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不该来这里

她看向码头东侧的一片空地，那里搭着一座高台。

台子用原木搭成，足有两人多高，上面铺着红布，四角挂着黄色的幡旗，幡旗上画着奇怪的符号。

高台下面围了上百人，都穿着灰色的长袍，头上缠着灰色长巾，腰间的葫芦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那些人仰着头，齐声唱着什么。

声音忽高忽低，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

唱到高亢处，有人举起双手，身体剧烈摇晃，像被风吹弯的芦苇。有人跪倒在地，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还有人闭着眼，泪流满面，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林卿语站在远处，看着那群人，眉头越皱越紧。沈云薇走到她身边，低声说：“这就是青云教？”

“应该是。”

林卿语的目光在高台上扫了一圈，台上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遮住下半张脸的女子，穿着白色长袍，长发披散，头上戴着一顶银色的冠冕，冠冕上嵌着几颗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站在高台边缘，双手张开，像一只展翅的鸟。风吹起她的长袍和头发，远远看去，确实有几分仙气。

沈云薇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这就是神女？看起来跟我年纪差不多大吧？”

谢凛站在林卿语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袖子。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高台方向，目光里有一种林卿语罕见的惊惧。

“东东？”林卿语轻声唤他。

谢凛没有回应，只是盯着高台，手指捏得嘎吱作响。

林卿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看的不是高台上的神女，而是高台下面那群狂热的信徒。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高台上的唱和声停了。神女放下双手，目光扫过台下的信徒，声音清亮：“青云之志，不在高远，在人心。人心向善，则天下大同。”

台下的信徒齐声应和：“天下大同！天下大同！”声音震耳欲聋，惊起了岸边的一群水鸟，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沈云薇倒吸一口凉气：“这话……有点过了。”

林卿语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狂热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天下大同，是圣人的理想，是千百年来读书人挂在嘴边的词。但从一个教派的神女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变了。

“夫人，咱们之前猜测这个神女跟陆同方有来往。陆同方是朝廷命官，跟一个教派勾连，图什么？”

林卿语也在想这个问题。

陆同方是越州知县，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二年，根基深厚，往上有人，往下有人。

他图什么？图钱？图权？还是图别的什么？

高台上，神女又开始说话了。这次她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温柔：“青云教开宗立派以来，以济世救人为本。凡我教徒，皆为兄弟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台下的信徒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嚎啕大哭。

林卿语看着那些人的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男人，有女人，有穿着粗布衣裳的穷人，也有衣着光鲜的富人。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虔诚，狂热，还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笃定。

“他们信了。真的信了。”沈云薇看着这些人，竟然生出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林卿语点点头，拉着谢凛转身往回走。谢凛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高台。神女正从台上走下来，信徒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纷纷弯腰行礼。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长袍拖在地上，像一条白色的河。

谢凛的目光追着那条白色的河，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中，才转过头来。

“东东，你认识她？”林卿语问。

谢凛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指着自己的眼睛说：“不认识。但是东东见过她。”

林卿语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没有再问，拉着谢凛上了马车。

沈云薇跟在后面，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码头。高台还在，幡旗还在，人群还在。唱和声又响起来了，忽高忽低，咿咿呀呀的很是难听。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谢凛靠在林卿语肩上，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林卿语轻轻拍着他的背。

“媳妇，东东是不是来过这里？”

林卿语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拍：“可能来过。”

谢凛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可是东东为什么会来呢？东东不喜欢这里。这里的人不好。”

沈云薇从对面探过身来：“哪些人不好？”

谢凛想了想，说：“穿白衣服的那个。她那双眼睛像乌鸦，感觉看一眼就会很倒霉。”

林卿语和沈云薇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车轮碾过黄土路，将远处的唱和声抛在他们身后。但那种狂热的气息始终挥之不去，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他们的心上。

回到县衙，陆同方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便服，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坐在石桌边喝茶。见林卿语他们回来，连忙起身，笑眯眯地问：“世子夫人，春江的景色如何？”

林卿语看着他，也笑了：“很好。尤其是那座高台，很壮观。”

陆同方的笑容不变，但握着紫砂壶的手指收紧了一些。“那是青云教的神女在布道。越州的百姓信这个，下官也不好管。”

林卿语点点头：“陆大人不必解释。百姓有信仰，是好事。只要不闹事，朝廷也不会过问。”

陆同方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告辞了。他走的时候轻快，背影从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云薇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他一点都不慌。”

林卿语走进屋里，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神女，陆同方，春江，青云教。写完，她把笔放下，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谢凛走过来，趴在她旁边，歪着头看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指着“神女”两个字说：“这个，东东见过。”

林卿语转头看他：“在哪里见过？”

谢凛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了。但是东东见过。她跟东东说过话。”

林卿语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握住谢凛的手，他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发抖。

“她跟你说了什么？”

谢凛皱起眉头，努力回忆，想了很久，最后说：“她说，东东不该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