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镜海星辰

冥渊域，碧企宫。

这里没有天穹，只有旋转的波澜——那是叱咤海底部激荡的暗流，经年累月地旋转着，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海底缓缓眨动。

这是一片纯白的世界。

所有的建筑，都是用巨大的砗磲构建而成——那些砗磲每一扇都有数百丈之宽，壳面洁白如玉，层层叠叠地堆砌成宫殿、楼阁、廊道。各种宝光在深海的水层中晕开，化作幽蓝色的光斑，洒在这些白色建筑上，折射出柔和而迷离的光晕。

珊瑚被精心布置，或红或粉，或紫或金，点缀在建筑的间隙中，如同镶嵌在白玉上的宝石。珍珠被镶嵌在墙壁、柱头、檐角，大大小小，密密匝匝，散发着温润的珠光。

所有的一切，都被干净整齐地规整清肃，没有一丝杂乱，没有一分多余。整座宫殿，如同一件巨大的艺术品，静谧而庄严，美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喊。

凌河与佘凝霜步入碧企宫中。

甫一进入大殿，凌河便感到数十道神识同时扫了过来——那些神识或强或弱，或冷或热，或审视或好奇，如同无数根无形的触手，在他身上游走。

大殿两侧，两排合体境长老，竟有四五十位之多！

其中大乘境长老，也有十位之多。他们分列两侧，或站或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凌河身上。那目光中有轻蔑，有好奇，有敌意，也有漠然。

而大殿的宝座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位，正是水晶宫宫主鲁束克。他一双蓝眼散发着幽幽的寒光，半步仙境的气场在身后凝实为一道蓝色的光晕，神秘而强大，如同一片被压缩的深海。

右边那位，是一个凌河从未见过的海族修士。他身穿深翠色法袍，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虽是男子样貌，却美丽细趣，胜过女子。他的气质与鲁束克截然不同，后者冷厉如刀，而他温润如玉，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碧企宫宫主。

鲁束克看着墨海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你不在水晶宫坐镇，跑来这里干什么？”

墨海浊抱拳行礼，恭声道：“二位宫主，这位人族修士凌河，是舞薇垣的故友。他想进入轮转秘境寻找舞薇垣，在水晶宫吵闹不休。属下无法处置，只能将他带来，还请两位宫主示下。”

“哦？”鲁束克的蓝眼扫了凌河一眼，那目光冰冷刺骨，“舞薇垣的故友？”

碧企宫宫主闻言，将身子前倾，定眼观看凌河。

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你不是龙族。但你那双龙角的气息，怎么与龙主敖夜一模一样？”

凌河抱拳一礼，不卑不亢：“这对龙角，确实是龙主敖夜年轻时退下的。我于机缘中得到，便炼化了这对龙角，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碧企宫宫主点点头，若有所思。

凌河继续道：“我想进入秘境寻找舞道友，顺便解开这轮转秘境。”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鲁束克忽然眼中蓝光暴射，一股庞大的威压如山岳般压了下来！那威压冰冷而沉重，让佘凝霜瞬间感到呼吸困难，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你这炼虚初境的小修，哪里来的如此口气！”鲁束克的声音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冷得渗人，“这轮转秘境在此十五万年间，无人能将其解开！你当这是儿戏吗？”

他看向碧企宫宫主，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意：“此人不知轻重，道浅德薄，不把我们海族放在眼中！应该将他囚禁虚无海五百年，好好磨磨他的性子！”

碧企宫宫主却面带微笑，不紧不慢道：“如果他是敖夜派来的探子，那不如就让他去轮转秘境。不给他轮转符，让他在逆境中自生自灭好了。”

鲁束克想了想，点头道：“也好。既与龙族沾亲带故，我们也无需再讲什么颜面。”

佘凝霜此时已汗流浃背，不敢抬头。

她的衣服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黏腻而冰冷。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中懊悔不已——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为什么不多长个心眼？

可当她听到这两位半仙要如此对待凌河时，不知哪来的勇气，她咬了咬牙，抬起头来。

“两位宫主，莫要贸然定论！”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坚定：“我虽与他相识不过短短几日，他虽生性乖张，但心胸坦荡。说话虽有破风，却也颇有本领！还请两位宫主看在人鱼族的面子上，赐下轮转符——也许他真能解开轮转秘境！”

鲁束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蓝眼中满是厌恶。

“南域十岛皆被人族霸占，”他的声音冰冷如刀，“你身为海族骄傲，竟然如此吃里扒外！”

他一挥手，对墨海浊道：“将他二人一起送进轮转秘境！我倒要看看，他们如何得脱！”

碧企宫宫主欲言又止，笑眯眯地看着他俩，不再言语。

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人不寒而栗。

墨海浊向两位宫主行礼，转身看向凌河二人：“走吧。”

凌河本想也说些什么，结果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斜了一眼高座上的两位宫主——鲁束克的蓝眼中满是冷漠，碧企宫宫主的笑容里全是算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拉起佘凝霜，大步走出了大殿。

墨海浊领着二人，来到那座千丈高的白色灯塔下。

灯塔通体雪白，在深海的光芒中如同一根巨大的骨刺，直插向上方旋转的天穹。塔身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饰，却散发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佘凝霜还在愤愤不平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莫不是被我连累，”凌河笑着道，“怕入秘境丢掉性命吗？”

佘凝霜剜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有埋怨，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海族对人族怨念很深，你是真的一点也不知吗？”她叹了口气，“现在好了，求锤得锤。真不该与你一起趟这浑水。”

墨海浊走到灯塔下，催动水门。

那水门位于灯塔底部，是一道圆形的光幕，颜色慢慢与大海融为一体——从开始的黑色，慢慢变得深蓝，再变得浅蓝，当与深海的幽蓝色变得一般无二时，整道光幕仿佛消失了一般，与海水完全融合。

墨海浊突然掐了一道禁制法诀，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三人的身形罩住。他从手中拿出一张符箓，飞快地塞给了佘凝霜，压低声音道：

“如若他解不开这轮转秘境，你就用这轮转符回来吧。不过这轮转符我只有一张，就让人族这小子困在里面好了——这也是他的命。”

话音刚落，墨海浊撤去禁制，用手一推——

凌河与佘凝霜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如同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他们抓住，狠狠地拽向那道光幕。他们无法抗拒，甚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被吸进了水门之中！

水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变得漆黑，如同一个闭合的伤口。

墨海浊转身，头也不回地回宫复命去了。

凌河与佘凝霜都感到一股庞大的斥力与压力，同时在身上拉扯挤压。

那感觉，如同被两座大山夹在中间——一边是向外拉扯的斥力，一边是向内挤压的压力。两种力量同时在撕扯他们的身体，让他们的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经脉中的灵力也紊乱起来。

二人同时运转功法，抵抗这股力量。

约莫十息的光景，那撕扯的力量才缓缓消失不见。

当二人回过神来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同时怔住了。

这片天地，如梦如幻。

天穹上布满星辰，密密麻麻，如同白昼。那星辰有大有小，有暗有亮，竟找不到一处空隙——整片天空，全被星辰填满！那些星辰不是寻常夜空中的点点星光，而是如同无数盏灯笼，高悬在天穹之上，散发着柔和而璀璨的光芒。

有的星辰大如瓷盘，光芒刺目；有的星辰小如米粒，微光闪烁。，或明或暗，共同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光幕，笼罩着整片天地。

而低头看向脚下，却是一片静海。

毫无波澜。

那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光滑如绸，没有任何褶皱。星辰的光芒倒映在海面上，如同两个对称的世界——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相互映照，无限延伸。

回顾四周，空旷无人。

没有建筑，没有树木，没有任何生灵的痕迹。只有无边无际的静海，和满天的星辰。

一种被完全抛弃了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二人淹没。

还好两人同在一处。

若是一人，那便真是绝望。

修仙问道，求得长生，却也害怕无尽的孤独。当长生变成无止的寂寥，便成了最可怕的诅咒——比死亡更可怕，比湮灭更残酷。

佘凝霜不自觉地抱住了凌河的胳膊。

她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这一刻，她忽然被一阵寒意袭上心头，那寒意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心底——对孤独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被困在这片永恒静海中的恐惧。

她将手中的符箓紧紧捏住，指节都泛了白。

“墨长老……是个好人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死寂。

凌河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左顾右盼，在寻找着什么，边看边道：“你是人鱼族？我看那碧企宫主好像也是人鱼族——你们既为同族，他为何还如此对你？”

佘凝霜一双大眼有些黯淡失神。

“人鱼族和鱼人族，本同属一族。”她缓缓道，“碧企宫主名为伊恋?，他是鱼人一族，而我是人鱼一族。同族，却不同祖。”

她顿了顿，继续道：“相传鱼人之祖乃是中古第十四仙，统领叱咤海，受亿万海族景仰。而我们人鱼族，与人族交好，所以被海族排斥，亦被鱼人族视为另类。平常也感觉不到被特别对待，今日之事，却让我彻底看透了。”

凌河笑道：“重元大陆万族共和，哪有这般生分。你们人鱼与鱼人同属海族，又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哪来这么多看得起与看不起——只要你修为够高，亦可傲视群雄。不要把这些放在心上，太过在意，反而会让你道心破碎，举步维艰。”

佘凝霜眼中忽然来了精神。

“这深渊界我也是头一次来，发现这里的灵气浓度比大陆上强了何止千百倍！”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甘，“在这里修炼，可谓事半功倍。他们不轻易让外人到此，独享了这洞天之果。我若想在修炼上超过他们，谈何容易。”

凌河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开口道：“此事先放下。我们找找看其他人在哪里吧。”

他展开神识，探查这方圆三十万里的地界。

一无所获。

他催动龙灵道骨，将神识提升到极致——方圆三百万里，尽在他的探查之下。

仍是一无所获。

这片静海，太大了。大到他的神识都无法触及边缘，大到仿佛没有尽头。

佘凝霜蹲下身子，将手放在脚下镜海之上，闭目倾听。

她的手贴在光滑如镜的水面上，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与水对话。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悠长，整个人如同融入了这片静海之中。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她站起身来，左手一指：“在那边。大概离此有八百万里的距离。那里聚集了四十八人，想必他们是聚在了一起。”

凌河纳闷道：“你的神识应该达不了那么远啊。你是怎么做到的？”

佘凝霜神秘一笑。

“这是我们人鱼族的天赋——可以与水交流。”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这静水看似平静无波，但水中的任何变化，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水会告诉我，哪里有涟漪，哪里有波动，哪里有生灵存在。”

凌河佩服地伸出个大拇指：“看来你这导游，我是带对了！”

他取出三尖两刃刀，心念一动，刀身化作一条透明的月船，置于镜海之上。那船身狭长，线条流畅，在星辰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二人并肩坐在月船上，驶向远方。

月船无声无息地在镜海上滑行，没有激起一丝涟漪，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船身下的水面如同凝固的玻璃，倒映着满天星辰，让人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仿佛是在星空中航行。

佘凝霜抬头看着满天璀璨无比的星斗，忽然问道：“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凌河沉吟片刻：“这应该是到了重元大陆的地底——就是重元大陆的背面。”

佘凝霜一双大眼睁得圆溜溜，震惊无比：“我们从冥渊域被传送到了地底，我能理解。可这满天的星斗，又是为何？”

凌河笑道：“重元大陆是个盘形，你不知道吗？一面永远对着黑洞，而这背面，便只有这满天星辰咯。”

佘凝霜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她知道，重元大陆是一座被封印的星球。有无数神仙大能留下探索的心得——重元大陆，只进不出，没有人能够逃离。即使成就真仙道果，也永困其中。

她曾想过，若有一日自己踏入半步仙境，该成就何种道果，才能逃脱此狱。每次都想到头疼，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放下这股执念，不再去想。

可如今，身处地底，却看到另外一番天地，心中不由得又想到了那个问题——

该如何解脱？

该如何逃离这个牢笼？

该如何找到那虚无缥缈的“道”？

月船继续前行，镜海在身下无限延伸，星辰在头顶永恒闪烁。

八百万里的距离，对于这片天地来说，不过是一粒尘埃。但对于月船上的两个人来说，却是一段心灵之旅。

佘凝霜靠在船边，看着水中的倒影，忽然轻声道：“凌河，你说……我们能出去吗？”

凌河看着远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能。”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一定能。”

星辰的光芒洒在他身上，将那对青龙角映得闪闪发亮。佘凝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她只认识了几日的男人，或许真的能做到那些不可能的事。

她握紧了手中的轮转符。

墨海浊的话在她耳边回响——“如若他解不开这轮转秘境，你就用这轮转符回来吧。”

她把符箓收好，在心中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他解不开，她也不走了。

镜海无边，星辰永恒，而在这片被遗忘的天地之间，两个渺小的身影，正驶向未知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