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头子,还有儿子、女儿,原来……都是轻机械厂的。
老头子和我是一建厂就在的老工人了,儿子女儿是八十年代从技工学校毕业,分配回来的。我们一家四口,都是厂里的人。”
她的声音里,回忆起往昔,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彩,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那时候多好啊……厂子就是家,大家伙儿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想着怎么把生产搞好,把质量提上去,给国家多做贡献。
我们铆足了劲,舍小家,顾大家,觉得厂子好了,我们这个小家自然就好了。儿子女儿也听话,一门心思学技术,搞革新……”
“可谁想到……九零年,厂子说不行就不行了。”老妇人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划过沟壑纵横的脸颊,
“厂领导突然开大会,说什么经营困难,现在是市场经济,国营企业也要‘自负盈亏’,政府财政不兜底了。还要‘转制’,把厂子卖给回国投资的‘爱国华侨’。”
她脸上露出一种极致的困惑和痛苦:
“我们这些工人,一辈子跟机器、跟技术打交道,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
就听见领导在台上讲,台下乱哄哄的。最后……我们全家,就被稀里糊涂地……‘下岗’了。”
“下岗”两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有千斤重。
“每个月,厂里就给发五十块钱,说是‘生活费’。
书记,您说,现在这年头,五十块钱能顶什么用啊?连吃饭都不够!
老头子这一躺下,每个月的药钱就要好几百!
九零年以前,这些医药费厂里是能报销大部分的,可现在……厂子早‘转制’了,
不是国营的了,我们去问,去求,人家就说:‘有事找政府去,我们现在是私营企业,不养闲人’……”
老妇人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剧烈耸动。
祁同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却微微有些发白。他轻声问:“那现在,家里情况怎么样?孩子们呢?”
“孩子们……”老妇人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泪水却更多了,
“儿子……去了东莞,进电子厂打工。
上次打电话回来,说一天只能睡四个钟头,站在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中间只有一次上厕所的时间,吃饭控制在十分钟……他说,活得……活得还不如个畜生……”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
“女儿……女儿也出去打工了,倒是……倒是时不时寄点钱回来。
可她每次回来,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穿金戴银……我们老两口……心里都清楚,
她一个没文化没技术的女娃,在南方那种地方,能做什么正经工作赚那么多钱?
可我们……不敢问,也不敢想……说来说去,都是我们老两口没本事,拖累了孩子……”
最后,老妇人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浸泡得红肿、却依然残留着一丝属于工人阶级质朴困惑的眼睛,望着祁同伟,仿佛在问天,也仿佛在问眼前这位“大官”:
“书记,我就想不明白了……
以前多好啊,有鞍钢宪法,工人是工厂的主人,大家把厂子当自己家,厂子也把我们工人当子女一样照顾。那时候,干活有劲头,生活有奔头,走出去有尊严!
怎么现在……世道就变成这样了呢?”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心酸和迷茫:
“我们这些工人,还有活路吗?不是说……我们这个国家,工人和农民,是主人吗?我们的主人翁地位……去哪儿了?”
这番话,像一把生锈的钝锯,在祁同伟的心上来回拉扯。
他不是没听过基层的苦难汇报,不是没见过冰冷的统计数据。
但如此近距离、如此毫无保留地,从一个被时代车轮无情碾过的普通工人家庭口中,
听到这血淋淋的、充满理想幻灭和尊严崩塌的控诉与质问,带来的冲击力,远胜于任何文件和报告。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老妇人压抑的抽泣声,和床上陈师傅那微弱艰难的呼吸声。
良久,祁同伟才仿佛从某种沉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那个曾经是技术骨干、如今却如同枯木般了无生气的男人,又看了看瘫坐在床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希望的老妇人。
他从随行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印有“市委市政府慰问”字样的红色信封,里面是一千元慰问金。他双手将信封递到老妇人面前。
“大娘,这点钱,您先拿着,应应急。”
老妇人看着那厚厚的信封,愣了一下,随即慌忙摆手,声音带着惶恐:“不,不,书记,这使不得!我们不能要……”
“拿着!”祁同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他直接将信封塞进老妇人枯瘦的手中。
然后,他又从自己夹克的内袋里,掏出钱包,将里面所有的现金——大约两千多元,也一并拿出来,再次塞到老妇人手里。
“这……这更使不得了!书记,您……”老妇人急得又要推辞,眼泪再次涌出。
“大娘,听我说。”
祁同伟握住老妇人那冰凉、粗糙、颤抖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这钱,不是施舍。
是党和政府欠你们的。是我们工作没做好,让您和陈师傅,还有千千万万像你们一样的工人老师傅,受苦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钱,您拿着,给陈师傅买点好药,买点营养品。剩下的,贴补家用。别舍不得花。”
老妇人紧紧攥着那些钱,仿佛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又仿佛那钱烫手。
她看着祁同伟,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祁同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那低矮的门框前,他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
昏暗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却让他的眼睛显得异常明亮。
他看着屋内那对苦难的夫妻,看着这间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屋子,用一种斩钉截铁、仿佛对着历史和人民立下誓言的语气,沉声说道:
“大娘,陈师傅,你们要相信,这个社会,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向你们保证。”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走出了这间令人心碎的屋子。
门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祁同伟却觉得,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
刚才屋里那混合着疾病、贫穷、绝望和理想幻灭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书记,下一家是按行程去……”杜司安上前低声请示。
“行程取消。”
祁同伟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
“就在这个棚户区,再走十几家。不,几十家。不用安排,随机进,我想听听最真实的声音。”
杜司安微微一惊,但看到祁同伟那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痛楚的眼神,立刻明白了他的决心,点头道:“是,我马上安排。”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祁同伟彻底抛开了所有的行程安排和“示范户”引导。
他就像一头沉默而敏锐的猎豹,带着杜司安和几名精干的工作人员,
一头扎进了这片被繁华都市遗忘的角落,随机叩开一扇扇斑驳破旧的门扉。
他不要看粉饰过的“盆景”,他要触摸这座城市最真实、最疼痛的脉搏。
第一站,是巷子深处一栋摇摇欲坠的筒子楼。
楼道昏暗,弥漫着霉味和公共厕所刺鼻的氨水味。他们随机敲开三楼的一户人家。
门开了,一股更浓重的、混杂着人体汗味、食物馊味和潮湿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开门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眼神怯懦的中年妇女,身后挤着好几个探头探脑、衣着破旧的孩子。
不足四十平米的单间,被破旧的布帘、木板勉强分割成几个“功能区”。
一张大通铺几乎占据了房间一半,上面凌乱地堆着被褥,住着祖孙三代足足十二口人。
晚上睡觉,大人孩子只能侧着身,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勉强挤下。
唯一的窗户很小,糊着发黄的报纸,光线昏暗。
屋里没有像样的家具,几个破纸箱就是衣柜和储物柜。角落里堆着捡来的煤渣和废品。
“书记……领导……”女主人嗫嚅着,不知所措。
家里的男人——也是原来的轻机械厂职工,此刻正蹲在门口,闷头抽着劣质烟卷,眼神躲闪。
祁同伟没在意屋内的气味和拥挤,他走到窗边,摸了摸冰凉的墙壁,又看了看墙角渗水的痕迹。
“冬天怎么取暖?”他问。
“捡……捡点煤渣,烧炉子……省着点用。”女主人小声回答,不敢抬头。
“夏天呢?这么小的屋子,这么多人,怎么过?”
“熬着……开风扇费电……不敢多开。”旁边的老人,孩子的爷爷,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祁同伟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躲在母亲身后、瘦小但眼睛很大的孩子。
其中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破旧的、卷了边的课本。
他走过去,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小朋友,读几年级了?”
男孩怯生生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不敢回答。女主人连忙替孩子答道:
“他……他去年就该上小学了,可……可厂里的子弟学校关了,外头的学校要收好几千的借读费……我们……我们拿不出……”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埋得更深。
祁同伟默默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掏出随身带着的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
杜司安在一旁,也拧紧了眉头,示意工作人员记下这家的具体门牌和情况。
离开时,祁同伟将身上所有的现金——大约一千多块,悄悄塞给了那个一直沉默抽烟的男人。
男人愣住了,拿着那叠钱,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
《名义:人在军阁谁敢动我孙儿同伟》— 好溪之澜2025 著。本章节 第519章 热血难凉(二)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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