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户,在棚户区更边缘的一个窝棚里。
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仿佛野兽垂死般的呻吟和老人绝望的啜泣。
窝棚是用废旧木板、油毡和塑料布胡乱搭成的,低矮得几乎要贴着地面。
祁同伟弯腰走进去,里面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骨瘦如柴,躺在用砖头和门板搭成的“床”上,身上盖着脏污不堪的薄被。
他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裸露的小腿部分已经发黑溃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
伤口显然未经任何正规处理,只用些破布草草包裹,脓血渗透出来。
床边,一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几十岁的老夫妻,正跪在地上,一个不停地用湿毛巾给儿子擦额头的虚汗,另一个则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
看到有人进来,老夫妻茫然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绝望。
“这是……”祁同伟强忍着胃部的不适,沉声问。
“我儿子……我苦命的儿啊……”
老妇人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猛地扑过来,却不敢碰祁同伟,只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在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领导……青天大老爷……求求您,救救我儿子吧!他快不行了!求求您了!”
老头子也挣扎着爬起来,老泪纵横:
“他在工地上摔的……从三层楼高的架子上掉下来……黑心的老板跑了,一分钱都没赔啊!
我们借遍了亲戚,送他去小诊所看了两次,没钱了,就只能抬回来……伤口一天天烂,人一天天烧……我们没办法了啊!
真的没办法了啊!”说着,也要跪下磕头。
杜司安和工作人员连忙上前搀扶。
祁同伟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年轻人的伤势和状态,眉头紧锁成了“川”字。
他知道,这伤势,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又感染恶化至此,即便现在送医,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工地出的事?老板叫什么?”祁同伟的声音冷得像冰。
老夫妻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儿子的名字、出事工地的大概位置和那个早已不知所踪的包工头的绰号。
祁同伟一一记下,然后对杜司安斩钉截铁地道:
“立刻联系市一医院,派最好的救护车,用最快的速度把人接走!
开通绿色通道,不计代价,全力抢救!费用问题,市里先垫付!
另外,马上让公安局立案,追查那个跑路的包工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查他的社会关系,查资金流向,一查到底!”
“是!”杜司安立刻拿出手机走到一旁紧急安排。
老夫妻听到这番话,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哭得更凶了,但那是夹杂着希望和感激的痛哭。
他们还想磕头,被祁同伟用力扶住。
“老人家,别这样,是我们工作没做好,让你们受苦了。”他的声音有些艰涩。
离开那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窝棚时,祁同伟的脚步异常沉重。
那对老夫妻绝望的眼神和年轻人溃烂的伤口,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
第三户,是一间位于棚户区最偏僻角落、几乎半塌的土坯房。
房门虚掩,里面没有灯光。
祁同伟推门进去,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光,看到屋里几乎空无一物,只有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床”,上面蜷缩着一个瘦小干枯的身影,盖着一床破得像渔网似的棉絮。
听到动静,那身影微微动了动,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子皮般的脸。
那是一位老妇人,眼睛浑浊无神,呆呆地望着门口,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大娘,我们是市里来的,来看看您。”杜司安上前,温和地说。
老妇人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了看他们,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邻居闻声赶来,一个同样衣着破旧的大妈,叹着气告诉祁同伟:
这是原来轻机械厂的退休女工,姓王。
老伴早逝,有两儿一女。
下岗潮后,儿子女儿都嫌厂里发的几十块生活费太少,也嫌老母亲“没本事”、“拖累”,先后离家去了南方打工,开始还寄点钱回来,后来就渐渐没了音讯。
老人原来有点退休金,后来厂子彻底没了,那点钱也断了。
居委会偶尔送点米面,邻居看她可怜,也时常接济一口吃的。
她就这么活着,像屋里那盏早就坏了的煤油灯,慢慢熬干最后一滴油。
祁同伟站在那间冰冷、空洞、弥漫着衰败死亡气息的屋子里,久久无言。
他看着老人那空洞的眼神,那是一种连绝望都已被消耗殆尽,只剩下生命本能微弱喘息的状态。
被子女抛弃,被社会遗忘,像一块无声的旧抹布,被随意丢弃在最肮脏的角落。
他示意工作人员留下一些钱和食物,又低声叮嘱杜司安,立刻协调民政和街道,
将此类孤寡失能老人全部排查登记,建立长效帮扶机制,确保“老有所养”的最低底线。
第四户,他们遇到了一群正在巷口空地上追逐打闹、浑身脏兮兮的半大孩子。
这些孩子大多八九岁到十二三岁,衣衫褴褛,眼神里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反而带着一种野性和警惕。
看到祁同伟一行人衣着整齐,他们立刻停下玩耍,远远地聚在一起,好奇又戒备地打量着。
祁同伟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和善:“小朋友们,怎么没去上学啊?”
孩子们互相看看,没人回答。一个胆子稍大点的男孩,吸了吸鼻涕,嘟囔道:“上学?上啥学?学校不要我们。”
“为什么不要?”
“要钱!好多钱!”
另一个孩子抢着说,
“我爸说了,原来厂子办的子弟学校没了,外头的学校要交好几千的‘赞助费’,
还要‘借读费’,我们家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钱交?”
“就是!我哥说了,上学有啥用,不如早点出来混,还能搞点钱。”又一个孩子满不在乎地说。
祁同伟的心沉了下去。他蹲下身,与孩子们平视:“那你们平时都干什么?”
“瞎玩呗。”“捡破烂。”“有时候帮人看摊子,能给个馒头吃。”
“东头游戏厅老板有时候让我们跑腿,给根烟抽……”
孩子们七嘴八舌,语气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油滑和麻木。
杜司安在一旁低声补充:
“书记,这是普遍现象。
厂办学校关闭后,大量下岗职工子女失学。
公立学校资源紧张,借读费、赞助费对于这些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这些孩子流落街头,很容易被不法分子引诱,偷盗、打架,甚至被拉进犯罪团伙……”
祁同伟站起身,望着这群本该坐在明亮教室里读书的孩子,如今却像野草一样在脏乱的街头野蛮生长。
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的隐患,看到了一座城市根基的锈蚀。他低声对杜司安说:
“记下来。教育问题,和住房、医疗一样,是底线!必须解决!一个都不能少!”
走访的第五户,是一间稍微像样点、但同样破旧的平房里,他们听到了一段令人发指的故事。
讲述者是一位年近六旬、头发花白、但腰板依然挺直的老工人,姓赵。
他的儿子几年前下岗后,不甘心吃那点微薄的下岗生活费,东拼西凑借了点钱,
在附近的一个露天市场支了个小摊,卖些日用杂货,想靠自己的双手养活一家人。
起初还好,虽然辛苦,但勉强能糊口。
直到有一天,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来到他的摊前,自称是“市场管理办公室”的,要他每月交五百块的“卫生管理费”和“摊位保护费”。
老赵的儿子知道这是变相的敲诈,市场根本没什么正规管理,这些人是附近有名的“市霸”。
他据理力争,表示自己证件齐全,也按规定交了税,拒绝交纳这不合理的费用。
冲突就此埋下。那些人丢下狠话走了。
《名义:人在军阁谁敢动我孙儿同伟》— 好溪之澜2025 著。本章节 第520章 热血难凉(三)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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