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炷香尽,五重针毕。
陈忘的眼睫猛地一颤,骤然睁开了双眼。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只觉周身经脉畅通无阻,盘踞在血液里的霸道热毒,竟真的散得干干净净。
“爹!”芍药看着他睁眼,悬了数日的心终于落定,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与颤抖。
陈忘转头看向女儿,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熬得通红的眼,心中一软,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声音虽还有些虚弱,却带着十足的暖意:“辛苦你了,丫头。”
话音未落,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清晰地传进房中。
陈忘双目骤然一凝,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撑着榻边便要起身:“丫头,开门。”
“不行!”芍药立刻按住他的肩膀,满脸谨慎,“五重针刚毕,我得先替你把把脉,看看有没有余毒未清!”
“不必。”陈忘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状态,热毒已全解,经脉畅通。更何况,门外是为他浴血死战的兄弟,他绝不可能安坐房中,任由他们为自己拼命。
他抬手按住床侧的木匣,指尖一挑,匣盖弹开,一柄长剑静静躺在其中,正是当年随他征战江湖的佩剑——云巧剑。
“我意已决,开门。”
芍药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绝,终究是咬了咬唇,起身走到门前,抬手拔下门闩,将厢房的木门缓缓拉开。
门开的瞬间,裹挟着血腥气的夜风扑面而来,火把的红光与月光交织在一起,铺满了整个院落。
青石板上血污横流,尸体层层叠叠,断枪折箭散落得到处都是。
院门早已被撞得粉碎,秦通、赵戏、清微道长三人并肩而立,浑身血污,后背死死贴着门槛,再无半分退路。
而他们对面,是数百名结阵完毕的天羽军,盾墙如山,枪林如棘,两翼的弓弩手弓弦拉满,箭头闪着寒芒,死死锁定着院中的三人。
三双浴血的眼睛,在木门拉开的瞬间,齐齐看向了门口。
当看清持剑而立的陈忘时,秦通紧绷的下颌骤然一松,赵戏眼中瞬间迸出狂喜,清微道长也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
十年兄弟,一朝重逢,纵使身陷重围,浴血满身,只要项云站在这里,他们便有了主心骨。
陈忘看着眼前浴血的三人,看着满地的尸骸,看着对面杀气腾腾的天羽军,握着云巧剑的手骤然收紧。
他提气迈步,跨出了厢房的门槛,目光如寒刃般扫向对面军阵。
可转瞬之间,一股诡异的热流猛地自骨髓深处生发出来,如同野火燎原,瞬息之间便侵入了四肢百骸!
那热流霸道无比,竟与之前的热毒如出一辙,所过之处,瞬间传来灼烧般的剧痛,眼前骤然阵阵发黑,就连视线都瞬间模糊,当年失明的预兆再次袭来。
“呃——”陈忘闷哼一声,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前扑倒,重重摔在了青石板上。
“爹!”芍药惊呼一声,猛扑过去,双膝跪地,堪堪将他下坠的身子接在怀中,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爹!你怎么样!”
院门前的三人,脸上刚露出来的笑意瞬间僵住,狂喜尽数化为刺骨的凝重与慌乱。
就在这阵脚大乱的瞬间,军阵后的严峻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精光,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猛地将高举的手掌狠狠挥下!
“放箭!”
一声令下,绷弦声骤然炸响!
数百支羽箭裹挟着凌厉的破空声,如漫天飞蝗,倾巢而出,密密麻麻的箭雨,瞬间覆盖了整个院落,朝着毫无防备的五人激射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秦通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他双臂一揽,将赵戏和清微道长夹在腋下,随即立刻转身,足尖猛蹬地面,庞大如山的身躯如猛虎扑食般向院内猛冲,瞬间便扑到了陈忘与芍药面前。
在箭雨抵达的前一瞬,他猛地张开双臂,背对着漫天激射而来的羽箭,宽阔的身躯如同坚不可摧的山岳,将陈忘、芍药、赵戏、清微道长四人,完完全全护在了自己的怀中!
“噗嗤——噗嗤——噗嗤——”
密集的入肉声接连响起,无数支羽箭瞬间射入他肌肉贲张的后背与手臂,锋利的箭头穿透皮肉,深深扎进骨血之中。
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流淌,瞬间便浸透了他的黑衣,顺着衣摆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滩刺目的血泊。
秦通喉咙里溢出一声沉闷的痛哼,却半步未退,双臂张得更开,将身后四人护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箭风都没漏过去。
箭雨转瞬即逝,院落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秦通粗重的喘息。
“师父!”正殿里的寒山看着院中景象,再也忍不住,哭喊着冲了出来,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奔向清微道长。
“寒山!”清微道长伸手接住了扑过来的孩子,将他护在身后,抬头看向身前的秦通,声音都在发颤,“秦居士……”
秦通咬着牙,双腮鼓胀,额角青筋暴起,硬生生挺着直起了身子。
他后背插满了羽箭,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巨兽,可护在怀中的四人,却都安然无恙。
他缓缓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赵戏,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老赵,带项大哥走!我来断后!”
“秦兄弟!”赵戏看着他满身的箭伤,眼眶瞬间红了,握着刀柄的手剧烈发抖,“要走一起走!”
“走!!”秦通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震得院墙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
他猛地转过身,重新面向天羽军的军阵,将满是伤口的后背,完完全全留给了身后的众人:“我这条命,本就是为了护项大哥才留到今天!十年前我没护住嫂子,今日,我绝不能再让他出事!”
话音未落,严峻的嘶吼再次传来:“冲进去!格杀勿论!违令者斩!”
天羽军的盾阵再次动了,沉重的铁盾相撞,发出咚咚闷响,士兵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喊着杀号,朝院门猛冲而来。
赵戏看着怀中重伤昏迷的陈忘,面色惨白的芍药,年迈力竭的清微道长和年幼的寒山,再看看对面潮水般涌来的天羽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狠狠一跺脚,对着秦通的背影深深一抱拳,声音带着哽咽:“秦兄弟,保重!若有来生,我赵戏还跟你做兄弟!”
说罢,他一把夺过寒山怀里抱着的彩袍,手腕一抖,那件花俏的彩袍骤然扬向天空,如同一片巨大的幕布,遮住了漫天火光与月光,将院中几人的身影完完全全罩在了下面。
彩袍在空中缓缓旋转,垂落而下。
待彩袍落在血污遍地的青石板上时,原地早已空无一人。
秦通看着空荡荡的身后,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他手腕一翻,握紧了手中的镔铁棍,棍尖斜指地面,目光死死盯着冲过来的天羽军。
十年前,他奉命护嫂入京,力战坠崖,终究没能完成使命,以致盟主堂惨案发生,项大哥蒙冤十年,这份愧疚,像一把刀,在他心口剜了整整十年。
今日,他定要完成当年没能完成的守护。
项大哥,你安心走。
这清风观,便是我的埋骨之地。有我在,天羽军一步也别想踏过去!
“杀!!!”
秦通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怒吼,迎着潮水般冲来的天羽军,主动冲了上去。
镔铁棍在他手中轮转如飞,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砸进了冲在最前的盾阵之中!
“哐当——!”
一声巨响,铁盾瞬间崩裂,盾后的三名士兵连人带盾被砸得筋骨尽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阵型瞬间乱了一片。
秦通跨步而入,铁棍横扫,所过之处,盾碎枪折!碗口粗的镔铁棍在他手中如同无物,每一棍落下,都必定带走数条性命。
清风观的院落本就不大,此刻更是被鲜血浸透,尸积成山,血流成河。
士兵的惨叫哀嚎、兵器的断裂声、骨骼的碎裂声不绝于耳,可秦通的脚步,却始终钉在院内,半步未退。
他要把所有追兵,都死死锁在这道观之中,为陈忘他们争取足够的撤退时间。
严峻骑在马上,看着自己麾下的精锐,竟被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拦在院门口,寸步难进,折损了近半人手,脸色阴沉,厉声嘶吼:“废物!一群废物!给我上!杀了他!重重有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剩下的天羽军士兵红着眼,喊着杀号,再次朝着秦通冲了上去。
箭矢如雨,朝着秦通激射而来;枪阵如林,朝着他周身要害刺去。
秦通不闪不避,任由羽箭扎进自己的皮肉,任由枪尖划破自己的肌肤,他的身躯早已被鲜血浸透,连双目都被溅进去的血染红,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血色。
可他手中的镔铁棍,却一刻也没有停下。
血色视界之中,数十名天羽军士兵齐齐挺枪,嘶吼着“杀!”,数十根锋利的长枪,齐齐扎入了他的腹部!
枪尖穿透皮肉,深深扎进了腹腔之中,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秦通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却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双目圆睁,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双臂猛地抱住了腹前的数十根枪杆,全身力气骤然爆发!
“给我断!”
只听咔嚓咔嚓一阵密集的脆响,数十根枪杆,竟被他生生尽数折断!
他手中镔铁棍横挥而出,围着他的几十名天羽军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生生砸断了筋骨,当场毙命。
“怪物!他是怪物!”
剩下的士兵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杀红了眼的男人,终于被彻底吓破了胆。他们将秦通团团围住,却一个个脚步踉跄,连连后退,再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严峻见状,气得浑身发抖,厉声下令:“飞索!给我用飞索困住他!我就不信,他还能挣脱!”
十几名士兵立刻取出腰间的精铁飞索,相互配合着绕到秦通四周,趁着他挥棍的间隙,齐齐将飞索掷出!
五根精铁飞索,如同毒蛇般缠上了秦通的手腕、脚踝,还有脖颈!每一根飞索的另一端,都有不下十名士兵死死拽着,五队人马朝着五个方向同时发力,试图将这头疯狂的巨兽,彻底绞杀在地!
其余的士兵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将手中的长枪尽数掷出!
无数根长枪破空而来,齐齐扎在了秦通拼命挣扎的身躯之上,锋利的枪尖穿透皮肉,深深钉进了他的四肢、胸腹,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流淌,染红了他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还……还不能倒下……”
秦通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嘶吼,脖颈上的飞索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看着后山的方向,眼中依旧是不肯熄灭的决绝。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全身肌肉骤然贲张,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反方向猛然发力!
“啊——!”
拽着飞索的士兵被这股巨力拽得七倒八歪,瞬间撞作一团,飞索瞬间松了劲。
秦通猛地挣脱束缚,手腕一翻,镔铁棍再次挥舞起来!
铁棍所过之处,惨叫连连,围着他的士兵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周遭再度腾出一片空地,地上只留下层层叠叠的尸体。
“杀!”
“杀!”
“杀!”
天羽军的士兵们口中喊着杀号给自己壮胆,却只敢远远围着,手中的兵器抖个不停,再无一人敢靠近这头哪怕浑身是伤,也依旧能夺人性命的巨兽。
秦通拄着镔铁棍,站在尸山血海的中央,庞大的身躯微微摇晃。
他的血快要流干了。
眼前的血色视界渐渐变得模糊,意识如同沉入冰海,一点点涣散,就连瞳孔,都渐渐失去了焦距。
他已经死了。
可他的身体,却依旧没有倒下。
那只握着镔铁棍的手,依旧死死攥着,一下接着一下,缓缓挥舞着。动作早已迟滞,没了之前的千钧之力,却依旧带着不容侵犯的威势,没有半分停下的迹象。
严峻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眉头死死锁在一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惧。
他翻身下马,伸手接过亲随递来的长弓,搭箭上弦,将弓弦拉至满圆,箭头死死锁定了秦通的眉心。
“嗖——”
羽箭破空而出,精准无误地射中了秦通的眉心!
锋利的箭头瞬间穿透皮肉,扎进了颅骨之中。
秦通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手中的镔铁棍终于停了下来,似是彻底没了动静。
围在四周的士兵们齐齐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他们上前,下一刻,那颗染满鲜血的头颅,竟硬生生重新扬了回来!
那双早已涣散的眼睛,此刻竟像是重新燃起了火光,血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前方,依旧带着睥睨一切的悍煞之气。
“不是人!他根本不是人!”士兵们再次连连后退,吓得魂飞魄散。
严峻眼中杀意暴涨,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厉声嘶吼:“长矛!给我用长矛!杀了他!”
四名身强力壮的士兵立刻抬着两杆丈许长的精铁长矛,齐齐喊了一声号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秦通的胸膛猛然刺出!
“噗嗤——!”
两杆硕大的长矛,瞬间从左右两侧,贯穿了秦通的胸膛,锋利的矛尖从他后背穿出,带着淋漓的鲜血。
秦通的身体猛地一颤,口中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握着镔铁棍的手终于松了劲,铁棍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可他的双手,却下意识地攥住了胸前的两杆长矛,指节死死扣住,不肯松开。
他的身躯,被两杆长矛支撑着,立在尸山血海的中央,终于彻底没了动静。
风卷着血腥气吹过院落,吹动他染血的衣摆,他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一座永不倒塌的山岳,死死挡在院门口,哪怕身死,也未曾后退半步。
院落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士兵们粗重的喘息,无一人敢上前。
良久,严峻才缓缓收了刀,看着那具立而不倒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狠戾覆盖。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别管他!所有人,分五队,搜山!就算把这整座山翻过来,也要把项云给我找出来!违令者,斩!”
天羽军的士兵们闻令而动,却在路过那具立在尸山之中的尸体时,一个个心有余悸,无不下意识地绕开,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头哪怕身死,也依旧让他们胆寒的巨兽。
而后山的密林之中,赵戏背着昏迷的陈忘,清微道长牵着寒山,芍药紧紧跟在一旁,几人踩着乱石,朝着密林深处疾行。
清风观里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山风穿过林梢,带来了浓重的血腥气。
芍药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望向清风观的方向,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无声地滑落。
赵戏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背着陈忘,肩膀微微发抖,没有回头,却死死咬着牙,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秦兄弟。
来世,再做兄弟。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可他们身后,那座用血肉与忠魂筑起的山岳,永远为他们挡住了身后的追兵,也永远立在了他们的心中。
《十年恩怨十年剑》— 戚弘毅 著。本章节 第544章 孤棍断后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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