人围坐在炭盆周围,身上裹着棉被,手里捧着热茶,谁也不想动弹。
三公子运费业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脸上还带着白天滑雪后的疲惫和满足。他的脸颊被冻得通红,但嘴角一直挂着笑。今天虽然又输了,但他觉得自己进步很大——至少只摔了两次,比昨天少摔了三次。
耀华兴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姜茶,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的手指上还缠着绷带——白天滑雪时不小心划破的,虽然不深,但单医还是给她包扎了。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运费业睁开眼。
耀华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冬天都过了一半了。”
葡萄氏-寒春搂着妹妹林香,两人挤在一起。寒春轻声说:“是啊,再过一个月就是新年了。”
林香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新年的时候,我们要不要办个宴会?”
红镜武从被窝里探出头:“我伟大的先知预判,新年那天一定会下大雪!”
赵柳瞪了他一眼:“你那破先知,能不能预判点有用的?比如刺客演凌什么时候来?”
红镜武讪讪道:“这个……刺客演凌的行踪,属于天机,不能泄露……”
公子田训放下茶杯,缓缓道:“他今天没来。但不会等太久。”
心氏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闭着眼睛,淡淡道:“他在城外。一直在。”
众人看向她。
心氏没有睁眼,只是说:“我能感觉到。”
南桂城外三里坡,那片熟悉的树林里,刺客演凌蜷缩在一棵大树的树洞里。
树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蹲在里面。他在里面铺了一层干草,又用树枝和树叶堵住了洞口,只留一道缝隙透气。即便如此,还是冷得他浑身发抖。他的左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着血,那是被捕兽夹咬伤的伤口,在寒冷中疼得更厉害了。他的脸上又添了新伤,是白天跟踪时被树枝划的,血已经凝固,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干粮,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干粮硬得像石头,他用口水泡软了才咽下去。他不敢多吃,因为不知道还要在这里蹲多久。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水已经结成了冰,他用体温捂了半天,才化出一点点水,抿了一口,冰得牙疼。
他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白天看到的那些场景——他们在雪地上滑雪,他们在笑,他们在闹。心氏像一只飞燕,在雪地上划出优美的弧线。运费业摔得四仰八叉,爬起来再滑,再摔。耀华兴笑得弯了腰。葡萄姐妹手拉手,慢慢地滑。公子田训不紧不慢,稳如泰山。红镜武吹牛,红镜氏安静地扶着哥哥。赵柳站在终点,挥舞着木棍当终点线。
他们很快乐。而他,只能躲在这冰冷的树洞里,像一只丧家之犬。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他想起夫人冰齐双的脸,想起她那根粗大的木棍,想起她每次打他时那凶狠的表情。他想起四叔演丰的嘲笑,想起那些失败,想起那些狼狈逃窜的日子。他想起自己发过的誓——一定要抓到人,一定要换到钱,一定要给夫人一个交代。
他咬紧牙关,从树洞里爬出来,站在雪地上,望着远处南桂城的灯火。那些灯火星星点点,在黑暗中像萤火虫一样微弱。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向北走去。他要回去,回到湖州城,回到夫人身边。不是放弃,是准备。准备下一次,更周密,更隐蔽,更致命。
公元八年十二月二日凌晨,河南区湖州城。
天色漆黑如墨,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城东那处宅院里,正屋的油灯还亮着。夫人冰齐双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她没有喝,只是坐着,眼睛盯着门口。
门被推开,演凌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的衣服上结着冰碴,头发上挂着霜,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出血。他走到桌前,低下头,不敢看夫人。
“回来了?”冰齐双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演凌点头:“嗯。”
冰齐双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那根粗大的木棍。演凌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这一次,冰齐双没有打他。她把木棍靠在墙边,走回桌前,端起那碗凉粥,递给他。
“喝了。”
演凌愣了一下,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粥已经凉透了,但喝下去胃里还是暖暖的。他喝完了,把碗放下,低着头,等着挨骂。
冰齐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别去了。”
演凌抬起头,看着她。
冰齐双说:“别再去南桂城了。那些人,你抓不到。”
演凌的眼泪流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起那些失败,想起那些伤口,想起那些不眠的夜晚。他知道夫人说得对,他抓不到那些人。但他不甘心。
“夫人,我……”他的声音沙哑。
冰齐双摆手:“不用说了。睡吧。”
她转身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演凌站在外屋,一动不动。他的眼泪流了很久,终于擦干了。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南桂城的方向,灯火已经熄灭了。
他低声说:“我不会放弃。”
公元八年十二月二日清晨,南桂城。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但雪停了。气温零下二十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五十八,北风三级,比昨天小了一些。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缩在墙垛后面,跺着脚,搓着手,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太医馆后院的病房里,八个人陆续起床。
运费业第一个跳下床,穿上衣服,跑到院子里,捧起一把雪,洗了脸。冰凉的雪水刺激得他直咧嘴,但他觉得精神百倍。
“今天还去滑雪吗?”他冲着屋里喊。
耀华兴走出来,裹着棉袄,缩着脖子:“你就不怕冷?”
运费业说:“动起来就不冷了!心姑娘,你说是不是?”
心氏从屋里走出来,脚上已经绑好了雪橇。她看着运费业,淡淡道:“今天不去城外了。”
运费业一愣:“为什么?”
心氏说:“风太大。城外空地没有遮挡,容易冻伤。”
运费业失望地叹了口气:“那去哪?”
心氏说:“太医馆后面的那条巷子,两边有墙,挡风。雪也厚,可以滑。”
众人纷纷走出来,跟着心氏来到太医馆后面的巷子。巷子不宽,只能容两个人并排,但很长,足有几百米。两侧是高高的院墙,挡住了北风,比空旷的地方暖和多了。地上铺着厚厚的积雪,平整得像一张白纸。
运费业欢呼一声,冲进巷子里,开始滑。其他人也跟着滑起来。
心氏站在巷子中间,看着众人滑行,不时纠正他们的动作。
“运费业,重心再低一点。不要弯腰,是屈膝。”
“耀华兴,双手握棍的距离不要太宽,与肩同宽就行。”
“公子田训,转弯的时候身体要倾斜,不要硬转。”
“红镜武,你不要总看地上,看前面。”
红镜武委屈道:“我看前面会摔……”
心氏说:“看地上更容易摔。”
红镜武试着抬头看前面,果然滑得稳了一些,兴奋道:“我伟大的先知悟了!”
众人笑了。
练了大约一个时辰,运费业又提议:“我们来比赛吧!从巷子这头滑到那头,看谁先到!”
耀华兴说:“你昨天输了,今天还敢比?”
运费业挺起胸膛:“今天我一定赢!”
心氏说:“好。你们先滑,我最后。”
七个人站在巷子的一头,赵柳站在另一头当裁判。心氏站在最后面,雪橇绑在脚上,双手抱胸。
“预备——跑!”赵柳大喊。
七个人同时冲了出去。运费业这次学聪明了,不再拼命冲,而是保持节奏,稳扎稳打。他的动作比昨天标准了很多,虽然速度不快,但几乎没有摇晃。耀华兴跟在他后面,滑得很流畅,像一只优雅的天鹅。公子田训不紧不慢,但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些。葡萄姐妹手拉手,配合默契。红镜武这次没有摔,虽然姿势难看,但至少稳住了。红镜氏跟在哥哥旁边,随时准备扶他。
心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滑出去,等他们都滑了一半,才脚下一蹬。雪橇在雪地上划出两道弧线,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前冲去。她超过了一个又一个人。当她超过运费业的时候,运费业大喊:“心姑娘!你就不能让我赢一次吗?”
心氏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不能。”
她像一阵风,瞬间就到了终点。
运费业滑到终点,瘫坐在地上:“心姑娘,你太狠了……”
心氏淡淡道:“比赛就是比赛。”
训练结束后,众人回到太医馆,围坐在炭盆周围,喝着热茶,聊着天。
运费业啃着烧鹅腿,忽然问:“心姑娘,你在河北的时候,每天都滑雪吗?”
心氏点头:“冬天几乎每天滑。”
耀华兴好奇地问:“那你滑得最快的时候,有多快?”
心氏想了想,说:“短时间爆发,能到每秒五十米。长时间滑行,二十到三十米每秒。”
公子田训算了算:“每秒五十米,一刻钟能滑九十里。”
红镜武瞪大眼睛:“那岂不是比马还快?”
心氏说:“短距离比马快。长距离不如马耐力好。”
葡萄氏-林香问:“心姐姐,你以后还会回河北吗?”
心氏沉默了片刻,说:“不知道。也许回,也许不回。”
运费业说:“别回了!就在南桂城待着!我们跟你学滑雪!”
心氏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好。”
窗外,夜幕降临,星星在天空中闪烁。南桂城的街道上亮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远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还在坚守岗位。凉亭里,炭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运费业又拿起一只烧鹅腿,啃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明天还去滑雪!”
众人笑着,笑声在温暖的房间里回荡。
心氏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她想起河北心阳的雪原,想起那些清晨和黄昏,想起那些独自在雪地上飞驰的日子。那时候,她也是一个人,没有人陪,没有人看,只有雪和风。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朋友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些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暖意,比炭盆更暖。
公元八年12月3日正午,南桂城外那片空地上。
阳光刚露出脸不久,就被突然涌来的乌云吞没了。天色从灰白迅速转为铅黑,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巨大的铁板从北方缓缓推进。气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从零下十四度骤降,一刻钟内就跌破了零下二十度。北风从三级猛增到六级,呼啸着掠过空地,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空中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漩涡。
八个人正滑得起劲。运费业刚学会了一个新动作——单脚滑行,虽然只维持了两秒就摔了,但他兴奋得大喊大叫。耀华兴和葡萄姐妹正在练习转弯,公子田训在教红镜武如何保持平衡,红镜氏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心氏坐在空地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擦拭着雪橇板。
忽然,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北方。
“怎么了?”赵柳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心氏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眯着眼睛望着天际。北方的天空,原本还有几缕阳光,此刻已经完全被黑云吞没。那黑云移动得极快,像一堵墙,推着白色的雪雾,向他们涌来。
“暴雪。”心氏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运费业从雪地上爬起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变了。“那……那是什么?”
公子田训的脸色也变了。“暴风雪。快走!回城!”
众人手忙脚乱地收拾雪橇和雪橇棍。但已经来不及了。第一阵狂风扑来,像一只有形的手,推得运费业踉跄了好几步,差点又摔倒。紧接着,雪粒不再是飘落,而是横着飞,打在脸上像针扎,睁不开眼。
“手拉手!别走散了!”公子田训大喊。
八个人手拉着手,弯着腰,顶着风雪向城门方向移动。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密,能见度从几十米骤降到不足十米。运费业眯着眼睛,根本看不清路,只能跟着前面的人走。他的脸被冻得失去了知觉,手也麻木了,但他紧紧攥着耀华兴的手,不敢松开。
“还有多远?”耀华兴的声音在风中几乎听不见。
“快了!坚持住!”公子田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心氏走在最前面,她脚上还绑着雪橇,在雪地上滑行,比步行快得多。但她没有独自跑掉,而是滑一段就停下来等后面的人,不时回头清点人数。
“一个,两个,三个……八个。”她数了一遍,确认没有掉队,继续向前。
气温还在下降。运费业感觉自己的睫毛结冰了,眨眼睛都费劲。他的鼻子已经完全没有知觉,耳朵也疼得厉害。他想说话,但嘴张不开,嘴唇像被冻住了一样。
“三公子,别停下!快走!”耀华兴拽着他。
终于,他们看到了城门的轮廓。几个守城的士兵也发现了他们,冲出来,帮着把他们扶进城里。
进了城门,风小了许多,但依然冷得刺骨。八个人瘫坐在城门洞里,大口喘着气。他们的眉毛、睫毛、头发上都结了霜,活像一群圣诞老人。运费业的鼻涕冻成了冰柱,挂在鼻子下面,他自己还不知道。耀华兴看到了,想笑,但脸冻僵了,笑不出来。
“快回太医馆!”公子田训挣扎着站起来。
众人相互搀扶着,走过空荡荡的街道,推开太医馆的门,冲进前厅。单医早就生好了炭盆,一人递上一碗热姜汤。运费业捧着碗,手抖得厉害,姜汤洒了一半,他也不在乎,把剩下的一半灌进嘴里。那股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这鬼天气,”他打着哆嗦,“说变就变……”
心氏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肆虐的风雪,淡淡道:“北方的暴风雪,来得快,去得也快。今晚就会停。”
公子田训问:“你遇到过很多次?”
心氏点头:“在心阳,每年冬天都有。有时候连着下几天几夜,雪能埋到腰。”
林香缩在姐姐怀里,小声问:“那你们怎么出门?”
心氏说:“不出门。提前存好粮食和柴火,等雪停了再出去。”
运费业感慨道:“河北人真不容易。”
心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风雪中,隐约能看到城墙上的士兵还在坚守岗位,裹着厚厚的棉衣,缩在墙垛后面。她转过身,走到炭盆旁边,坐下来,伸出手烤火。
“今天下午,就在屋里待着吧。”她说,“别出去了。”
众人点头。谁也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暴风雪。
窗外,风还在呼啸,雪还在下。太医馆的前厅里,炭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运费业又端起一碗姜汤,慢慢地喝着。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朋友们,心中涌起一股庆幸——还好,他们都在。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赵聪的一生》— 川雨穿越历史 著。本章节 第209章 寒夜密谋 (84)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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