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木门被芍药轻合,门闩落定的轻响,在深山古观里格外清晰。
床榻上的陈忘盘膝而坐,面色赤红如焚,牙关紧咬,裸露的上身青筋虬结,肌肤灼得烫手,连吐息都裹着腥热毒意。
芍药屈膝落座床沿,矮几上的铜盆盛着后山寒潭冰水,袅袅寒气堪堪压下房里的灼意。
她取锦帕浸透拧干,顺着周身肌理细细擦拭,凉意入肤,躁动的热毒稍被镇住,陈忘紧咬的牙关微松,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浮火稍退,芍药掀开医囊取出银针,凝神静气,指尖落针稳如磐石,先取大椎、曲池、合谷三穴,针尖入肉半分,分毫不差。
针落瞬间,浓稠腥腐的黑血顺着针尾溢出,一滴滴坠进床前的白瓷碗,清冽泉水转瞬被墨色毒血浸染,碗壁蒙了一层乌青毒垢。
待最后一枚银针稳稳刺入内关穴,芍药才微松一口气,拭去额角冷汗,就着烛火点燃线香,插在床头香插里。
这拔毒之术,需行五重针,燃五炷香:一炷散表毒,二炷通经络,三炷扫腑脏,四炷拔心脉,五炷固真元。
唯有五炷香尽、五重针毕,方能拔尽这霸道热毒,稍有差池,便是热毒攻心,回天乏术。
香头火星明灭,青烟绕烛。
芍药盘膝坐于蒲团,目光锁死陈忘的面色,指尖始终搭在他腕脉上,分毫不敢懈怠。
厢房外,夕阳沉进山坳,橘红余晖漫过清风观的灰瓦院墙,却散不去院里紧绷的死寂。
秦通手持碗口粗的镔铁棍,立在院门影壁前,不动如山,悍煞之气逼得虫鸣皆消。
今日,唯死不退,绝不让任何人踏过这道院门半步。
正殿里,清微道长盘膝坐于蒲团,双目紧闭,铜炉里檀香袅袅,绕着他素白的道袍打转。
他鹤发童颜,神色平和,仿佛周遭一切皆与己无关,唯有搭在膝头的右手,指尖始终虚扣着袖中剑柄——那柄相伴他半生的伸细剑,有尖无刃,生来只擅刺击。
当年项云救他一命,今日这清风观,便是他的还债之地。
前殿台阶上,赵戏蹲在青石板上,面前摆着两碗粗瓷,一碗山间粗茶,一碗焦香花生米。
他特地换了一身走江湖变戏法的花俏彩袍,腰间别着一对鸳鸯刀,时不时捏起花生米扔进嘴里,转头便笑着抓一把塞给身边的小道童寒山。
“别怕,小子。”赵戏揉了揉他的脑袋,“有我们三个在。”
寒山怯生生点头,赵戏看着他稚嫩的侧脸,指尖忽然一顿,恍惚想起死在洛城的徒儿——那个从奴隶市场捡回的孩子,直到下葬那天,才得了他早夭儿子的名字,赵阳阳。
他心口骤然一闷,把碗里剩下的花生米全塞给寒山,压下翻涌的情绪,手却悄悄搭上了刀柄。
夕阳彻底沉落,暮色如墨,裹住了整座清风观。
第一炷香燃尽,芍药拔下首轮银针,换了清水,点燃第二炷香。
第二炷香燃尽,山间全黑。
芍药面色泛白,唇色褪尽,两轮施针耗损了大半心神,指尖已微微发麻,却依旧稳稳落下了第三轮银针。
第三炷香燃至半途,寒月爬上枝头,清辉铺满院落。
秦通依旧立在原地,身形分毫未动;清微道长面前的檀香燃尽,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清明;赵戏不再打趣孩子,手始终搭在刀柄上,耳力全开,捕捉着山林里的每一丝异动。
终于,芍药点燃了第四炷香。
这是最凶险的一轮,要拔的是侵入心脉的余毒,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万劫不复。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捏针,目光死死锁着陈忘心脉周围的穴位,全神贯注之下,周遭一切动静皆被屏蔽,整个世界里,只剩眼前的穴位,与手里的银针。
也正是此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山林寂静。
蹄声密如擂鼓,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绝非寻常山匪,分明是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兵。
“来了。”
秦通双目骤睁,厉色迸出,手腕一翻,沉重的镔铁棍被他轻松提起,棍身撞在石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惊雷巨响。
正殿门应声而开,清微道长缓步走出。道袍广袖翻飞间,伸细剑从袖中滑落,稳稳落于掌心,无刃剑身映着月光,唯有剑尖亮起一点寒芒。
他几步站定在秦通左后侧,剑尖斜指地面,身形稳如青松。
赵戏几乎在蹄声响起的瞬间便弹身而起,一把将寒山拉到身后,脸上笑意尽散,眼神冷如寒冰,将彩袍塞进孩子怀里:“去殿中藏好,不管外面听到什么,绝不能出来。”
寒山用力点头,转身冲进正殿,小小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赵戏缓缓转身,腰间鸳鸯刀同时出鞘,刀身相撞,铮鸣清越,双刀在指间翻出眼花缭乱的刀花,稳稳护在身前,站定在秦通右后侧。
三人呈三角之势,牢牢锁死了清风观的院门,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山林尽头,火把骤然亮起,如一条火龙冲破黑暗。
三百名奉严蕃之命追杀项云的天羽军,在副将严峻的带领下疾驰而至。
他们在深山兜转了半日,在黑煞的指引下,才终于找对了方向,马蹄踏碎碎石,火把映着冰冷甲胄,杀气腾腾。
冲在最前的严峻眼见院门在望,厉声喝令:“冲进去!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镔铁棍便带着呼啸的破空声迎面飞来——秦通竟直接将千斤重的铁棍掷出,全力灌注之下,直取严峻面门。
严峻瞳孔骤缩,猛勒缰绳,胯下骏马人立而起,镔铁棍狠狠砸在马腹之上,替严峻挡下致命一击。
骏马哀鸣倒地,当场气绝,而严峻被巨力掀翻马背,滚出数丈,立刻被两个亲随架到阵后,护在层层盾牌之中。
严峻看清来人,瞳孔骤缩,嘶吼道:“蒯通天?你竟敢背叛严首辅!”
秦通冷笑一声:“老子从来不是蒯通天,老子是盟主堂秦通!”
严峻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看着倒地的战马,目眦欲裂,厉声嘶吼:“结阵!盾手在前!长枪补位!”
天羽军阵脚微乱的瞬间,秦通如熊罴扑食,迎着骑阵直冲而出。
迎面两名骑兵挺枪刺来,秦通不闪不避,左臂探出生生攥住两杆枪杆,双臂猛一发力,竟将两人连人带马硬生生拽到身前。随即松手,蒲扇般的大手攥住两匹战马的头颅,双臂猛然合拢,只听咔嚓一声颅骨碎裂的脆响,两匹战马当场毙命,软倒在地。
秦通跨步前冲,抄起地上的镔铁棍杀入骑阵。
铁棍轮转,掀起阵阵狂风,盾牌崩裂、长枪折断,所过之处人马俱碎。瞬息之间,冲在最前的十几名骑兵便尽数倒地,鲜血顺着石缝漫了一地。
几乎同时,赵戏与清微道长一左一右,从斜刺里杀了出来。
赵戏身形如鬼魅飘忽不定,鸳鸯刀路诡谲难测。
他本就靠变戏法走江湖,最擅长声东击西、藏形匿影,刀影虚实交错,专挑甲胄破绽下手,一刀断马腿,二刀抹咽喉,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清微道长则是另一番光景。
他半生练剑,只练刺击,剑尖穿盾缝、过甲隙,招招不离要害,从无虚发。
三人如三把尖刀,硬生生拦下了天羽军的冲锋势头,三百人的骑阵被冲得七零八落,短短一炷香功夫,便折损了近三十人。
可天羽军毕竟是京城精锐,哪怕前锋被冲得七零八落,后队骑兵依旧没有溃散,反而踩着同伴的尸体迅速收缩,转瞬便完成了盾阵结阵。
天羽军盾手在前,铁盾紧靠结成如山盾墙;长枪兵在盾后,枪尖从盾缝伸出,结成密密麻麻的枪林;弓弩手分两队绕至两翼,开弓搭箭,将弓弦拉至满圆,箭头死死锁定院门前的三人。
绷弦的咯吱声接连响起,像一把不断绞紧的刀,割在每个人心上。
月光下,箭尖寒芒刺眼,只待严峻一声令下,箭雨便会倾巢而出。
赵戏喘着粗气,握刀的手微微发抖,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清微道长的素白道袍也沾了片片血污,白须上挂着血珠,胸膛起伏如同浪涌。
唯有站在最前的秦通,气息依旧平稳,如铁塔般牢牢挡在两人身前,镔铁棍上的血污一滴滴往下落,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对面的盾阵。
“守住。”秦通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清晰地传到两人耳中,“项大哥解毒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绝不能放半个人进去。”
赵戏与清微道长对视一眼,浮动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
两人齐齐点头,握紧兵刃与秦通并肩而立,后背紧紧贴着观门,退无可退。
盾阵开始步步紧逼,沉重的铁盾相撞发出咚咚闷响,如擂鼓般压来,巨大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三人一步步后退,最终被逼在观门门槛边,再无半分退路。
严峻眼中杀意暴涨,缓缓举起了手,只要他手掌落下,便是万箭齐发。
也正是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他们身后传来了一声清晰的木门吱呀声。
三人猛地回头望去。
厢房门户大开,芍药满额大汗,面色苍白如纸,正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而她身后的昏黄烛火里,一道持剑的影子,正越过她的肩头,沉沉地覆在了门前的青石板上。
《十年恩怨十年剑》— 戚弘毅 著。本章节 第543章 寒针祛毒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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