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那日是个晴朗的好天气,秋高气爽,白云淡淡。
谢凛没有直接回侯府,先去了宫里复命。
林卿语被沈云薇搀着先回了后院,脚刚踏进院门,满院的丫鬟婆子就围了上来,端热水的端热水,捧姜汤的捧姜汤,管事的严嬷嬷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三遍,眼圈红了又红,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瘦了瘦了”。
林卿语被她按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被塞了一碗红枣桂圆汤,身上被盖了一条猩猩毡的毯子,连脚边的炭盆都比平时多摆了两个。
“嬷嬷,这才刚入秋。”林卿语看着屋子里摆得满满当当的炭盆,哭笑不得。
“入了秋就不能着凉!夫人现在的身子可不是一个人的身子。”严嬷嬷说到一半,忽然闭了嘴,然后转身去张罗晚膳了。
林卿语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又看了看门口正走进来的谢凛。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常袍子,发冠也取了,头发半束半散地搭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在越州时松弛了不少。
他走到榻边,弯腰把她的鞋脱了,将她一双脚放在榻上慢慢按起来。
“夫君辛苦了,宫里怎么说?”林卿语问。
“该说的都说了。陆同方的案子定了,秋后问斩。越州那边的事有人接手,不用我再操心。”
“还说呢,你之前忽然就傻了,怎么也不跟我通个气儿?”林卿语这才后知后觉地嗔怪他。
那段日子真的是太煎熬了,煎熬到她至今不愿意回忆起那个时候自己的彷徨和无助。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对了,父亲今日也回来了,晚上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谢凛按完她的脚,又开始按她的小腿,动作极尽轻柔。
公爹回来了?
这意味着她在侯府里要同时面对一个刚平叛回来,杀气还没散尽的公爹。这就是身在武将家必须面对的事情。
当初嫁过来的时候,边关虽有战事,但是远不到需要谢凛他们父子出手的地步。
如今的他们,才是作为一个武将应该有的模样。浑身杀气,却又带着别样的温柔,守护着他们身后的妻儿老小。
晚膳摆在西花厅。
谢擎威坐在主位上,卸去铠甲的他,换了一身藏蓝色的便袍,但那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肃杀之气还没散干净,坐在那里不动不说话,就让整张桌子的气氛沉了三分。
他看见林卿语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道:“卿语辛苦了,听凛儿说你之前还发了高热,现在恢复得可好?”
林卿语行了礼,“托父亲的福,儿媳已经好全了。论辛苦,还是父亲跟夫君最是劳累。”
她落座之后,谢擎威话锋一转,“你个臭小子,发现邪教的事情怎么不早点告诉你老子,害得你的老父老母还有姐姐和妻子都在为你担心!”
谢凛正给林卿语剥虾,手上动作没停,也没抬头。“那还不是爹教得好。”
“辛亏你不是真的傻了,否则你娘可要怪自己怀你的时候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了。”谢擎威叹了口气,伸手拉过一旁早已泪水盈睫的秦氏的手。
谢凛放下虾壳,拿帕子擦了擦手。“娘可没你说得那么软弱,若不是娘在江南外祖家那边筹集的粮草,咱们非要饿着肚子跟图鲁的人打仗不可。”
谢擎威点了点头,收回手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秦氏碗里。“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秦氏感动不已,忙拿着帕子擦眼泪。这样感人的气氛下,坐在角落里的沈云薇也不自觉湿了眼眶。
谢擎威又看着林卿语说:“你怀着孩子,也要尽量多吃点。还有云薇丫头,别学那些官宦人家的小姐,为了细腰饿着自己。”
正沉浸在对亡父的思绪中,沈云薇猛然听到有人提到自己,便努力憋回眼泪,恭敬地回话。
这餐家宴吃得极好,沈云薇原本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在林卿语的呵护下,稳稳地落到了实处。
沈云薇的婚事是在一个月后定下来的。
媒人是谢凛亲自找的。
准确地说,是他下朝的时候在宫门口把郁文涛堵住,当着六部官员的面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来提亲。
郁文涛在湖州锻炼出来的厚脸皮当场就红了,他结结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才羞红了脸,说今日便会上门。
下午的时候,郁文涛穿着一件崭新的绛紫色袍子,将原本就严肃的脸衬得更加老成。
沈云薇躲在屏风后面听了全程。
郁文涛坐在正厅里,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叫到教场中央的新兵。谢凛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翻着彩礼单子,翻一页嗯一声,翻一页嗯一声,每嗯一声郁文涛的肩膀就绷紧一分。
“礼金三千两?你是湖州县令,一年的俸禄加养廉银一共才多少?”谢凛抬起眼皮看他。
“下官的每一分银钱都是正当来的!”他是湖州县令不假,但他也是二甲传胪,当地请他给自己孩子教习的富贵人家不在少数。
所以他每日除了在县衙办公,其余时间就是在一对一教习那些富贵子弟,银钱也是按照当地的私塾先生来收取的,一分多的都不收。
“看不出来啊?郁大人为了娶媳妇儿,真的是豁出去了!”
“世子谬赞,下官觉得只要是为了云薇,这一切就值得!”郁文涛的声音大得连后院的林卿语都听见了,沈云薇在屏风后面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谢凛把彩礼单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郁文涛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她娘家没人了,侯府就是她娘家。你要是敢欺负她,不用我动手,我家夫人第一个饶不了你。”
郁文涛站在厅里,对着谢凛的背影行了个礼。“下官会用余生来爱护敬重云薇,必不会叫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谢凛对这件事很上心,他之前就拜托了钦天监算日子。钦天监不负所托,算到了来年开春时的一个良辰吉日,就将那日定做婚期。
婚期一定,沈云薇开始绣嫁衣。
她以前在京中是不拿针线的。
在被沈家赶出来之前,她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后来到了侯府,林卿语教她绣花,她学了很久也只会绣歪歪扭扭的竹叶子。
现在她坐在窗下,一针一线地绣着一件大红的嫁衣,绣了拆,拆了绣,手指上扎了好几个针眼也不肯停。
“歇会儿。”林卿语把她的手从绣绷上拉下来,拿药膏替她抹指尖上的针眼。
沈云薇看着她低头涂药膏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夫人,我真的可以嫁给他吗?他会不会嫌弃我的过去?”
林卿语抬起头。沈云薇的脸上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有一种很淡的、被岁月磨洗过很多遍仍旧存在的迷茫。
“不会的,我从前就同你说过。当初你受人蒙蔽才会对我有敌意,可是随这我们日渐相处,不都已经明白了对方的人品吗?我既然将你留在身边,就是想给你一个依靠一个家,让你不会再被从前所累。”
沈云薇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她明白自己的过去是一个永远也抹不去的污点。可是她又是幸运的,因为林卿语一直对她不离不弃。
“但是往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万一到时候他变了想法,我应该怎么办?”
林卿语摸着她额角上的碎发,感叹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唯有正视自己的内心,珍惜自己的感情才是主要的。若是你害怕的话,我让世子先把婚事拦下,等你心里想通了再说。”
“可是.......”沈云薇犹豫了,她确实是真心喜欢郁文涛的。就是因为太喜欢了,在湖州的时候,面对苏晴的挑衅,她才无法忍耐。
也就是因为太喜欢了,她变得患得患失,畏首畏尾。
沈云薇的话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严嬷嬷掀了帘子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整颗鸡蛋,又惊又噎得慌。
“夫人,郁大人来了,还带了好些人,抬了几口大箱子。”
林卿语和沈云薇对视一眼,都是一头雾水。
离成婚还有小半年,这时候抬东西来做什么?
林卿语让沈云薇在暖阁里等着,让红叶扶着她往前院去。她如今已经显怀了,走起路来不自觉地慢了几分。
前院果然如严嬷嬷所说,三口大的樟木箱子摆在院子正中,箱盖全部敞着,里面是白花花的碎银子、几卷旧书、两把剑、一方官印,还有几身换洗的袍子。
郁文涛站在箱子中间,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布袍,袖子挽到手肘,额头上还沁着汗。他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看见林卿语出来,先正了正衣冠,然后双手将册子递了过去。
“夫人,这是下官所有的家当。在湖州的宅子是官衙后院的公房,不能算私产,所以没有列在上面。除此之外,再将之前送给云薇的那些东西刨除,下官名下再无一分田产、一间铺面。”
林卿语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目。每一笔银钱的来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一笔一笔,攒了整整大半年。
册子最后一页记着总数,与那那些箱子里的碎银子数目分毫不差。
“郁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林卿语合上册子,看着他。
郁文涛深吸一口气,然后撩起袍角单膝跪了下去。
这一跪把满院的丫鬟婆子都吓了一跳,严嬷嬷手里的团扇都掉在了地上。
“世子夫人,下官今日来,不是要送聘礼。”
他跪得笔直,声音却有些发抖,大约是太过紧张了,“下官是来请夫人做个见证。下官想把这些年所有积蓄全部赠予沈姑娘,作为她的私产。”
林卿语愣住了。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下官很清楚。”
沈云薇当初在林卿语筹集银钱的时候,就爱你给自己的嫁妆全部变卖,如今她手上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下官不愿她嫁过来的时候,是两手空空的。更不愿她觉得,嫁了我,便只能依附我,别无退路。”
林卿语握着册子的手微微收紧。
她忽然明白郁文涛在做什么了。
许是沈云薇表现的不安情绪太过明显,明显到不经常见面的郁文涛都从她零碎的心绪中猜到了她的为难和忐忑。
深究下去的话,无非就是沈云薇觉得自己曾经有污点,害怕将来有一天他变了心思,她就会再次一无所有。
所以他把全部身家都捧到她面前来,不是求娶,不是下聘,而是给她一份底气。
“你把银钱都给了她,你自己呢?”林卿语问。
郁文涛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展开来,是一份已经写好的婚书。
婚书上的字迹工整端正,与他那本账册上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在“娶”字的位置上,被人用墨涂掉了,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字。
入。
不是郁文涛娶沈云薇,是郁文涛入沈云薇的门。
“下官在湖州没有宅子,在京城也没有。沈姑娘有侯府做娘家,那下官便入侯府的门。下官的银钱是她的,下官的人也是她的。将来若是下官有半分对不住她,她可以把下官赶出去,下官一文银钱也不要,光着身子走回湖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顶顶快活的事。
“这都是下官一厢情愿的想法,若云薇答应了,下官就可以候着脸皮占侯府的便宜了。”
林卿语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份婚书,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郁文涛。
这个人她从前只觉得老实端正,后来在湖州看他为官公正不阿,又觉得他心思清明、办事妥帖,是个可堪托付的人。
可她没想到他竟能做到这一步。
“你起来。”林卿语说。
郁文涛没有动。
“下官知道沈姑娘心里的怕。”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林卿语一个人能听见,“她从前被最亲的人舍弃过,所以她总觉得好的东西不会长久,总觉得她自己不配被人好好地对待。下官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哄她宽心,便只能用这个笨法子。”
“下官想让她知道,她不是没有退路。她永远都有退路。她的退路,就在下官的全部身家里。”
林卿语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把那本册子递给了身后的人。
沈云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暖阁里走了出来,站在垂花门的阴影里,一只手死死捂着嘴,眼泪淌了满脸。
她没有出声,可肩膀抖得厉害。
林卿语把那本册子和那份婚书一并塞进她手里,轻声说了一句。
“这桩婚事,我这个做姐姐的,替你应了。”
《娇娘二嫁:年下世子宠妻无度》— 芳踪难觅 著。本章节 第146章 郁文涛入赘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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