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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事了(青云祸人心)

4212 字 · 约 10 分钟 · 娇娘二嫁:年下世子宠妻无度

没有人料到姜灵素会捡起供桌上的铁刀。

刀身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冷蓝色的光在雨幕里一闪而过。

出乎意料地,她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那个包裹着自己灵魂和信仰的地方,如今却被陆同方轻飘飘的一路话,给戳穿了。

失去了长久以来的信仰和支撑,她心中的那股骄傲和留恋如同决堤的大坝轰然倒塌。

刀刺进心口之前,她侧头看了谢凛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告别。

她只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青衣神究竟有没有存在过,确认她的离去不会对那些无辜人造成伤害。

血从刀口喷出来的时候,和雨水混在一起,沿着青石台面的缝隙往低处淌。

她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朝前倾倒,额头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灰白色的袍子铺开在积水里,被血水一点一点洇成浅红。

阿鸢尖叫了一声。中年男人将她按进怀里,用手捂住她的眼睛。其余的孩子大声尖叫着抱在一起撞在供桌上,那些摆放整齐的铁刀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谢凛低头看着姜灵素的尸体,看了片刻。然后他转身走回石栏边,将长刀重新缠好。

“郁文涛。”

“在。”

“把陆同方押下去。山腹里的粮仓封存待查,陇川关那边快马传信过去,让我爹派人接管。广场上这些人,愿意回家的,每人发三两银子路费,从青云教的库房里出。不愿意回家或者无家可归的,造册登记,带回京城安置。”

郁文涛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兵士。

谢凛又看了一眼姜灵素伏在积水里的尸体。“把她也带下去。葬在青云山脚下,立块碑。碑上不要刻字。”

郁文涛愣了一下。“不刻字?”

“她活了一辈子就为了一个名字。现在那个名字是假的了,刻什么都是多余。”

郁文涛点了点头,招手叫了两个兵士上来。

林卿语站在高台边缘,雨水从她的发髻上淌下来,沿着鬓角滑进领口。

她看着姜灵素的尸体被两个兵士抬起来,灰白色的袍角拖在积水里,从高台的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往下滴着血水。

昨天夜里姜灵素站在院墙上,青袍在夜风中飘动,拂尘搭在臂弯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像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

那时姜灵素说,夫人不会的,因为夫人舍不得世子死。就像当初世子舍不得夫人死一样。

那时她以为姜灵素是在威胁她。现在她忽然觉得,姜灵素说那句话的时候,或许不是在威胁。是在羡慕。

“夫人。”沈云薇走到她身侧,斗笠檐下的雨水还在滴。她伸手扶住林卿语的手肘,隔着湿透的衣袖都能感觉到林卿语的小臂在微微发抖。

绷了整整两天的弦终于松下来之后,身体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站着了。

“我没事。”林卿语说。声音是稳的,但沈云薇没有松手。

她扶着林卿语走下高台台阶,踩过积水的青石地面,穿过广场上那些正在被兵士引导着排成队列的信徒。

阿鸢从中年男人怀里探出头来看她,豁开的门牙抿在嘴唇里。圆脸男孩和周小树跟在阿鸢身后,三个孩子站成一排,青色的袍子贴在他们瘦小的身体上,雨水从他们的下巴上滴滴答答地落。

阿鸢忽然叫了一声。“夫人。”

林卿语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阿鸢仰着头,雨水从她的麻花辫梢往下淌。她的眼睛还是红的,清澈干净的红,像被雨水冲洗过的桃花。

“神女殿下去了青衣神那里,对不对?”

林卿语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对。”

阿鸢点了点头,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脸抹花了也顾不上。然后她咧开嘴笑了一下。

就像一只飞蛾冲破了禁锢着她的茧壳,飞向属于她的四野。

“那阿鸢也要和爹爹一起回家了,娘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中年男人的手落在她头顶,粗大的指节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硬茧。他笑着拍了拍她的发顶,一把将她抱起,随着那些人一起往山下走去。

林卿语转身继续走,走出广场边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高台还立在暴雨里,四角的黄色幡旗被雨水浇透了,上面的黑色符号已经彻底洇开,变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石椅空着,供桌上的铜盘和葫芦东倒西歪,那些铁刀在暴雨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似乎在为这场变故落下最响亮的尾声。

谢凛站在高台台阶最后一阶,深青色的锦袍被雨水浇成黑色贴在他身上。他没有回头,正在对郁文涛交代什么,语速不快,手势简洁。

这时真正的谢凛,杀伐果断,头脑清晰,仿佛万物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回越州县衙的路上,林卿语坐在马车里没有说一句话。

沈云薇坐在她对面,蓑衣已经脱了,里面的衣裳也是湿透的,两个人膝盖碰着膝盖挤在狭小的车厢里,马车轮碾过被雨水泡软的山路,车身一下一下地晃,晃得人昏昏沉沉。

到了县衙门口,林卿语自己下了马车。脚踩在青石台阶上时,膝盖软了一下,沈云薇从后面扶住了她。

“夫人!”

“没事。坐久了腿麻。”她站稳了,自己走进了院子。

当天夜里,高烧来了。

最开始冷得她她裹了两床被子还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谢凛在屋子里摆了七八个炭盆,又灌了三个汤婆子塞进她被窝里,她的嘴唇还是乌黑的。然后冷转成了热,热得她踢开被子,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

她开始说胡话,声音含混不清,有时在叫谢凛,有时候在喊他的娘亲,有时叫的是几个沈云薇没听过的名字,断断续续,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谢凛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睡,他换了身干衣服守在床边,紧紧的握着林卿语的手。

那手时冷时热,冷的时候想握着一块冰,热的时候甚至有些烫。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拧了温热的湿帕子给她擦手擦脸。

好在经过他不懈的努力,天亮的时候林卿语的烧退了一阵。

林卿语睁开眼,看见谢凛坐在床边,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白上全是血丝,整个人神情恹恹的看着她。

“你多久没睡了?”她低声开口,声音因高热缺水而显得有些沙哑。

谢凛没有回答。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对比了一下温度,然后从床边的矮几上端起一碗已经凉透的药,递给沈云薇让她去热。

“都是我的错,原本这件事就不应该将你给牵涉进来,你身子本来就不好,加上又在雨里淋了那么久。如果出了什么事,我简直活不下去!”

“胡说,事关你的安危,纵使搭上我的这条命,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谢凛俯身趴在林卿语肩膀旁边,感受着她轻颤的体温。

林卿语偏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看着他眼白上的血丝,看着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看着他这段时间以来的伪装在此刻完全褪去。

“你就不怕我死掉啊。”她忽然开口说。

谢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轻到她如果不是正被他握着,根本不会察觉。

“怕。”他说。只有一个字。

林卿语没有再说话,将脸转向墙壁,闭上眼睛。酸涩的眼泪她眼角划过,变成一股最为隐秘的欢喜。

还好,他们都还好。

她在,他在,他们的孩子也在。

这场烧反复了三天。

烧退下去又烧起来,退了又烧,像潮水在沙滩上反复冲刷。

谢凛这几天都守在林卿语身边,一步也不曾离开。

而越州县衙的公房被临时征用为刑部和大理寺的办案场所,郁文涛每天抱着公文进来找谢凛签字,他就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一手握着林卿语的手,一手翻公文,看到有问题的地方低声跟郁文涛交代几句,声音压得极低,怕吵醒她。

第四天早晨,烧彻底退了。

林卿语睁开眼的时候,晨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将屋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淡黄的光。

谢凛靠在床柱上睡着了,这样深沉又不设防的睡颜,让她恍然觉得那个干净到没有一丝杂质的东东又回来了。

他还是没换衣裳,那件深青色的锦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肩膀和袖口上全是药渍和汗渍。

“东东。”

谢凛没有醒。

一个月后,越州事了。

青云教的库房里抄出了白银八万两,粮食三千石,还有大量从信徒手中收缴的金银细软。

按朝廷的意思,其中一部分用于安置那些不愿或无法返乡的信徒。每人发十两银子的安家费,在越州城外划出一片荒地给他们开垦耕种,前三年免赋。

剩下的银子充入越州府库,用于修缮被青云教占据期间损毁的学宫和义仓。至于那批从山腹粮仓里抄出来的粮食,则原封不动地发往陇川关,充作军粮。

京城来的公文在月底到了。

刑部和大理寺的会审结果,陆同方通敌叛国罪名坐实,押解回京,秋后问斩。

与他方便的官员也被连根拔起,抄家充公的也不在少数。

而越州的陆家本家也被株连,连带着陆家所有的分支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打压,陆家从此往下三代,不得从商从政。

而陆寻因协助办案有功,免于连坐,但被降职外放,调往岭南某县做个从七品的小官。

临走之前,陆寻想见沈云薇一面,但是沈云薇拒绝了。

谢擎威那边的消息也在同一批公文里到了。图鲁三部的残党在陇川关外被围歼,十年之内无力再犯。

谢擎威将俘虏的三部部民收归陇川,编入户籍,分给田地,许他们和汉人通婚、入学、经商。公文末尾附了一句家书,谢擎威的亲笔,字迹刚硬如刀刻,只有四个字:事毕,速归。

谢凛看完那封公文,将其折好收入袖中。

当天下午,他带着林卿语去看了一趟青云山。

青云山上的道观已经封了。

山门贴了官府的封条,广场上的高台正在拆除,工匠们用铁钎将青石一块一块地撬下来,装进板车里沿着山路往下运。

那些黄色幡旗早就被雨水泡烂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旗杆立在广场四角。只有那座正殿还没有拆,殿门虚掩着,里面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还在供台上立着,香炉里的灰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林卿语站在殿门口,看着那尊神像。

神像的长发披肩,手持莲花,脚踏祥云,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

就是这样一尊怜爱众生的神女像,被某些人赋予了额外的意义,从此之后,真实的自我便再也看不见了。

“夫君。”她说。

“嗯。”

“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凛没有回答。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尊神像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不知道。但一个人能为了自己信的东西去死,总比活了一辈子什么都不信要强。哪怕那个东西是假的。”

林卿语回过头看着他。“你从来不信这些东西,对吧。”

“我信。”他说。

“你信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干燥温热,指腹上带着薄茧。

回京城的马车在第二天清晨出发。

郁文涛作为湖州的县令,此次协助剿灭青云教有功,跟着刑部的人马押解陆同方先走一步,谢凛和林卿语的马车跟在后面,沈云薇骑着一匹栗色的小马跟在车旁。

阿鸢和她爹来送行,圆脸男孩和周小树也来了,三个孩子站在城门口挥了一路的手,直到马车转过山道看不见了才放下来。

马车行至越州和京城的交界处,官道两旁的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野花。林卿语掀开车帘,看着那些花在晨风中摇曳。

她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那个位置还平坦得看不出任何变化,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安静地生长着,不急不缓,如同一颗种子埋进泥土,等着下一个春天。

《娇娘二嫁:年下世子宠妻无度》— 芳踪难觅 著。本章节 第145章 事了(青云祸人心)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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