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秘境资粮

轮转秘境。静海无垠。

天穹如同白昼，布满星辰。那星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大的如磨盘，小的如米粒，有的炽白如雪，有的幽蓝如冰，有的赤红如血。它们的光交织在一起，将整片天地照得如同梦幻之境，没有一处阴影，没有一个角落是黑暗的。

镜海倒映着满天星斗。

上下一色，天地一体。看向远方，那星辰与海面在无穷远处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仿佛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水晶球，而他们就在这水晶球的中心，被星光包裹，被静海托举。

如梦似幻。

凌河催动月船仙舟，在镜海上疾驰。那船身化作一道青光，无声无息地划过水面，没有激起一丝涟漪，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速度飞快，却平稳得如同静止，只有眼前变幻的光影，才能让人感受到那种风驰电掣的快感。

佘凝霜坐在船上，将手伸进海中，五指分开，轻轻划动。冰凉的海水从指缝间流过，带起一道道细小的波纹，在镜面上荡开，一圈一圈，扩散向远方。

“就快到了。”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水中的信息，“现在那里已经聚起了五十人，全都是炼虚境以上的修士。”

凌河探出神识察看。

他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向前延伸，穿过镜海，穿过星光，穿过虚无。片刻后，他嘴角一翘，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有人比我抢先一步先到了这里。真是哪里都有她啊。”

佘凝霜不解地看向凌河，欲言又止。她一双大眼紧紧盯着前方，星光在她眼中闪烁，如同两汪银海星河。

前方，一群人影出现在地平线上。

凌河收起月船，与佘凝霜慢慢飞到众人面前。

那一众修者全都扭头看向他二人，眼中多有不解之色。五十名炼虚境以上的修士，来自五湖四海，样貌各异，气质不同，但此刻看向凌河的目光却出奇地一致——审视，戒备，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突然，一只翠微色的蝴蝶从人群中飞出。

那蝴蝶通体碧绿，翅膀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在星光下翩翩起舞。它飞到凌河身边，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飞向佘凝霜，在她身旁飞舞，最后落在她的发梢上停留。

一双灵动的翅膀，微微扇动，起起伏伏。

人群中飞来一人，正是江晚。

炼虚后期的境界，一身红衣，犹如烈火。她的出现，让佘凝霜更加困惑——因为她记得，在双鱼岛上，这个人的气息不过筑基境。

凌河也是一愣：“你倒是快，哪里都有你的分身。”

江晚微笑道：“大哥，怎么也来了这里？双鱼岛佘岛主怎么和你在一起？”

佘凝霜仔细打量着江晚，努力回忆。那双大眼眯了起来，眉头紧皱。

“双鱼岛上，你的气息……不过筑基境！”她终于开口，声音中满是震惊，“如今怎么已经炼虚圆满了？！”

她瞪着一双大眼，十分不解地看着江晚，又看向凌河，想得到答案。

刚才他说的“分身”又是什么？

他们以兄妹相称，但来此处又没有约定！

烦乱的疑问涌上心头，让她不禁皱起了眉，那张平日里总是灵动俏皮的脸上，此刻满是困惑与不解。

凌河微笑道：“佘岛主是我的向导，被我生拉硬拽带到了这里。秘境中若有机缘，便给了佘岛主以表歉意吧。”

江晚笑道：“全凭大哥决定。不过这轮转秘境确实难解，现在我们都一筹莫展。我本想等待时机出手，奈何这里人数众多，不便施展手段。既然大哥来了，你看接下来该如何？”

凌河没有回答。

他忽地飞向人群，径直飞向了一位女修。

那女修一身白衣胜似雪，眉目生盼万般慈。发髻高挽，尊贵无上，在她眉心处，有一点朱砂般的红痣，瑕不掩瑜，反而更添几分神秘与庄严。

正是舞薇垣。

或者说，是伍道罡。

凌河笑而不语地看着她。

那笑容中，有重逢的喜悦，有故人相见的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促狭。

舞薇垣却十分惊讶。她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凌河——这熟悉的气息，这奇怪的样貌——龙角，狐耳，竖眼，还有那欠揍的笑容。

忽然，她心头一揪，颤声道：“你是……凌河！”

凌河掩不住笑意，竟浑身有些颤抖。

舞薇垣怒目而视：“你这混蛋，笑什么！”

她飞身而起，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凌河飞到了远方。众修士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远处，舞薇垣打出隔绝法阵与禁制，将二人与外界完全隔开。

“处蒂教一别，快三年了！”她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激动，“我亡命天涯，连逃带躲，藏在此处。我已算到早晚有一日会被你找到——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她盯着凌河，目光复杂。

“你打算怎样？”

凌河道：“伍道友莫要误会。你如今变为女儿身，亦是你的缘法。不知这些年，你可有玷污过这具身体？”

伍道罡正色道：“我改名换姓，亦是与从前决裂。这具仙体，我既爱又恨——爱她，是因为我不用修炼，这七魄仙躯冥冥中自会修行。每次突破境界，都如神风起于五藏，如虚空幻出五彩！”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丝苦涩。

“可恨她不是我的本体，而我的本体已被这仙魄占据。我失了本心，迷了本性，去了本我。我不知该何去何从，只能听天由命，就如那浮萍一般，随波逐流。”

她抬起头，看着凌河，眼中满是无奈与坚韧交织的光芒。

“也许……这便是我的命数。”

凌河听他如此道苦，便收敛了笑容。他虽无法体会伍道罡的痛处，却也知道这一路走来不易。从处蒂教开始，亡命天涯，改名换姓，躲躲藏藏，不知经历了多少艰辛与磨难。

他正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一道白雾从他眉心汹涌而出！

那白雾浓稠如浆，翻涌如潮，带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待到白雾凝时，一道身影显现出来，与伍道罡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气质——

不，不一样。

那气质完全不同。伍道罡虽然容貌与嫜婷一般无二，但骨子里透出的是一种漂泊者的坚韧与迷茫。而眼前这个人，站在那里，就如同天地的主宰，如同众生的顶点，如同不可逾越的高峰。

嫜婷仙子。

伍道罡忽然怔住了，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这便是这具仙体真正的主人。这些年来，她被无数人认成是嫜婷菩萨转世，在无数次回忆中，她便得到了这个结论——在处蒂秘境中，应该是自己和凌河分别得到了不一样的传承。

可这传承，总感觉霸道异常，从没与自己互动交流。

今日，嫜婷仙子亲至。

伍道罡知道自己一直害怕、不愿看到的一幕，终于还是来到了。

嫜婷鄙夷地看着伍道罡，将她上下打量，内外探查个通透。

那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将伍道罡的每一寸身体、每一缕神魂都剖开来看。伍道罡站在她面前，如同一个被审视的犯人，不敢动弹，不敢言语。

良久，嫜婷终于开口。

“这些年，你没有胡作非为。我的仙体，竟还被加持了一些功德之力。”

她的语气依旧冰冷，但其中似乎多了一丝满意。

“那我便留你一命吧。”

话音刚落，她化为一缕白雾，瞬间钻进了伍道罡的灵台方寸之中！

伍道罡表情一滞，双眼失神，身体僵硬了片刻。然后，她的面容开始变化——不是容貌的改变，而是神态的改变。那眉宇间的迷茫与坚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的、深沉的、睥睨万物的冷漠。

她被夺舍了。

凌河看着表情变得平缓祥和的嫜婷，心中五味杂陈。他抱拳道：“恭喜仙子重回本体。那伍道罡……怎么样了？”

嫜婷活动了一下手脚，仿佛在适应这具久违的身体。

“我把他关在识海领域之中。若有缘法，我再将他放出。我不想让他污我名声，毁我清誉。”

凌河皱眉道：“这事不能怪伍道罡。仙子能够解脱重生，也有他一份功劳。他并无过错，也没有损坏你的名声——他改名换姓，并没有承认是嫜婷菩萨转世。虽受香火，却也是正道初心。”

他看着嫜婷，语气诚恳：“仙子还是以慈悲为怀，网开一面，将他放了吧。”

嫜婷似笑非笑，并不答话。

她甩了甩衣袖，转身朝着江晚飞去。

江晚与佘凝霜看着凌河与舞薇垣在远处设下禁制，不知聊些什么。

佘凝霜心中忐忑，江晚却神色淡然。

片刻后，禁制撤去。舞薇垣从远处飞来——但此刻的她，与刚才判若两人。

气质更重，神形犹如重铸。她的步伐不再是一个漂泊者的踟蹰，而是一个王者的从容。她的目光不再是一个迷惘者的探寻，而是一个智者的洞穿。气宇轩昂，不可一世，美貌的外表下，更显尊贵与威严。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高贵，不是权力的高贵，不是血统的高贵，而是岁月的高贵——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灵魂，才会有的那种沉甸甸的质感。

江晚已看出一些端倪。

她抱拳行礼：“见过嫜婷菩萨。”

嫜婷垂眼，表示赞许：“唤你的本体来，将我带出这秘境。我已找回仙魄，留在此处无益。”

江晚没有搭话，只是看向跟在身后的凌河。

凌河开口道：“仙子莫急。既然来了，我们便一同解开这轮转秘境吧。好歹，我也要对佘岛主有个交代。”

此时的佘凝霜，已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听他们的对话，句句如遭雷击——

眼前这人，真是嫜婷菩萨？！

刚才那舞薇垣，又去了哪里？

菩萨真的转世了？

他们为何如此熟悉？

菩萨为何要走？

他们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为何解开秘境，是给我一个交代？

佘凝霜紧皱眉头，思绪烦乱无章，不知如何接话。她看着出尘不染的嫜婷菩萨，便想下跪——从小被佛法耳熏目染，受晨钟暮鼓洗礼，自幼秉承修真，拜的便是这嫜婷菩萨。

今日得见，激动万分。

可心中不知为何，又纠结挣扎。身体僵硬，表情呆滞，失魂落魄，不置可否。她站在那里，如同一个被施了定身术的人，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

嫜婷略有不悦，向着众人飞去。

人群中，有人见她过来，便问道：“舞道友，干什么去了？那人与你相熟？”

“这秘境怎么会二次开放？”

“他看起来像是龙族，莫与他亲近！”

众人纷纷与她说话，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可嫜婷谁也不理，目空一切，走到中间。

人群的中央，有两件奇异的东西。

那是两个丈许高的水车一样不停旋转的物件。说是水车，又像风车；像风车，却在静海中搅动，却不带出一滴海水。说是风车，而此地无风无浪无波，它却无风自动，缓缓旋转。

一个正转，一个倒转。

两个水车并行之间，有一丈之隔。它们就这样静静地旋转着，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永不停歇，却又仿佛什么都没在做。

嫜婷观察了一番，开口道：

“这是仙战的遗迹。这两个水车，乃是两位仙人身陨后，道果的显化。”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这蓝色的水车，代表了规律之道——有始无终，通往永恒。”

她指向那个正转的水车。那水车通体幽蓝，如同深海的颜色，旋转间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它周围生灭，如同星辰的诞生与消亡。

“这绿色的水车，代表了秩序之道——循环往复，达至平衡与稳定。”

她指向那个倒转的水车。那水车通体翠绿，如同春天的颜色，旋转间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它表面浮现又隐没，如同法则的显现与隐藏。

“要想解开此秘境，需要通明轮转二力。平衡这——勇往直前与周而复始，此循环之秘也。”

众人一听，纷纷交头接耳，商议起来。

有人道：“舞道友，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声音怎么都变了？气息也与刚才判若两人！”

“规律与秩序如此显化，又如何得解？”

议论纷纷，吵嚷声、疑问声不断。

江晚忽然开口。

“你们没有发现吗？这两个水车的速度，在逐渐变慢。”

众人一惊，纷纷仔细观察。

果然。那水车虽然还在旋转，但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那慢，不是肉眼可见的慢，而是需要仔细观察才能察觉的——如同一个老人的心跳，虽然还在跳动，却已不如年轻时那般有力。

江晚继续道：“我想，是它们的能量就快耗尽了。所谓的秩序与永恒，都需要源源不断的外在辅助能量。如果我猜不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便是这能量的来源。”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叱咤海的两位宫主，将我们骗到这里，”江晚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字字如刀，“莫不是让我们成为资粮，哺育这即将失去动能的规律与秩序吧。”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那五十名修士，个个都是炼虚境以上的强者，在各自的地盘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此刻，他们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一致——震惊，恐惧，还有一丝被欺骗的愤怒。

佘凝霜更是脸色煞白。

她想起墨海浊给她的那张轮转符，想起他说的话——“如若他解不开这轮转秘境，你就用这轮转符回来吧。”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些人活着出去。

原来这所谓的“轮转秘境”，不过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一个用来吞噬修士能量的磨盘。

她看向凌河。

凌河却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他看着那两个旋转的水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既然如此，”他缓缓开口，“那我们就让它们，彻底停下来吧。”

星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一对青龙角映得闪闪发亮。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佘凝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她只认识了几日的男人，或许真的能做到那些不可能的事。

她握紧了手中的轮转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